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第一次去石碣村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男人赤着上身,坐在门口补渔网。渔网破得不成样子,东一个洞西一个洞,补丁摞补丁,比他脸上那块疤还多。
这个男人叫阮小二。
他旁边还有一间草屋——不是木屋,不是砖房,是茅草搭的草屋。屋顶漏雨,四面漏风,稍微有点积蓄的人家都不会住这种东西。草屋外面晾着一张渔网,和阮小二手里那张一样破。
屋里走出两个人。一个鬓边插着石榴花,胸口刺着一只青郁郁的豹子——阮小五。另一个年轻些,戴着一顶遮日黑箬笠,穿着个棋子布背心——阮小七。
三个打鱼的。三张紫棠色的脸。三双摇橹的手。
吴用说,好久不见,来讨顿鱼吃。
阮小二杀了鸡,阮小五去沽了酒,阮小七从船里提了一桶小活鱼出来,约莫五七斤,灶上安排了,盛三盘,放在桌上。
注意一个细节:吴用是吃了几块肉的,然后吃不下了。
三阮呢?狼餐虎食,一扫而光。
他们平时吃的是小鱼。自己的鱼。五七斤小活鱼,已经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这就是梁山三位元老的日常。
一、三个绰号,一个比一个凶
我们先说说这三个人的绰号。
阮小二,立地太岁。太岁是什么?是凶神。站在你面前的凶神。
阮小五,短命二郎。短命不是说他命短——山东话里,"短"是动词,"短命"就是"要你命"。短命二郎的意思是:让你短命的二郎。
阮小七,活阎罗。这个更直接了。活着的阎王爷。
你看,这三个绰号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狠。
但他们做的事是什么?打鱼。
这就有意思了。
为什么三个打鱼的人,绰号会这么吓人?
因为他们被逼到了那个份上。
你想想看:三个壮年汉子,有一身好本事,水里的功夫天下顶尖,结果呢?住在漏雨的草屋里,穿着破头巾旧衣服,连顿牛肉都吃不起。渔网破了只能自己补,补了又破,破了又补。
这种日子过久了,人身上就会长出一种东西——不是戾气,是一种"老子什么都不怕了"的狠劲。你把我逼到绝路上,那我就变成绝路上的凶神。
立地太岁,是穷出来的太岁。
短命二郎,是穷出来的二郎。
活阎罗,是穷出来的阎罗。
他们的凶,不是天生的,是渔网太破了、日子太苦了,逼出来的。
二、三句话
吴用来找三阮,是带着目的的:晁盖要劫生辰纲,需要人手。
他没有绕弯子。三阮也没有。
吴用说,梁山上有一帮人,论秤分金银,成瓮吃酒,大块吃肉,不受官府的气,你们干不干?
三个人的反应,各自不同。
阮小二说:"这腔热血,只卖与识货的。"
阮小五说:"我们弟兄三个,空有一身本事,没人识得。"
阮小七说:"若是有识货的,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
三句话,三个人,三种人。
阮小二卖的是热血。他是大哥,有家有口,他考虑的不是自己,是值不值得。"识货"两个字,说的是信任——你晁盖值不值得我带着两个弟弟去拼命?
阮小五卖的是本事。他心里有怨气——空有一身本事,没人识得。他的痛苦是怀才不遇。
阮小七最干脆——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他不考虑值不值得,他只考虑快不快活。
这三句话,其实也预示了他们三个的结局。
阮小二把热血卖了,后来血洒乌龙岭。
阮小五把本事卖了,后来本事没来得及发挥就死在了清溪县。
阮小七把命卖了,后来命保住了,但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朝廷要他当官,他不要,他说我本石碣村打鱼人。
三、十数个渔民,歼灭五百官兵
劫完生辰纲之后,事情败露了。官府派人来抓。
来抓他们的是济州缉捕使臣何涛,带着五百精锐捕快和厢军。
五百人。打三个渔民。
结果呢?
