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8年腊月将尽,北京的风格外凛冽,畅春园内却灯火通明。太监福隆安小声禀道:“万寿庆典的礼单添了三户江南绸商的进贡,万岁爷可再过目?”乾隆抬手摆了摆:“留到开春吧,朕明年整整九十,再细看不迟。”这一句“九十”,说得俨然底气十足,谁能想到离他的寿辰只差一步,却永无抵达的机会。
时间很快推到嘉庆四年正月初一。凌晨四点不到,养心殿内已是团扇轻摇、灯芯噼啪。按宫中惯例,元旦必须“开笔”,书写新岁祝辞。乾隆在东暖阁窗前提起御笔,写下“万国咸宁”四字,又挥就一篇吉语。墨迹未干,他已微微喘,但依旧坚持用朱笔亲自钤印。从少年起,这位皇帝就把诗文当作立身之本,八十九岁依旧不愿假手他人。
随即是冗长的朝贺。嘉庆为了孝顺,已将礼仪压缩,可乾清宫依旧人头攒动:宗室上香、王公叩首、满汉文武致辞、蒙古王公呈贡。自八十六岁“传位而不归政”后,乾隆对这些场合早无兴致,却不能不出面。九省使臣千万里跋涉,只为看太上皇一眼,他若不露面,天下该作何感想?
两个时辰的行礼让他双腿打颤。步下丹陛石阶时,宫人急忙搀扶,他仍坚持自行前行。午宴摆在乾清宫后殿,万寿盆景、佛手柑、上品鹿尾参一字排开,御医在侧低声提醒“当避肥甘”,可乾隆只咬了一口蒸鹿脯便放下筷子。年岁已高,胃口和体力都大不如前。
宴后是例行的恩赦与赈恤。乾隆草拟旨意,允免江苏八州县、安徽七州县、山东十二州县田赋若干,又拨内库银三十万两赈济灾民。嘉庆随后加批“即行”,从而留足了做“仁君”形象的最后注脚。
天色微暗,太监端来炭炉,殿内温度回升。想起元旦诗尚未落笔,乾隆命研墨,自撰五律一首。诗里仍是熟悉的自矜与自省并存:“八十九龄兹望九……高年静养荷旻覃。”落款“御笔”,字迹略显发抖,心气却未减半分。
正月初二,乾隆按例听闻前线军报。白莲教起事已拖了三年,军机处呈递的折子仍是“战事久拖,待命于朝”。这让曾经的“十全老人”格外刺痛。他对侍讲说:“若朕再年轻二十岁,何至如此!”一句怅然被风吹散。是日午后,他仍旧召见御医,让对方诊脉。御医们面面相觑:脉象平和,只是气虚。讨论后开了两味补药:参莲饮与紫雪散,剂量极轻。
午夜时分异象突生。首领太监在灯下发现乾隆面色发白,呼吸微弱,忙请三院御医。诊脉、针砭、麝香醒脾,皆无起色。按《太医院仪制》,若皇帝病危需请示皇太子,但此刻嘉庆已是名义上的皇帝,他赶到时正值寅末。太上皇闭目不语,只偶尔微抬手示意“无妨”。
正月初三辰时,鼓楼刚报四更,御前总管记下最沉重的八个字:“圣寿无疆,升遐明灵。”医案寥寥几行:“年高脏腑衰竭,气绝。”甚至没有留下急救方。乾隆真正的死因,归结为“寿终正寝”,并非外界传言的中风、心疾,或痼疾缠身。
这种无疾而终在古代王朝并不多见。细查清宫档案,乾隆自幼体健,嗜武喜猎。青年时随父雍正数次打猎,力拉硬弓,八旗将领多自叹弗如。中年起,他开始大量服食高丽参、鹿茸、人参鹿血膏;再加上御厨精调膳食,作息远比民间规律。偶有风寒,也只是“服以鹿角胶、黄芪,次日即愈”。直到晚年,最大的毛病仍是腰膝酸软、视力不济,远不至致命。
有人据现代医学推测,高龄忽然离世,或涉心源性猝死。如冠脉粥样硬化导致心肌梗死,或主动脉夹层破裂,数分钟即可毙命,外表却留给后人“无疾”假象。当然,这只是后世学者的推断,档案无确证,太医院也未解剖。史籍因此干脆写作“气竭”了事。
值得一提的是,乾隆并非没给自己“后事”留余地。早在乾隆五十四年,他命人营建裕陵地宫,将“梓宫”样式都预先规划;六十年禅位时又留诏,嘱咐丧仪务必遵循简约,不得越祖制。结果同治年间大雨渗水,裕陵被盗,乾隆的水晶棺至今仍是考古学者心中的痛。
关于他盼望的“九十万寿”,后人常作谈资。其实乾隆并非仅为虚荣,他深知“七十古来稀”,九十足以震慑诸王公,把康乾盛世的余威再往后推一点。遗憾的是寿命以自然规律为准,再多的补药也换不来最后那一年。乾隆在意的是“面子”,历史却只讲“因果”。
乾隆六十载亲政,十三年掌总亲贵,大清的鼎盛与守成都写着他的名字。然而进入嘉庆朝,鸦片外患虽未至,内里已现裂痕:白莲之乱久未平,钱粮亏空频见,大吏舞弊层出。太上皇想用余威压住风雨,无奈精力已竭。某种意义上,他的猝逝,也是盛世神话断裂的象征。
当年的白玉棺椁下葬地宫,紫禁城恢复了往昔节奏,礼亲王绵恩主祭,满汉大臣哭声震天。史官照例写下颂辞:“仁圣之主,寿考为民。”真实的细节,却在发黄的《实录》与医案行稿间若隐若现。读来能感到:一个年近九十的老人直到最后一夜还在操持家国,虽然保有皇权的矜持,却敌不过自然法则的转瞬即逝。
结语可以省去繁复的议论,只需记住一点:乾隆并非病逝,而是在长寿与繁华背后,悄然被岁月按下了终止符。他的归去,没有剧痛,没有预兆,更像一支写到尾声却未及落句的御笔,墨尽意未绝,余香散在宫灯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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