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年间,有一批钱财,装满了十一辆车,从大名府出发,目标是东京开封的蔡太师府邸。
这批钱财叫'生辰纲',是大名府留守梁中书给岳父蔡京送的生日礼物。往年已经送过一次,被人劫走了,今年再备一次,照样没逃过。
十万贯,这个数字写在史书里轻描淡写,可如果把它换算成今天的人民币,那个数字大到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一个官员送给另一个官员的'生日礼物',竟然值这么多钱,这钱又是从哪来的呢?
十万贯到底值多少钱
先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不然后面的故事听着没感觉。
北宋一贯钱,等于一千文铜钱,大约重六斤多。光是铜的重量,十万贯就是六十多万斤铜。当然,货币的真实价值不能只看金属重量,得看它能买多少东西。
北宋的粮食价格,史料里有明确记载。宋真宗时期,东京米价大约在每斗六七十文到一百文之间;到了宋徽宗年间,由于战乱和通货膨胀,物价有所上涨,普通年景每斗米约需八十至一百二十文铜钱。一斗米大约是十二三斤。换句话说,一贯钱在北宋大概能买八到十二斗米,折算下来差不多是一百至一百五十斤大米。
今天大米的市场零售价,普通品种大约三块到五块钱一斤,取中间值四块钱。一贯钱能买一百二十斤米,按今天的价格算就是四百八十元。十万贯,就是四千八百万元。
将近五千万人民币。
这是梁中书送给岳父的一份【生日礼物】。不是国库拨款,不是军费,是一个地方官员私下筹备的节礼。五千万,哪怕是今天一个相当体量的企业,拿出这笔钱送给某个人当礼物,也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放在北宋的地方官员身上,这笔钱的来路,不说也知道。
梁中书在《水浒传》里有句话说得很直白,他跟妻子聊天时提到,去年送了十万贯,今年又备了十万贯,两年就是二十万贯。大名府一年的财政收入能有多少?这些钱,是从老百姓那里一点一点刮来的。
蔡京每年收这样的礼,收的不只是梁中书一个人的。大宋各地的官员,谁不想往上爬?谁不想在太师面前留个好印象?送节礼已经成了一套潜规则,不送的人才是异类。蔡京的生日,实际上成了全国性的一次财富转移——从底层百姓,经地方官员,流向权贵府邸。
杨志这人有多难
杨志这个人,出身不低。他祖上是杨家将,正经的将门之后。他自己考过武举,拿到了管军提辖使的职位。在北宋,这是个正经的军官职务,专管军队训练和地方武装。按说这样的人,仕途应该顺顺当当的。
结果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又一个玩笑。
他早年押运花石纲,船在黄河翻了,货物沉了底。花石纲是宋徽宗专门搜集奇石异木的项目,运的东西都是皇帝要的。出了这档子事,杨志没敢回京复命,直接跑路,在外面流浪了好几年。
后来朝廷大赦,他才敢回东京,想走门路谋个差事。他带着盘缠去打点,结果钱花光了,事没成,只好在街上卖刀维生。卖刀的时候,跟街头的泼皮牛二起了冲突,一时没忍住,把牛二给杀了。
一个武举出身的军官,落魄到街头卖刀,这本身就是整个时代的缩影。
杀了人之后,杨志被发配到大名府。梁中书发现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武艺好,做事认真,就把他留在身边重用。押送生辰纲这件事,梁中书挑来挑去,最后把任务交给了他。
杨志接了这个差事,整个人的弦绷得死死的。他太清楚这批货有多烫手了——去年同样的东西,在同样的路上,已经被人劫走过一次。他提出了一整套方案:不走官道,专走僻静小路;白天避开人多的地方,夜里赶路;随行人员全部换便衣,扮成商队,不挂任何官方旗号。
出发后,天气极热,正值盛夏,山路难行,士兵们叫苦连天。杨志催得很急,一刻不肯停歇。押送队伍里有个叫老督管的,是梁中书夫人安排来的监军,身份比杨志还高。士兵们累了想歇,老督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杨志一吼,老督管就护着士兵说不能这样苛待人。两边就这么顶着,队伍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杨志的难处在于,他不是这支队伍真正的主人。他负责押送,但他管不住老督管,管不住那些兵,也管不住他们中途停下来买酒喝。他能做的,只有催,只有骂,只有用鞭子抽。
这就是这个人的困境:他身上压着别人的期望和身家性命,手里却没有真正能用的权力。
黄泥岗那天发生了什么
晁盖、吴用这帮人,劫这批钱财,准备的时间不短。
吴用是个读书人,心思缜密,他把整个计划拆解得很细。他们提前打听了押送路线,确认了经过黄泥岗的时间,分头安排好了角色。晁盖等七人分成两拨:一拨扮成贩枣子的商人,提前在路边休息;另一拨由白胜扮成卖酒的小贩,挑着两桶酒上来兜售。