"东岸两个是晁盖、阮小五;西岸两个是阮小二、阮小七;船上那个先生,便是祭风的公孙胜。五位好汉引着十数个打鱼的庄家,把这伙官兵都搠死在芦苇荡里。"
十数个渔民,加五个头领,杀光了五百官兵。
平均一个人杀了四十多个。
何涛是唯一活下来的,被割了两只耳朵放回去。
这一仗是梁山泊建寨以来最漂亮的第一仗。而主力,就是这三个渔民。
他们太熟悉这片水域了。每一片芦苇的深浅,每一处暗滩的位置,哪里的水能行船、哪里的泥能陷人——这些不是练出来的,是从小在船上一网一网捞出来的。
官兵再精锐,到了芦苇荡里,就是瞎子。
而三阮,是这里的鱼。鱼在自己的水里,是杀不死的。
四、水军无敌
上了梁山之后,三阮干的事只有一件:水战。
而且从来没输过。
梁山的陆军打过很多败仗——被呼延灼的连环马踢过,被曾头市射死了晁盖,被祝家庄困过两次。但水军,从头到尾,没败过一次。
为什么?因为水军的核心就是三阮。
何涛来了,他们杀。黄安来了,他们活捉。刘梦龙、党世雄带一万水军来,他们全歼——数百艘战船一艘没留。高俅亲自来,还是他们,在水里把高俅的大军打得溃不成军。
每一次都是三阮带着渔民兄弟,在芦苇荡里把官军拖死。
说实话,如果只论战场表现,三阮是梁山上最稳的一支力量。陆军那些猛将——林冲、武松、鲁智深——打的仗有赢有输,但三阮的水战,战绩是百分之百。
但问题是:他们只是渔民。
梁山上有很多前军官——关胜是关羽后人,呼延灼是名将之后,秦明是统制,董平是兵马都监。这些人出身好,武艺高,在梁山排座次的时候天然有优势。
三阮呢?渔民。连武举都没资格考的那种人。
他们能做的,就是在水里打仗。出了水,他们什么都不是。
五、元老,但不是自己人
晁盖死了以后,梁山换了两块招牌。
原来叫"聚义厅",宋江改成了"忠义堂"。一个字的区别,意思全变了。"聚义"是兄弟义气,"忠义"是忠君报国。
三阮是晁盖的嫡系。七星聚义的核心。他们是"聚义"那一派的。
宋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做了两件事:第一,重用三阮的水战能力——因为离不了他们;第二,在权力分配上边缘化他们——因为他们不是"自己人"。
征方腊的时候,最硬的仗还是交给三阮。但论功行赏的时候,他们永远排在降将后面。
这不是阴谋论。你翻翻原著就知道:三阮在梁山的排名分别是第二十七、二十九、三十一。三个核心元老,全在三十六天罡的后半段。排在前面的,一大半是后来的降将和宋江的嫡系。
三阮没说什么。他们不是那种会争权夺利的人。
但阮小七做了一件事。
朝廷第一次招安的时候,派了使者来,带了几瓶御酒。阮小七把御酒喝了,往瓶子里灌了尿,端给使者喝。
使者喝了。
这个行为看起来很荒唐——你在戏弄朝廷。但阮小七不是傻,他是真的不在乎。
什么朝廷?什么招安?什么封官?
我们在石碣村打鱼,鱼都打不到了,你们来了。现在说给我们官做?
对不起,这瓶酒我不喝了。
六、乌龙岭
征方腊最后那一仗,三阮三个,死了两个。
阮小二死在乌龙岭。
当时方腊的军队在江面上横了铁索,铁索上排了火排,草把里藏着硫黄焰硝。红旗一招,火排顺风冲下来。阮小二的船撞上去,烧了,翻了。
他跳水想跑。后船的挠钩搭住了他。
这时候阮小二做了一个选择:他拔出腰刀,横在自己脖子上,自刎了。
他怕被俘。因为之前郝思文被俘以后,被方腊军碎剐了。
阮小二这辈子是石碣村的渔民。渔民不降水,不降风,不降命。
立地太岁,死在了乌龙岭下。
阮小二有家室,但没有子嗣。他死了,封赏没有人继承。那两个耳朵被何涛带回去的屈辱,他带着走了。
七、清溪县
阮小五死得更快。
他跟着李俊扮成艄公,混进了方腊的老巢清溪县。里应外合,在城内放火。
火光照亮了清溪县的城墙。方腊的御林军忙着救火,城内一片大乱。
胜利近在眼前。
就在这个时候,方腊的左丞相娄敏中带着伏兵从巷子里杀出来。混战之中,娄敏中一刀劈开了阮小五的后背。
阮小五倒在清溪县的石板路上。
短命二郎,死在了胜利前的一秒。
他本来可以活的。他是水军,他最擅长的是在水里打仗。但那一仗是巷战,是在城里,不是在芦苇荡。
他的本事,最终没有用对地方。
八、龙袍
阮小七活下来了。
他是三兄弟里唯一从征方腊中活着走出来的。
但他做的最后一件事,让所有人记住了他。
方腊跑了以后,阮小七搜到了方腊的衮龙袍、平天冠、碧玉带、无忧履。他把龙袍穿在身上,系了腰带,戴了冠,跳上马,手执鞭,在方腊的皇宫里跑了一圈。
三军大笑。
童贯的部将王禀、赵谭看见了,骂他:你这厮莫非要学方腊做皇帝?
阮小七大怒:你两个直得甚鸟!若不是俺哥哥宋公明,你这两个驴马头早被方腊砍下了!
后来王禀、赵谭在童贯、蔡京面前告了他一状,说他意在谋反。朝廷下了旨,追夺了他的官诰,贬为庶民。
阮小七本来被封了盖天军都统制。这个官,他做了没几个月。
但你知道他怎么想的吗?
原著写了一句话:他心中反倒欢喜。
欢喜。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欢喜。
因为官本来就不是他想要的。他从来就不想当官。
他回石碣村了。
石碣村前的枯港还在。港里的渔船烂了几条。老母还在。
他打了半辈子仗,又回去打鱼了。
补了网。
那张网,和吴用第一次来时看到的一样——破的。
阮小七活到了六十岁,无病而终。
他是阮氏三雄里唯一善终的。也是整部《水浒传》里,结局最干净的几个人之一。
没有毒酒,没有追封,没有"忠武郎"这种死后才给的虚名。
他就是回去了。回到那个草屋,那张破渔网,那条枯港。
继续打鱼。
李贽评价阮小七:一百八人中,真要算做第一个快人。心快口快,使人对之,龌龊都销尽。
快人。不是好人,不是猛人,不是英雄。
是快人。
活得快,死得快,不纠结,不后悔,不装。
他的两个哥哥,一个死在乌龙岭,一个死在清溪县。两座坟隔着一百里。
阮小七每年摇船去看他们。从石碣村摇到乌龙岭,再从乌龙岭摇到清溪县。
他替两个哥哥活下去了。
活阎罗,阎罗不收他。
那张渔网,从开头就是破的,到结尾还是破的。
但没关系。
打鱼的人不需要好网。
他只需要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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