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声停下来的那几天,高平周围的山谷里,只剩下风吹枯叶的沙沙声。越军战史里记载,当时仍然散布在山地里的第246团官兵,很难立刻分清,这一仗究竟是输是赢,只能确认一件事:部队还在,枪还在,山仍然是自己的依靠。

中越边境紧张局势在1979年初骤然升级,高平方向随即被推到前线。对越方而言,高平既是北疆一扇门,也是联系红河平原与山地边境的重要通道。高平以北通向凉山、谅山,以南可衔接河内防线,中越双方都非常清楚,一旦这里失守,对整个边境局面都会产生连锁反应。

与对手相比,越军在装备和重火力上存在差距,坦克数量更是无法相比。但有一个优势不容忽视,那就是对山地地形的熟悉,以及长期以来形成的游击作战传统。高平战役中,第246团在团长阮文宝指挥下,正是依托这种传统,在强压之下做出了一系列并不“教科书式”的选择。

有意思的是,高平战役最引人注意的,不是某一次冲锋,而是一连串绕不开的战术问题:是死守阵地,还是主动撤离?是和坦克正面对抗,还是避其锐气?是被动挨打,还是转为沿公路和山谷搞游击?战史中的第246团,等于是拿自己的生死,替越军做了一次现实中的战术实验。

一、山谷里的团部:从“死守朔江”到保留火种

朔江,是高平省境内的一处要点。1979年2月,越军第246团奉命担负朔江方向的防御任务,军区指示的原话是“必须坚守阵地,延阻敌军进攻”。这句话在战史中出现得很简短,可落实到具体部队身上,就意味着要用人命去换时间。

朔江一带多山,河谷狭窄,道路靠山腰开凿。越军在当地经营已久,火力点分布在斜坡、树林、河滩等处,表面上看起来“有利防守”,可一旦遭遇强大的火炮和装甲突击,这些看似隐蔽的工事,很快就会显露脆弱一面。

团部设在山谷深处一栋简易建筑中,夜里开会时只能用油灯照明。一次紧张的讨论中,一名连长压低声音说:“团长,命令是死守,可敌人坦克一推上来,我们顶得住吗?”阮文宝看着地图,没有抬头,只回了一句:“顶不住也得让它多费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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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江方向的接触战很快打响。对方以坦克和步兵协同为主,配合火炮压制。道路不宽,坦克队形只能拉长行进,这对越军伏击颇为不利,但当对方靠近,火力差距立刻显现。朔江附近的越军阵地,多是用人力挖掘的浅洞、简易掩体,一旦遭遇连续炮击,土石飞溅,工事很容易被毁坏。

战史中记载,当时通信线路多次被炸断,电话线员反复抢修,仍难以保持稳定联络。补给线也受到严重干扰,前沿阵地弹药紧张,伤员难以及时后送。对一个团级单位来说,“死守”的成本,很快就暴露出来了。

值得一提的是,第246团在这一阶段,并没有立刻放弃朔江。他们通过连排为单位的小股反击,阻击敌军在河谷公路上的推进,尽量延缓对方的节奏。但这种对抗方式,在对方坦克、火炮持续介入下,持续时间有限。

在一次短暂的沉默后,团部有人问:“要不要继续按指示站到最后?”阮文宝把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轻轻一敲,说了一句被战史保留下来的话:“死守是命令,活着才能继续完成命令。”这句话不算华丽,却说明了一个现实判断——如果在朔江被彻底消灭,第246团后面什么也做不了。

于是在火力压力尚未完全压跨全线时,第246团开始调整部署。他们把一部分火力继续留在既有阵地上,以零星反击、夜间出击等方式拖住对方脚步;另一部分兵力则分批撤入更纵深的山地,沿预先侦察好的路径,向高平市以西、以南的山林转移,准备转入灵活机动的游击状态。

不得不说,这个决定在当时是有风险的。战史资料里并未详细记载上级对这一安排的即时反应,但从后续对第246团的评价来看,阮文宝并没有被视为“消极退却”,相反,被认为是“根据实际情况合理机动兵力”。从结果看,朔江的防御任务确实未能长期坚持,高平最终被敌军攻占,但第246团的大部分骨干和火力得以保存,为接下来的作战创造了条件。

