近期刷到外地博主暗访平价大众舞厅的视频,镜头昏暗浑浊,旋转彩灯晃得人眉眼模糊,墙边整排中年女人安静端坐,任由场内男士挑选,一曲仅五元,贴身伴舞、搂腰贴面都是常态,舞厅老板私下暗示客人,额外加价,便可上楼独处。
视频评论区吵得水火不容:有人怒斥场所伤风败俗、败坏风气;也有人共情长叹,城里独居老人无依无靠,连说话的人都没有,舞厅是唯一廉价取暖地。
看着视频我满心酸涩,区区几块十几块,买的从来不止三分钟舞曲,只是成年人、尤其是老年人,片刻被在意、被陪伴、被需要的暖意。城市背光角落里,所有孤独,早已明码标价。人步入晚年,亲朋疏离、伴侣缺位,连一个耐心倾听的人都难求,低档平价舞厅,成了最便宜治愈孤独的解药。可游走边缘的灰色交易,终究不是长久出路,偌大城市,本该给底层孤独之人,留一条体面落脚、安心谈心的路。
而我常年混迹沈阳本地舞厅,深知这里的百态冷暖,比起外地舞厅,沈阳太原街、红果舞厅的故事,更真实、更戳心。
下午五点刚过,天色渐昏,太原街这家平价惠民舞厅准时开门,入场永久免费,舞厅后厨还提供免费简餐粥食,门槛极低。一大批刚下班的中年女性,换下工装,径直走进舞厅,开启下班后第二份谋生职业——专职陪舞,舞厅营业直至夜里十一点,工作时长自由,多劳多得,每日收入保底一百元,勤快活络的,一天能挣三四百元补贴家用。
场内往来陪舞女性,年龄、样貌、穿搭、谋生心态截然不同,一眼就能分出圈层:
一批48至55岁的资深驻场舞女,是场内主力军,比如52岁刘桂英、50岁赵秀莲。常年泡场子,妆容淡而精致,统一穿弹力修身短裙、薄款针织上衣,身姿娴熟,懂迎合、懂分寸,擅长安抚老年客人情绪,接单最多,最受中老年老头欢迎;
一批42至46岁下班兼职女工,白天商超后厨打工,下班赶来跳舞,像44岁孙红梅,衣着朴素,依旧穿通勤长裤、短袖,妆容素净,放不开身段,只愿意简单慢舞、静坐聊天,不爱贴身伴舞,客源偏少;
还有少数38岁左右年轻舞女,打扮亮眼,穿吊带裙、薄丝袜,身段匀称,专挑出手大方的中年男客,不屑接待节俭老年客人;
最后一批58岁以上大龄舞姐,满脸皱纹,身形松弛,衣着老旧宽松,不主动招揽客人,只承接年纪偏大、行动不便的老者,耐心陪坐唠嗑,赚安稳小钱。
同城的红果舞厅,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最热闹的从不是舞池,而是密闭吸烟室,烟雾缭绕,人声平缓,是全城老年舞客固定聚集地。场内常驻大多七十岁上下退休老头,人数稳定,每日最少十几位到场,有人腿脚不便拄着拐杖,有人身形硬朗步履轻快。
能坚持每日来舞厅闲逛、久坐、看热闹的老人,大多身体底子尚可,性格外向开朗,不孤僻自闭。大家围坐长椅,互相寒暄年纪、家庭、子女近况,性子开朗的主动交底家事,沉默寡言的就低头抽烟,静静旁听旁人闲谈,互不打扰、互不评判。
这天吸烟室里,一众老头围坐闲聊,人群里一位老者格外惹眼。老者名叫陈守义,看着身形瘦弱,走路缓慢拖沓,腿脚不利索,但腰背挺直,衣着干净整洁,全程刻意不拄拐杖,精气神看着顶多七十出头,口齿清晰、耳聪目明,眼神清亮,完全不像高龄老人。
席间有人随口询问年纪,陈守义淡然开口,说自己今年已经96岁。
在场十来个老头全部摇头不信,纷纷打趣:“老哥你看着顶多七十多,吃喝说话样样利索,哪像九十六岁高龄!”
陈守义不辩解,慢悠悠从内兜掏出身份证,递到众人手中核验。白纸黑字出生日期摆在眼前,所有人彻底信服,心底满是震惊。
身旁71岁的退休工人周建国忍不住发问:“老爷子,您都九十六高寿了,不在家里静养享福,天天跑舞厅来干啥?鱼龙混杂还费体力。”
陈守义闻言,从容掏出一包硬中华香烟,挨个给在场男士散烟,动作从容稳重。点燃香烟深吸一口,语气通透坦然,说出一句直白又现实的话:不管多大岁数,男人本心,都愿意亲近温柔女性。
在场老人会心一笑,没人嘲讽、没人鄙夷,反倒敬佩这位高龄老人活得通透直白。
又有老人追问:“那您天天来舞厅,有没有找舞女跳舞消遣?”
陈守义轻轻摇头,语气平和:“我腿脚受限,跳不了舞,来这里不求搂抱伴舞,只求找个心性温和、年纪偏大的舞女,安安静静坐着唠家常、说心里话。年纪相仿,才有共同话题,年轻人听不懂老一辈的苦。”
众人听罢,皆是默然共情。高龄独居,有钱有闲,唯独缺一份贴心陪伴。
闲谈片刻,一名50岁、性格温和耐心的舞女王丽,专门走进吸烟室找寻陈守义。王丽专接高龄老人单子,耐心包容,说话柔声细语,从不嫌弃老者迟缓笨拙。
看见王丽走来,陈守义立刻撑着长椅起身,王丽快步上前,稳稳搀扶住老人胳膊,小心翼翼护着他,缓步往舞厅内部空位走去,生怕去晚一步,场内卡座被占,老人无处落脚。
昏暗灯光之下,一曲五元、十元廉价舞曲,一餐免费简餐,一段静坐闲谈,撑起了无数底层中年人、独居老年人,日复一日的精神寄托。这里有世俗不堪的灰色交易,更多的,是普通人藏不住、无处安放的深层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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