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陆衍舟,今年三十六岁,在省城一家机械制造公司做技术主管,月薪一万出头。我有一辆开了四年的白色大众途观,不算什么好车,但胜在皮实耐用,跟了我这些年,没出过大毛病。可就是这辆普通的SUV,让我在职场里吃尽了苦头——不是因为车不好,是因为太多人盯上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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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里,我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同事要搬家,我开车帮忙拉过三趟;同事要接机,我凌晨四点爬起来跑过机场;同事要带家人去周边玩,我也借过几次车。每一次都是笑脸相迎、满口答应,每一次都是一句“谢谢兄弟”就翻过去了,油费、过路费、洗车费,全是我自己垫着。我不是没想过拒绝,只是觉得都在一个公司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撕破脸了不好看。可我的这份“好说话”,在一些人眼里,不是情分,是理所当然。

其中最让我头疼的,是销售部的同事周衍明。

周衍明比我小两岁,在公司做了五年销售,业绩不上不下,但脸皮绝对是全公司最厚的。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能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用,还用得理直气壮。公司的打印机、茶水间的咖啡、同事桌上的零食、停车场的免费车位——只要能蹭的,他绝不自己掏钱。而我的那辆白色途观,更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

这已经是周衍明第三次找我借车了。第一次是去年国庆,他说要带女朋友回老家见父母,借我的车开回去有面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借了。他开了五天,还回来的时候油箱是空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后座上扔着几个空饮料瓶和零食包装袋。我什么都没说,自己加了油、洗了车,把后座打扫干净。第二次是今年春节前,他又来了,说要回老家拉年货,车太小装不下。我又借了。这次还回来的时候,不仅油箱空了,右后轮的胎压报警灯还亮着——他扎了钉子没补,硬开回来的。我去修车店花了三百多补了胎,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这两次之后,我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没有第三次了。可周衍明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今年端午前夕,他又一次出现在我的工位旁边,脸上挂着那副我太熟悉的表情——三分讨好、三分理所当然、四分“我知道你不会拒绝”。

“衍舟哥,这周末端午嘛,我要回趟老家。你知道的,高铁票早就抢光了,大巴又挤又累。你那车借我开两天呗?周日晚上回来就还你。”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排平行的光斑。我看着他那张笑容满面的脸,想到了去年他空着油箱还回来的车,想到了那三百块的补胎费,想到了他连一句“辛苦了”都没有说过的态度。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我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但从未真正执行过的决定。

“行,你开去吧。”我说。周衍明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连连道谢,恨不得当场拍我的肩膀叫我亲哥。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钥匙扣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色ETC设备卡,是我平时装在车上用的。我背着身,用拇指和食指夹住那张ETC卡,把它从钥匙扣上取了下来,随手滑进了自己西装裤的后袋里。然后我转回身,把光秃秃的车钥匙递到他面前:“油我给你加满了,你直接开就行。上高速注意安全。”

周衍明接过钥匙,喜滋滋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伸手摸了摸后袋里那张薄薄的ETC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个周末,我一个人在家把攒了两个月的脏衣服洗了,在阳台上晒了一整个下午的太阳。傍晚的时候,我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和一把青菜,给自己做了一顿清蒸鲈鱼和素炒青菜,配着一碗热米饭,吃得很饱。吃完饭我把碗洗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一部一直想看但没时间看的纪录片。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七分。按照周衍明说的路程,他应该是下午两点左右从省城出发的,正常开到老家的高速路程是四个小时左右,加上中途休息,最晚六点多就该下高速了。而现在七点多了,他没有给我发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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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等他主动告诉我。我知道那张被我提前拔掉的ETC卡,会在哪个位置开始发挥作用——不是收费站前那根银色天线的扫描盲区,而是那位开着我车的人,在发现手机里最后一丝电量也被人工收费窗口前排成的长队耗尽时,终于意识到那个接听键只能在他指间转圈的时刻。

八点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周衍明”。我接起来,没有先开口。

“衍舟哥!”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急促而暴躁的、像是被人堵在某个狭窄出口处的语气,“你的ETC卡是不是没装好?我今天下高速的时候,ETC通道死活刷不过去,栏杆不抬,后面的车一直按喇叭。我换到人工通道,排了大半个小时的队才出来。这事你怎么不提前检查一下?”

