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这天,沈薇薇在陆家签了离婚协议,羽绒服口袋里却揣着一张六周的孕检单。
王桂芬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嘴里一句接一句,说陆家等了三年都没等来孩子,不能再陪她耗下去。陆霆琛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靠在沙发那头看手机,冷冷淡淡的,像她只是个来办手续的陌生人。沈薇薇本来还想问一句,真就这么算了?可转念一想,问了又能怎么样。三年婚姻,她学着顺着婆婆,学着记陆霆琛的口味,学着在老宅里把动静放到最轻,到最后才明白,不是她做得不够,是陆霆琛压根没想把心留在她这儿。上周她看见他手机备忘录里写着陪林琳试婚纱,那一刻,很多事就不用再问了。于是她低头签字,摘下婚戒,起身离开,一步都没回。
门外的风刮得人脸生疼,她刚走到路边就忍不住弯下腰,扶着树干干呕,眼泪都逼出来了。好半天,她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检查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早孕,六周。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都冻僵了,最后还是把单子重新叠好,塞回最里面。这个孩子,她不说了。说给谁听呢?说给那个连她生日都记不住的陆霆琛?还是说给满心只认林琳当儿媳的王桂芬?想想都多余。
八个月后,省妇幼的手术室门口,沈薇薇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疼得后背全是汗。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问家属在哪儿,她接过笔,喘着气说:“我自己签。”三胞胎,三十二周,换谁听了都得慌,可她那时候连慌的时间都没有。为了交保温箱的钱,她把母亲留给她的玉镯卖了;为了省房租,她带着肚子租最便宜的地下室,潮气从墙里往外冒,连被子都是冷的。手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得平安落地。等到第一声哭响起来,她眼泪一下就掉了。医生把三个孩子挨个抱到她脸边,说老大是女孩,后面两个是男孩,虽然早产,但都算争气。沈薇薇虚得连抬手的劲儿都没了,只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往后日子再难,自己也不算真的孤零零了。
可真带起来,还是苦。不是嘴上说一句“熬过来了”就能轻飘飘带过的苦。三个孩子轮着醒,她轮着喂,刚把大毛哄睡,二毛又扯着嗓子哭,等二毛消停了,三毛又把小被子踢到地上。有一回她烧到三十九度多,抱着奶瓶蹲在床边半天起不来,手机正好停在陆霆琛的号码上。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没必要,真的没必要。求人换不来心疼,只会让自己更狼狈。后来她白天去母婴仓库做分拣,晚上接些零活,孩子睡着了,她就守着一盏小灯改图样。因为三个孩子总爱踢被子,她就琢磨着做一款新生儿睡袋,不勒腿,也不容易闷。第一件样品针脚歪歪扭扭,大毛穿上以后却难得睡了个整觉。沈薇薇抱着那件小睡袋坐了很久,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一下就顶上来了。她给小店起名“云朵妈咪”,先在网上卖,慢慢攒口碑,再一点点找工厂、谈合作、跑市场。被人笑过,也赔过钱,可偏偏就让她做成了。五年后,“云朵妈咪”成了杭州小有名气的母婴品牌,沈薇薇也终于从地下室搬进了带院子的小房子,院角还真种上了向日葵。
陆氏集团的慈善晚宴请柬送到办公室时,沈薇薇原本想直接退回去,后来想了想,又改了主意。该见的人,总得见一次。那天晚上,她穿着墨绿长裙进场,三个孩子跟在身后,衣服也是同一个颜色,齐齐整整,一进门就惹了不少目光。陆霆琛原本站在人群里应酬,抬头看见他们,整个人都僵了。尤其二毛和三毛,眉眼和他像得太明显,躲都躲不掉。大厅里正安静着,大毛忽然仰起脸,小声问了一句:“妈妈,哪位是爸爸?”声音不大,偏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沈薇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平平的:“那个穿黑西装的。”陆霆琛脸色一下就变了,像是有人当众把他最见不得人的那层皮揭开了。
晚宴散场后,他追到门口,嗓子都发紧:“为什么不告诉我?”沈薇薇停下脚,回头看他,眼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怒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你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她说完这句,路边那辆迈巴赫正好降下车窗,傅晏清坐在后座,朝几个孩子招了招手。二毛三毛眼睛一亮,张口就喊“傅爸爸”。那一瞬,陆霆琛站在原地,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后来翻了当年的体检报告,这才知道,不是沈薇薇不能生,是他自己的检查结果早就写着,自然有孩子的可能很低。王桂芬知道后也坐不住了,拎着一堆东西跑去“云朵妈咪”楼下认错,说那三个孩子总归是陆家的血脉。沈薇薇听完只觉得可笑。她最难的时候,陆家没人问过她一句冷暖;如今孩子养大了,事业做起来了,倒想起什么血脉亲情了,哪有这么省事的道理。她当着王桂芬的面把话说明白:“孩子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也是我一口一口奶、一夜夜熬着带大的。你们陆家要是真有脸认,就先把欠我的那五年还回来。”王桂芬嘴唇哆嗦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接不上。
后来陆霆琛也去过她家门外,在雨里站过一整夜,可迟来的后悔,从来都不算补偿。沈薇薇没再回头。她现在有三个会围着她喊妈妈的孩子,有自己一手做起来的“云朵妈咪”,也有傅晏清这样一个愿意在她最狼狈时说“我信你”的人。春末那天,院子里的向日葵开了,大毛蹲在花圃边松土,二毛三毛满院子追球,傅晏清站在廊下替她接过手里的水壶,顺口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沈薇薇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好,风也不大,忽然觉得那些咬着牙熬过去的冷夜,总算都翻篇了。人这一辈子,不是非得等谁认错,也不是非得盼谁回头。熬过去,站起来,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热乎又亮堂,比什么都重要。至于陆霆琛,他留在过去就够了。她往前走,前面有孩子,有院子,有向日葵,还有真正属于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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