这个局,利用的正是人在极度疲劳和酷热下的本能反应。
杨志一行走到黄泥岗,已经精疲力竭。大松树下,有一伙人在乘凉,旁边放着几担枣子。白胜的酒担子一出现,士兵们的眼睛立刻亮了。杨志一开始是不让买的,他不信任任何陌生人。那伙【贩枣客】也上来搭话,说这酒他们已经喝过了,没问题,还表演性地当场再买了一桶。
蒙汗药在第二桶酒里。
第一桶酒里什么都没有,那伙人大大方方地喝,喝完还抢了一瓢第二桶。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目的是消除杨志最后一点疑心。杨志盯着看,见他们喝完没事,这才松了口气,也允许手下人买酒。
药性发得很快。
杨志喝了酒,也没能撑住。他感觉身体不对劲,想站起来,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等他意识重新回来的时候,满地都是倒下的人,十一车财物,一件不剩,全被搬走了。
从头到尾,对方没动一刀一枪。
吴用的计谋之所以能成,靠的不是武力,靠的是对人性的精准拿捏。他知道这支押送队伍内部有矛盾,杨志指挥不动手下,手下对杨志有怨气;他知道大热天走山路,人的戒备心会大幅下降;他知道一旦有人当众【验货】,大多数人就会跟着放松。这些判断,全都准了。
杨志的失败,其实从出发那天就埋下了根子。他管的这支队伍,从来就不是他真正能指挥的队伍。老督管代表的是梁中书夫人,士兵们知道杨志拿他们没辙,所以阳奉阴违。这种内部的裂缝,到了关键时刻,就变成了压垮一切的力量。
这笔钱的真正来处
生辰纲丢了,杨志不敢回大名府,畏罪出逃,后来辗转上了梁山。晁盖他们也因为事情败露,被官府追捕,同样走上了落草的路。这一批生辰纲,最后被用作梁山的粮草军资,据说也接济了一些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
从大名府出发,经历了这么一番周折,这笔钱最终流向了体制外的人。
事情讲到这里,有必要往更深处想一想:这十万贯,当初是怎么凑出来的?
梁中书的正式俸禄,在宋朝算是不低的。大名府留守是正三品,每月俸钱加上各类补贴,全年下来大约在六百贯到一千贯之间,视具体年份和政策而有所不同。就算他一文钱不花,攒一百年,也攒不到十万贯。更何况这是每年的节礼,前一年送完,当年接着送。
这笔钱,只能来自于搜刮。
北宋中后期,地方官府的苛捐杂税花样繁多。正税之外,还有各种名目的附加税,什么【支移】【折变】【和买】,全是向百姓额外索取的手段。支移是让百姓把税粮运到指定地点,路途远了就得多出脚力钱;折变是把粮食折算成其他物品缴纳,折算比例完全由官府说了算;和买名义上是官府【购买】百姓的物资,实际上给的钱远低于市价,有时候干脆赖账不给。
一个有心思的地方官,用这几个工具组合起来用,一年从辖区内刮出几万贯,并不是什么难事。梁中书能够年年送出十万贯,说明他治下的大名府百姓,日子过得相当苦。
蔡京在徽宗朝先后四次担任宰相,权势滔天,门下投靠的官员数不清。他编织起来的这张网,从朝廷中枢一直延伸到地方州县。每一个想往上爬的官员,都要给这张网定期【上供】。
地方官向蔡京送礼,这笔钱就摊派到百姓头上;蔡京拿了钱,继续扶持自己的人,让他们在地方上继续刮。整个系统,就这样自我循环。
《水浒传》写的是北宋末年,那个时候宋朝已经问题成堆。蔡京、童贯、高俅这批人把持朝政,赵佶整天搞艺术、炼道术,朝廷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治国上。地方官员有样学样,各自经营,官场的腐败从上到下,几乎找不到干净的角落。
在这种环境里,老百姓的日子当然没法过。税收越来越重,地方治安越来越差,遇上灾年更是雪上加霜。走投无路的人,有的流浪乞讨,有的铤而走险,有的被逼上山落草。
梁山上那一百零八条好汉,没有几个是天生就想当强盗的,大多数人在上山之前,都被这套腐败的系统碾压过。
生辰纲这件事,把这一切浓缩在了一个具体的事件里。一笔钱,两头都是受害者——出钱的是大名府的百姓,押送的是落魄的杨志。真正得益的,是已经死在历史里的那几个权贵。
从这个角度看,晁盖那帮人劫走生辰纲,倒是一件多少有些回血的事。只不过这点回血,对于那个已经千疮百孔的时代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北宋最终灭于靖康之难,金兵破城,徽、钦二帝被俘。史书上说,东京城破那天,百姓们站在街边,看着皇帝的车驾被押走,很多人没有哭,只是沉默地看着。或许在他们心里,早就不剩多少留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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