我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茶香袅袅地升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一道细细的、近乎透明的白色烟柱。我把茶杯端到嘴边吹了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哦,你说ETC卡啊。我忘了跟你说了——我上个月换了新车牌,ETC系统还没更新,那张卡就先取下来放家里了。怕你上了高速刷不出来耽误事,就没跟你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那你早说啊!我在收费站堵了大半天,后面那个开大货车的差点下来跟我干架!这事你也有责任吧?”

“责任?衍明,我借车给你开,加满了油,洗干净了内饰。你觉得用ETC卡是借车附带的义务,还是你本该在出发前自己确认一下的事?”我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抬高半分,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地让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沉默的长度比上次多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声调缓和了一些——不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理亏了,是因为他发现这一次我好像没有像以前那样好糊弄了:“算了算了,不说了。反正我已经出收费站了。那个……我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我丈母娘知道我开车回来了,非要明天让我带她去邻市看她妹妹。来回大概两百多公里。你那车——再借我多开一天呗?周一早上回来,我直接开去公司还你。”

我端着茶杯,在杯沿边上第三次感受到茶水的温度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降低。从“周日晚上还你”到“周一早上开去公司还你”——开场白和加时赛的间距,从他开头问我的第一句话开始,就被他用一道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连词无缝覆盖了。他那台自动协定的条款生成器,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已经把开始和延期的按钮都串到了同一根线上。

“行啊,你开吧。”我说。

“好嘞!谢了啊衍舟哥!回头请你吃饭!”他的语气重新变得欢快起来,像一只刚刚通过了一个窄口的橡皮圈,毫不犹豫地弹回了它原来的形状。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已经微温的茶喝完,把空杯放在茶几上。窗外的路灯把光影投在客厅的墙壁上,缓慢地移动着,像一台无人操作的投影仪,正在一帧一帧地播放一集没有旁白的纪录片。我起身走到玄关处,从挂钩上取下那辆车的备用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那张取下来的ETC卡还在我写字台右手边第一格抽屉里卡槽的正中央,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确认它还在那里。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了公司。走进办公区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表情有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倒了杯水,开始处理上周积压的工作邮件。九点四十分,周衍明还没有出现。十点十五分,他没有来。十一点整,他的工位依然空着。

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我的手机才重新亮起来。屏幕上跳出来周衍明的名字,我用拇指滑了一下接听。这一次,他声音里那种急促和暴躁的底色比前天晚上在收费站那通电话里又厚了一层,像一幅已经被反复叠加了太多层颜料的画布,底下的轮廓再也看不清楚了:“衍舟哥!你那车怎么回事啊?我今天早上要回城,开到半路发现车没油了!仪表盘显示续航只有三十公里!你不是说你加满油了吗?”

“我是加满了。可你前天开回老家,昨天又跑了两百多公里去邻市看你丈母娘的亲戚,你中间加过油吗?”

电话那头,听筒里的呼吸声以我熟悉的、他被人堵住话头时的节奏变化频率进入了暂停状态。他前两天是从省城加满油出发的,续航里程足够开到老家再稍微跑点短途,但如果他昨天往返邻市时没有加油,那今早的点火刹那,油枪从被他拧开过吗?而那即将熄灭的指针,应该指向哪个方向——是加油站的入口,还是某个他从未预计到的、需要他自己拧开油箱盖的静止位置?

“我……我没加。我以为够用的。”

“你从省城开到老家,三百多公里,用了大概半箱油。昨天又跑了两百多公里,剩下那半箱油能撑到今天早上才亮灯,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那你咋不提醒我加油啊?”他的语气里已经开始带着一股明显的怨气了——不是因为他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发现这一次,他好像没有了以往那种可以顺利地把问题转移到别人肩上的通道。

“衍明,借车的时候我加了满油,还车的时候你也应该加满油还回来,这不是应该的吗?你借了两次车,每次还回来油箱都是空的,我今天也没说什么。你没油了,就近找个加油站加上就行了,没必要打电话来问我该怎么做。”

他沉默了。耳机里的背景音里传来几声短促的汽车鸣笛声和高速公路服务区特有的广播混响,像是他正站在某个服务区的角落里,用最后的电量处理一段他没有完全意料到的对话流程。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那高速过路费呢?我今天早上出收费站的时候又堵了——这回我学乖了,走的人工通道。排队排了四十分钟,过路费一百四十六块,我垫了。这钱总得出吧?”

