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队住食堂,风雪侵袭染病恙
李义忠
没有想到这次归队,居然没有住房,我和八位战友挤住休养食堂,风雪突袭染病恙。
——题记
1983年重返西藏时,我第一次搭乘军用飞机,心里既好奇又觉得幸运。
回想起两年前,我曾随首长去山南陆军第九医院做健康检查,一路上军分区首长和医院的领导一大群簇拥着,我没留意医院的环境情况,在记忆里找不到特色。谁能想到,两年后第三野战医院会搬迁到山南,而且会与第九医院合并!
从1973年进藏,转眼已有十年了,怎能不叫人感慨?可这十年却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青春年华。最大的收获是医学知识。我上了军医学校,进入成都军区总医院进修病理,虽然从临床一线转到幕后,却也实实在在增长了知识。
我还怀念初到白定时那股“傻劲儿”,在各医疗所轮流工作,补上了基层学不到的医院诊疗技术。还有那些战备值班、配属野战部队的军事演习,执行医疗保健任务,到部队巡回医疗。
新组建的陆军第四十一医院,会是什么模样?那记忆模糊的陆军第九医院,现在变样了吗?我留在医院的私人物品在何处?今年回医院过春节,我认识的战友还有多少人在西藏坚守?合并后转业的医护人员多吗?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在我脑子里缠来绕去。
“飞机即将抵达拉萨贡嘎机场,请做好离机准备,祝一路平安。”那个充满磁性的男声广播音刚落,就听战友们惊呼:“看!雅鲁藏布江!” 透过舷窗,飞机沿着雅鲁藏布江飞行。离开一年多的西藏高原啊,你的孩子又回来守护你了。
飞机着陆,舱门打开,一股久违而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我打一个寒战。在成都平原待了一年多,差点忘了高原的风沙雨雪。我背上背包、提着旅行包,慢慢走下飞机。出了机场,直奔旁边的贡嘎兵站。
熟悉的贡嘎兵站,是我们军人进出西藏的食宿点。候机时从兵站步行去机场,之后再折回,兵站和机场就像一对亲兄弟,架起了拉萨与成都之间的藏汉军民空中彩虹桥。
我打开旅行包,取出妻子编织的毛衣,穿上它,抵御刺骨的寒风,心里满是对妻子的感激。
在贡嘎兵站偶遇山南部队的战友,他熟悉山南情况,正好结伴同行。
我们坐上山南地区运输公司的拉萨—山南客运班车,沿着雅鲁藏布江缓缓前行。山风与江风汇合,卷着雪花在车旁飞舞。大客车在沙漠的、望不到边的沙丘区域的公路上艰难行驶。汽车就像骆驼走在沙漠里一样缓慢摇摆前行,此情此景,让我想起王昌龄的《出塞》:“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条路本就是通往边境的要道,难免让人联想到边关烽火。
汽车穿过那片艰难的沙丘地带,终于见到了道路旁边风雪中光秃秃的树木和大片田野。战友说这就是乃东县了,汽车拐入雅鲁藏布江与雅砻河交汇的山南地区乃东县泽当镇。跟随战友搭乘山南军分区汽车连的解放牌卡车前往军分区,我向驾驶员打听去医院的交通情况,得知医院驻扎在十多公里外的山边凹处,只能走路。我告诉他,我是拉萨原第三野战医院刚从内地进修回来,对山南不熟悉,请他帮帮忙送我一下。驾驶员犹豫了一下对我说:咋医院没有派车来接你呀?你这么多东西,看来今天走路怕是有些困难。怎么称呼你?李义忠,在成都军区总医院完成进修任务归队。请求他送我去医院,我知道部队纪律规定了行车路线,万一有什么事不好交差。驾驶员沉默了一分钟,好吧!我们汽车连和医院关系不错。走吧!谢谢!我边说边坐进驾驶室。
汽车沿着那不知名的山边弯来拐去,经过部队、地方和村庄,爬过一道小山梁,从一个山丘下山,驶过一个大村庄背后,再经过一片田野,来到一处偏僻的山凹的公路边,土围墙上有一扇铁锈色栅栏状大铁门,围墙内是一大片排列整齐的白色铁皮平房。既陌生又惊讶,难道这儿就是新组建的陆军第四十一医院?到了,你自己进去吧,我要回连里交差。驾驶员着急地催我下车。
迈步踏进铁门,举目四望,到处是穿绿军装的人,三三两两的人影里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走进医院,我正徘徊着,一位藏族女战士从身边走过,问我,来住院吗?我连忙回答:“小战友!我是刚从内地进修回来的李义忠,请问医院的住宿区在哪里?”她瞧了瞧,看见我背着、提着旅行包,她领着我来到了离医院大门不远的一道坡坎下,“休养食堂”几个红字贴在大门的玻璃上。她指着食堂门说:“这儿住了不少人呢。”
我刚要迈步进去,身后传来爽朗的笑声:“是李义忠吗?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昨天刚给你搬了张小床,看来你只有和我们挤一挤了。两所医院合在一起人多,没得房子住,还有人住在病房呢。”招呼我的叫覃顺章,1968年入伍的老同志,四川省达县人。
“李义忠,搬迁的时候是郑柏祥和我给你收拾东西,乱七八糟的都装到木箱里,不知道弄丢了什么。木箱是护士长李恩华帮你做的。”覃顺章指着食堂门边的一个木箱,一边走过去,一边笑着说。
