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腊月二十七,北风卷着雪末子吹进滦南县城集市。一个满头白发、脚下微跛的猎户把一张油光锃亮的虎皮拍在柜台上,对掌柜只说一句:“全换子弹。”围观的乡亲听得心里直打鼓:单枪匹马也要跟鬼子干?
他叫裴天来,庄稼人出身,1890年生人。家住燕山余脉脚下,山野就是课堂,鸟兽是靶标。七八岁背着小木枪,追兔子、射山鸡;十岁那年,隔了半亩地一枪攒翻树尖的灰松鼠,乡邻说:“这孩子手里有眼。”从此“裴老四”的外号在十里八乡传开。
年轻时山里盗匪多,一个富户花大价钱请他当护院。某夜土匪来帖条子要大洋,他却主动提出“比个准头”,百步外飞帽,扣扳机如拨珠,顷刻间帽子全破。土匪面面相觑,掉头就走;富户捧着剩下的银两,才知这位瘦高汉子到底值几个钱。
但枪声压不住乱世风声。1937年七七事变后,滦南失守,日军扫荡、烧村、抓丁,尸横沟堑。裴天来目睹邻里被凌辱,回到家里第一次把心爱的火枪掼在地上,木托碎裂,他冷声说:“打了一辈子兽,今天该换个目标。”次日天未亮,他卖掉虎皮、几件祖传的旧银器,换来一批子弹,又拉上两个侄子投奔冀东抗联第一支队。
打猎的老把式,到了游击队便成了活教科书。他拿出自创的“鬼打墙”——十几只废罐头用细线拴进密林。朔风一过,罐头互撞叮当作响,日军误以为埋伏四起,惊慌乱窜。裴天来寻声锁定,拉枪机、点火药,冷冷一枪,弹壳落地的脆响跟凄厉的日语尖叫混在了一起。1941年夏季大“扫荡”,他单日放倒十一名鬼子,其中四枪出手在三百米开外。战士们咋舌,他却摆摆手:“野猪都能撂倒,岂能让两条腿的跑了?”
同年秋天,他染上伤寒,又在转移中摔伤右腿,落下终身跛。部队劝他回乡休养,他只好依允。谁知才过了一年,老伙计刘守仁——如今已是八路军路南一区副区长——赶着一头黑毛驴寻上门来:“老四,咱缺的是你的那杆枪,不走路也行,咱给你配坐骑。”裴天来瞅着院墙上的老烟袋,叹了口气:“腿能抬枪就行,走!”
正月十三,朝阳还没露头,他坐在毛驴背上进了路南一区部队。因为年纪和身子骨,连队专门派了个小兵替他背军装、递子弹。有人嘀咕:“老爷子顶得动吗?”第二天凌晨,部队侦察排遇到一座新筑机枪暗堡,被堵在村口。裴天来让两个小伙子把他连人带驴推到一株老榆树后,他单手托枪,慢慢调整呼吸,三下扣动扳机,跳弹声清脆,暗堡口那名机枪手应声栽倒,火力瞬间熄火。战士们一拥而上,拔掉暗堡,疑问随风散尽。
裴天来的行头古怪:瘸腿、半旧棉袍、一头倔脾气的毛驴,一杆抹过黑油的老式毛瑟。可只要他在,战士们心里就像揣着锤子,底气十足。日军却谈虎色变,给他起了个外号——“死神”。侦查报告里常出现一句话:“冀东某区有一老兵,一骑一驴,枪必夺命。”
1943年秋,孙家坊伏击战打到午后,敌人凭着六挺机枪封死村口。连队连续两次冲锋受阻。裴天来在玉米秸垛后支起枪,按住呼吸,一发子弹打穿了碉堡的瞭望孔,钢盔飞起,机枪骤停。不到半袋烟工夫,他连点七枪,敌方火力网像被剪断的渔网,顿时破了洞。队伍冲上去,歼敌百余,缴来满车轻重武器。战后清点,裴天来个人击落的目标占了四分之一,连长揶揄:“老裴打枪剩下的,才轮得上我们去厮杀。”
与此同时,他的战技被写进《狙击要诀》小册子:屏息点、快枪转移、夜间听风辨位……许多青年战士照着练,战场上越来越多冷枪“点杀”鬼子的消息传来。
转入1944年,敌人“铁壁合围”愈发频繁。唐官营一仗,日军用炮火压制后发起冲锋,前沿阵地一度告急。裴天来趴在低矮坟堆,三枚子弹依次飞出,四名冲在最前的鬼子先后侧摔在雪地里,剩下的士兵慌乱折返,防线稳住了。战后,卫生员发现他右臂被弹片划开,血浸透棉衣,他却低声说:“别嚷嚷,浪费包扎布。”
同年冬天,他第一次出现“失手”。柴各庄夜战,他连续射倒五人,最后一枪擦过目标耳畔,没能致命。战斗结束,他掂着空弹匣自语:“老眼昏花,欠练。”年轻兵在旁暗暗心惊——打中四个还不知足,这可真是枪里住了神。
1945年5月3日,乐亭井家坨。凌晨的雾气未散,驻唐山的日伪军突然合围村子。叛徒领着鬼子直指一处土屋。老猎户听见外头鬼子逼问百姓的惨叫,朝身边小战士低声说:“我出去。”小战士拽他袖子不放,他只说了一句:“枪给我,驴给你。”推门而出。
巷口枪声炸开,五名冲锋的鬼子倒地。弹匣空了,他抡起枪托砸翻第六个伪军。刺刀寒光闪过,血溅满墙。等增援赶来时,裴天来已伏倒在地,身中二十七刀,仍紧扣扳机,脸上带着猎手最后的冷静。
秋后一场清点烈士名册的会议上,干部念到“裴天来,河北滦南人,享年55岁”。有人轻声补了一句:“他最后那头毛驴,也在混战中跑丢了。”屋里静得出奇,随后是哐啷一声,有人把枪栓推上——那是战士们最质朴的致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