二、316高地与37毫米高炮:一门小炮撬动一列坦克

如果说朔江防御阶段展示的是“守不住就要会撤”,那么316高地的战斗,则提供了另一种样本:在装备有限的情况下,怎样用一门小口径高炮,撬开敌军坦克队形。

1979年2月19日,高平方向战事紧张,对方装甲力量沿公路继续向高平市逼近。高平以南的316高地,因为能俯视主要道路,被越军视为重要障碍点。这里被布置了一门37毫米高射炮,按常规用途,这种炮是用来打低空目标的,但在高平战役中,它被赋予了“反坦克”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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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毫米高射炮在二战时期就曾大量使用,口径不大,却有射速快、操作简便的优点。用它打坦克只能算是权宜之计,需要精准掌握射击角度,瞄准坦克较薄弱部位,同时利用地形,尽量缩短距离,增加穿透概率。战史中提到,这门炮在316高地隐蔽布置,接近“平射”位置,炮手等的就是坦克进入有效射程那一刻。

炮班长曾对身边的战友说:“等它靠近再打,远了打不穿。”年轻的炮手点点头,“打不穿,至少要打乱它。”这一段对话后来被战史简要记录,明显经过整理,但大致意思不难理解:他们清楚自己手里的武器性能,同时也明白,如果不能造成实际杀伤,至少要打乱对方的队形,让后续步兵和火力有可乘之机。

当先头坦克出现在公路转弯处时,炮手按照事先拟定的射击方案开火。37毫米炮的火舌在山坡上一闪即灭,炮弹击中目标。战史记载,该车当场被摧毁,对方装甲纵队的行进被迫中断,后续车辆一时间难以判断火力来源,只能停止在较为暴露的位置,等待命令和侦察结果。

这一次命中,对316高地的防守而言,是难得的战机。第246团随即组织其他火力点,趁坦克被阻、步兵队形松动的间隙,展开集火射击。高地一带地形复杂,山坡、树林、沟谷交错,对方在短时间内难以形成有效反击。

有趣的是,在一些越军内部资料中,这种“高炮平射坦克”的做法被认为是对既有战斗经验的一种延续。越军在抗法、抗美战争中,就曾多次通过小口径火炮和反坦克武器,对敌方装甲造成过出其不意的打击。到了高平战役,这种经验被重新启用,只不过面对的对象换成了另一支军队。

从战术角度看,316高地一炮击毁坦克,并不能根本改变整个战役走向,却有明显的局部意义。它打乱了敌军的一次重要突击进程,为后续越军在周边地区组织游击骚扰提供了时间。同时,它也向越军前线部队传递了一个信号:即使装备不如人,只要利用好地形和火力,仍有机会在局部战斗中“以弱制强”。

不过,37毫米高炮毕竟不是专用反坦克武器,其弹道、穿深、射程都有限。炮手一旦暴露,就会成为对方重点压制目标。战史资料没有详细记载这一炮班后续命运,只提到“炮位遭到强烈反击,损失不小”。从当时的作战环境推测,这门炮所起到的作用,是一次性的,付出的代价也很高。

三、山地转场:从“阵地军”变成“游击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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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江防御被压迫、高平市失守之后,第246团面临的现实问题更加严峻:如果继续以阵地防御为主,很可能被在山地中逐一击破;如果完全放弃抵抗,则有违军令。战史中显示,第246团选择了第三条道路——把一部分兵力“化整为零”,转入高平周边山地,采取游击战术。

高平省地势起伏,山地多、平地少,公路依山而建,沟谷错综复杂。对坦克和重装备来说,这里并不是理想的机动作战区域,一旦脱离公路,就会受到地形严重限制。越军恰恰抓住了这一点,把原本比较固定的阵地部队,拆解成多个小队,分散到各个山头、村庄、林间。