一阵感激之情涌上心头,一时语塞,鼻子一酸,差点眼泪就要流出来。阳异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接过话:“莫激动哈,刚进藏,注意高原反应啰。”“覃老兵可是帮你搬运,途中看着。一整天的颠簸劳累,傍晚下车他自己的东西都没有顾上,先搬你的木箱,生怕给你弄丢似的。改天得请他喝酒。”
阳异盛,四川省开县人。成都军区军医学校放射专业毕业后,分配到第三野战医院放射科工作。说话快人快语,一脸微笑,真诚而厚道,成为我情趣相投的战友和好朋友。那个李恩华,四川省合川县人,医疗二所的护士长,与我同年入伍的战友。
我心里正在后悔,刚回医院就遇上没地方住,居然要挤在休养食堂住。
消息传得真快,不一会儿,住在食堂里的战友陆续回来了。
蒋青泰、胡明先俩在外面坝子里就嚷起来:“李义忠,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舍得丢下老婆和孩子呢?你咋不过完春节才回来哟。和我们挤什么嘛。”蒋青泰、胡明先和覃顺章都是1968年的老同志,护士长级别。陆续回到食堂的还有口腔科军医苟贤德、检验科技师石泉贵、男护士代光平,以及药房新分配来的大学生钱X等人。
代光平突然冒出一句:“欢迎李医生加入我们‘八大金刚宿舍’,这下咱们就成了名副其实的‘九大和尚班’啦!”逗得大家仰头大笑起来。
战友们正聊得起劲,笑声中石泉贵轻声说:“嘘——”潘院长他们来了。
潘继荣院长、二所所长赵希才、政治处干事邓一全等人来到休养食堂。
潘院长一边走,一边笑着说:“听说李义忠回来了,有没有高原反应?看你们聊得这么热闹,莫不是又在说我坏话吧!医院刚搬到山南九医院这边,工作和生活秩序还没完全理顺,事情比较多。你出去进修时医院还在拉萨白定,现在归队就到了山南,变化可不小。出去这么久,回来可能会有高原反应,不过山南和拉萨海拔差不多,让覃顺章他们帮你收拾床铺,带你熟悉一下医院环境,先好好休息。对了,你的物品是哪位帮忙装箱搬运的?看看有没有弄丢什么,需要补充的话可以找军需部门价拨。”
赵所长接过话头:“回来了就安心住下,先在院子里走走看看,熟悉熟悉医院环境,认识认识新老战友,也方便下一步开展工作。目前吃饭和住宿都比较紧张,只能先在休养食堂挤一挤了。”
床铺就安在进门的位置。覃顺章打开木箱,取出褥子和皮大衣,一股霉味顿时散了出来,他连忙拿到门外用力拍打;阳异盛和蒋青泰则忙着铺床、烧开水,前前后后地张罗。
战友们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下飞机时突遇的风寒让我身体有些不适,头昏脑涨,还觉得胸闷。覃顺章和阳异盛找来氧气袋,又端来白糖水;代光平则跑去门诊部找军医开处方,帮我取回了药物。看着他们忙得团团转的样子,我真切感受到了战友间的兄弟情谊,连忙抱拳向大家道谢。
夜里,除了发电房柴油机“咚咚”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喧嚣了一天的医院终于静了下来。微弱的灯光下,大家各自坐在床边:有的看书,有的整理物品,还有人托腮沉思,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打破片刻的宁静。
10:30熄灯号响起后,室内顿时漆黑一片。我头昏脑涨、胸闷不适,妻儿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起风了,细碎的雪花从食堂门缝飘进屋里,一股寒气直往我身上钻……”
雪似乎是西藏的“特产”,医院四周的山峦与大门外的田野一片白茫茫,洁白晶莹。“美!太美了!”
医院的高音喇叭“哒滴滴!哒滴!……”把我惊醒。看来代光平给的安定片不仅让我睡了一觉,让我头昏脑涨、胸闷的症状稍微好一些。嗓子不舒服,干咳鼻塞,像是真的感冒了。
休养食堂的战友们在风雪严寒中忙着赶做稀饭和蒸馒头。阳异盛和覃顺章也给我端来一碗粥、一个馒头和一小块豆腐乳,笑着说:“都是老兵了,这点高原反应算啥?吃点东西就好了。”
阳异盛打趣道:“覃老同志,人家被寒风吹得都感冒了,还是小心点好,别引发肺水肿就麻烦了。”
“听你的!”覃顺章应道,“阳异盛你是做放射工作的,考虑得周全。”“李义忠,把药吃上,等你好些了,我陪你去看看新医院的样子。告诉你,这儿院领导住的几个小院里种了不少苹果树,每年秋天就能吃到苹果。医院的菜地也多,比拉萨白定的土地肥沃。据说浇地那条水渠里的水,还是从山边地下涌出来的泉水呢。”
阳异盛也接过话:“李义忠,离医院不远就是昌珠寺,雅砻河对面的山上还有西藏第一座宫殿——雍布拉康,传说是第一代藏王修建的,文成公主还在昌珠寺住过呢。琼结县还有藏王墓,等你适应了,我陪你去参观。”
他们岔开话题让我放松心情,担心我病情加重。我头重脚轻,走路一晃一晃的,覃顺章赶紧扶我,不要动,卧床休息,阳异盛再去弄点氧气,我去烧开水。
归队挤住在食堂。
风雪穿堂染病恙。
九大男生同甘苦,
战友帮我疗病忙。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李义忠:1972年12月入伍,先后在西藏军区56190部队和第三野战医院,解放军第41医院工作。多次参加军区医疗保健任务,到各军分区,各边防部队及边防哨所。常参加各边防部队进行抢救治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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