“出。等你回来把发票给我,我转给你。”

“还有昨天去邻市来回的过路费,还有前天从省城开回老家的过路费——”他在那头的语气里浮现出一丝急躁和错乱交织的底色,像是一个正在试图把所有的分散支出勾连成一条完整锁链却又找不到起始环的人,正在连续的后半段上重新开局,“这么算下来,我这趟来回光是过路费就花了好几百。你那ETC卡要是能用的话——”

“衍明,我借车给你,是给你方便的,不是给你省钱的。过路费是开车的正常开销,你自己开车回老家,这笔钱本来就是你该出的。跟你坐高铁买票是一个道理——你总不能让我替你买高铁票吧?”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一下,像是一段被掐断了电源的音频轨道,在突然的静默中进行了一次无输出的空转。然后他用一种比之前低了半度的、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但又不想承认什么的语气说了一句:“衍舟哥,你这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靠在工位椅背上,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键盘的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亮白色光泽。空调出风口的叶片轻微转动着,把凉爽的空气均匀地分布到整间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隔壁工位的同事正端着一杯咖啡经过,冲我点了点头,我回了一个微笑。

“衍明,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以前我没说而已。”

我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进来一条微信消息,是周衍明发来的,内容是一张发票照片——高速公路通行费发票,金额一百四十六元。发票下方紧跟着一条文字消息:“过路费发票,你看一下。”

我没有立即回复。我把那张发票照片点开放大,确认了日期和金额,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下午两点,周衍明终于回到了公司。他走进办公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排气口又没能完全排出去——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他在以往的借车流程中从未遇到过的、找不到出口来排解的不适应感。他走到我工位旁边,把那把车钥匙放在我桌面上,金属碰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车停楼下了。油我加了,两百块。过路费的发票发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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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那把钥匙,在掌心里掂了掂:“收到了。油钱和过路费一共多少钱?我转给你。”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提出转账。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终说了一句:“算了,不用了。”

“说好的要给的。一共多少?”

油钱加过路费……三百五十多块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平时说话低了整整一个音量等级。

我拿起手机,打开转账界面,输入了三百六十元,备注写上“过路费+油费”,然后点了确认。他的手机隔了几秒钟响起了到账提示音。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用一种我从他脸上从未见过的、介于困惑和一缕极细微的松动之间的表情,说了一句:“衍舟哥,这事……你没生气吧?”

“我生什么气?车你开回来了,油加了,发票也给了。没什么好生气的。”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站在我工位旁边,像一根在原有插座里插了太久、突然被拔出后发现插孔还空着的插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我注意到他走回工位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坐下之后,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但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只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像是在让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不适感慢慢落定到一个他可以正常呼吸的位置上。

下班的时候,我收拾好东西,走到办公楼外的停车场,拉开了那辆白色途观的车门。座椅被调过了,后视镜的角度也被动过了。我坐进去,把座椅调回我习惯的位置,把后视镜重新校准好,然后拧动钥匙发动了车子。仪表盘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油表指针指在满格的位置——他确实加了油。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放着一瓶他没带走的矿泉水,半满,瓶盖拧松着。我把它拿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我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夕阳从挡风玻璃的斜前方照进来,整条街道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我打开音响,放了一首我很久没听的歌,旋律在车厢里流淌开来,填满了被调整过的座椅和后视镜留下的所有空隙。

那是我最后一次把车借给周衍明。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开口跟我借过车。不知道是因为他觉得我这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好说话了,还是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开车回老家的过路费和油钱加起来,并不比他买一张高铁票便宜多少,而他连高速ETC卡都没有,每次出收费站都得排队走人工通道,被堵在出口的时候只能握着方向盘,在一排望不到头的尾灯里等那根栏杆替他一个人抬起来。

而那张被我提前取下来的ETC卡,至今还安安静静地躺在我写字台右边第一个抽屉的正中央——和它出厂时自带的透明塑料卡托一起,等待着下一个真正需要上高速的车主和我自己那辆白色途观的挡风玻璃内侧重新建立信号连接。

“衍舟哥,你下班了?”隔壁工位的小林在楼道里跟我打了个招呼。我跟他说晚饭吃过了,一边确认了一下明天会议室的投影仪预约时间,一边从自行车棚的阴影里走出来,沿着被夕阳照亮的人行道的直线方向走完了最后一段。

那个被堵在人工收费窗口前打出那通电话的人,至今没有弄明白一件事——有些ETC卡不是因为信号故障才读不出来,而是因为那名驾驶员提前把它从透明卡托上的线圈通路上拆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