第246团在撤离朔江、316高地一线后,分出若干小分队,沿小路向西南、南方撤退,进入陡石山、明心乡、河安等地域附近的山地,事先准备好的简易掩蔽所和联络点派上了用场。战士们携带轻机枪、火箭筒、地雷和少量迫击炮弹,尽量减轻负重,以便在山中机动。

某次战前动员时,一名排长对士兵说:“过去我们守阵地,现在山就是阵地,道路就是战场。”有战士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那我们不就成‘山里人’了吗?”排长答:“只要敌人在路上,我们就有活干。”这类对话在战史中以简短方式出现,却反映了一个现实:正规军在短时间内转为游击状态,并非轻松之事,需要观念上的调整。

游击战的要点,不在于一次战斗消灭多少敌人,而在于持续不断地骚扰、破坏,让对手的行动节奏和补给体系受到影响。第246团借助山地小路,日夜转移,避免长时间停留在同一地点,防止被对方侦察锁定。他们在山口、桥梁、狭窄路段布雷,在树林边缘设伏,精心选择打击目标——优先瞄准后勤车队、小股步兵、孤立阵地,而不是大兵团正面硬碰。

需要强调一点,这种“正规部队游击化”的做法,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一定传统基础。越军在多年战争中形成了一套结合正规战与游击战的体系:在重要城市与交通枢纽附近由正规军承担主攻或主防任务,在广大乡村和山地则依靠游击队、民兵以及分散部署的正规部队小股力量进行骚扰和牵制。高平战役中,第246团相当于在短时间内,把自己从“防御主力”调整为“机动作战的小型支队”,继续在周边地区发挥作用。

有意思的是,这种转型在战史中被评价为“灵活机动”“善于发挥地利优势”,但在实际操作中,意味着更艰苦的环境和更高的风险。小分队在山中行动,常常要自行解决粮食、水源等问题;一旦被对方截断退路或围堵,在没有重火力支援的情况下,很难突围。第246团之所以能在高平周边坚持活动数周,说明其内部组织、纪律、情报系统都保持了一定运转能力。

四、4号公路与3号公路:补给线上的伏击

高平战役后期,战场重心逐渐从“谁控制城市”转向“谁能坚持更久”。对方占领高平后,需要通过3号公路、4号公路向前线持续输送物资和兵力。对一个外线作战的部队来说,补给线越长,越容易暴露弱点。这一点,第246团和其他越军部队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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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号公路通往谅山方向,是连接多个据点的重要线路。战史中记载,1979年3月初,越军利用夜色,在4号公路某些路段布设地雷、反坦克障碍,并安排伏击小队隐蔽在道路两侧的山坡和树林中。他们选择的目标,一般是中小规模车队,尤其是物资车辆、工程车辆等,一旦被击毁或拖延,会对前线补给造成明显影响。

一次伏击战中,小队长低声对身边战士说:“记住,不必全打掉,只要让他们往前走得不顺。”战士点头回答:“打完马上换地方。”这样的对话凸显出当时作战的原则:不恋战,只求打乱,而不是在同一地点拼命消耗。

在3号公路方向,越军第311师也开始展开部署,与第246团等部队形成一定配合。311师作为正规师级单位,在一些重要节点上组织了相对规模较大的反击行动,而246团的小股游击伏击,则相当于在对方补给线两侧不断“添麻烦”。两者结合,使对方在撤退与继续推进之间摇摆不定。

值得注意的是,战史中明确提到,越方在河安、重庆、通农等地区,持续对对方的撤退行动施加压力。3月14日,明心乡附近爆发一次较为典型的战斗,越军在设伏过程中俘获了对方一个整连兵力。这一战例后来被写入战史,并被用来说明游击战与正规反击行动相结合的成果。

从战术层面看,这类伏击战并不追求复杂战术动作,更多依靠时间选择、地点选取和火力集中。敌方车队一旦进入狭窄路段,前车遭遇爆炸、后车受阻,队形出现混乱,越军便集中火力攻击容易被点燃的物资车、油罐车,从而造成更大范围堵塞。战史说得比较简洁:“多次伏击,炸毁数十辆车,俘获部分兵力。”虽然没有详细数据,但其对补给线的冲击不难想象。

有意思的是,越军官方战史在描述这些伏击行动时,特别强调“坚持打击敌补给线,使其无法稳定巩固所占区域”。这句话道出了当时越军的意图:既然难以在城市和主阵地上取得优势,就通过不断骚扰和打击后勤体系,让对方在成本和收益之间重新衡量行动计划。

不得不说,这种作法体现出一种典型的“边境战思维”。在大规模战争中,后勤体系常常通过纵深防护、空中补给等方式维持稳定,而在山地边境地区,一条公路、一座桥梁、一处山口,很可能就是整个线条的“命门”。高平战役中,第246团等部队的游击行动,实质上就是紧紧咬住这条“命门”,尽可能延长对方行动的时间成本。

五、临时指挥部与战役尾声:从被动防御到局部反击

随着战斗持续推进,越南方面逐渐认识到,高平方向单靠零散部队难以达到预期目标,于是在2月下旬成立临时前线指挥部,调集新部队,以期在适当时机组织较大规模的反击。第311师等单位被陆续投入战场,第246团则继续担任牵制、骚扰和配合作战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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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临时指挥部内,一位参谋曾这样分析:“不可能一步把敌人赶出去,但要让他每前进一段就付出代价。”另一人接话说:“现在不是比谁兵多,而是比谁耗得起。”这类判断,在战史中被概括为“通过多点打击,消耗敌军兵力和物资,迫使其主动调整部署”。

3月中旬以后,对方开始从高平方向部分撤兵,河安、重庆、通农等地的兵力也陆续后撤。越方资料认为,这一过程受到游击骚扰、补给压力和后续作战安排等多重因素影响。第246团在这一阶段,仍然活跃在山地和公路之间,用小规模行动紧咬撤退路线,对撤离中的部队形成威慑。

值得一提的是,越军战史在总结高平战役时,并没有把它描写成一场“取得完全胜利”的战斗。高平市在战役中确实被占,朔江等地的重要阵地也曾被突破,第246团自身伤亡严重,这些都是无法否认的客观事实。但同时,战史又强调了几个点:第246团在遭遇强大火力打击的情况下,及时转移,避免团级单位全军覆没;在316高地等地利用有限火力打击坦克;在4号、3号公路实施伏击,打乱补给线;配合第311师等单位,对对方撤退过程形成压力。

战役结束后,第246团被授予“英雄单位”称号,阮文宝获得一级战功章。这种荣誉,表面上是对战果的肯定,更深层次则是对其战术选择的认可——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敢于打破单一的“死守”模式,灵活运用机动作战与游击战,尽量保存战斗骨干。

战史资料中,还提到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情节。有一次战后总结会上,一名老兵说:“我们没有守住城市。”房间里一时安静,另一名军官回答:“但我们把枪带回了山里。”这两句话之间,隐含着一个微妙的判断:在边境战场上,守住某一座城市固然重要,但保持继续作战的能力,有时更被看重。

从整个高平战役来看,第246团的经历极具代表性。朔江防御阶段,展示了在大火力压力下阵地防御的难度;316高地一炮击毁坦克,说明小口径高炮在特定条件下仍能发挥关键作用;山地游击和沿公路伏击,则揭示了正规军游击化在边境战争中的适用场景;临时前线指挥部与第311师的加入,则体现了越军在战役后期尝试从被动防御转向局部反击的努力。

高平战役规模在中越战争中位居前列,第246团的战史记录,只是其中一部分,但却清晰地勾勒出一个脉络:在兵力、装备处于劣势时,单靠硬扛阵地很难支撑到底,必须依托地形和既有作战传统,通过灵活机动、游击牵制等方式,把局部战场尽可能拖入一个对己方相对有利的节奏。

对熟悉军史的人来说,高平战役并不陌生;而从越军官方战史对第246团的详细记述中,可以看到一种相对冷静的态度:既不刻意夸大战果,也不过多渲染悲壮情绪,而是把重点放在战术选择和指挥决策上。朔江的死守命令、316高地的一门小炮、山地里分散的游击小队,以及4号公路上被伏击的车队,这些画面拼在一起,构成了1979年高平方向那一段复杂而沉重的战场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