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9年腊月,紫禁城晨鼓未歇,乾隆在养心殿翻阅奏折,忽抬首询问:“方观承到了吗?”御前太监答曰:“方大人星夜兼程,已抵保定。”一句对话,揭开了这位“无功名的总督”独特的人生剪影。
回溯半个世纪前,1698年,安徽桐城一个书香院落里,方家长子方观承呱呱坠地。此后不久,家庭命运急转直下。1709年,因为南山案株连,他的父亲方式济被发配黑龙江,全家产业尽失。那年,年仅11岁的方观承随兄长流落金陵,寄居清凉寺,靠抄书、算卦维持生计。读书求仕的门被重重关上,少年却在颠沛中把千里跋涉当作一部活教材:水旱、盐赋、漕运、人情冷暖,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1731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局面。族中长者把他引荐给平郡王福彭。福彭准备随军西征,需要通晓文事、熟悉地利的人整理文牍。方观承凭过人记忆和手边一本旧《大清律例》在场上脱颖而出。翌年,随军的军功让他获得雍正召见,授内阁中书衔,从七品,总算挂了官身。
宫中同僚对“没考中过秀才”的寒士多有轻视,可他不怯场。草拟诏书,他避繁就简;核对奏表,他细到标点。雍正十三年,他补实内阁中书,排资论辈已属极快。两年后,乾隆即位,新主继位之初最重用的,往往是能一口气办妥杂务而不添麻烦的人,方观承恰在此列。
乾隆二年,军机处缺精通吏事的章京。方观承被推举试用。京城传言:“新皇与老阉人同赏识一位没功名的小吏。”这种议论反倒成就了他。因为每份机要文件都出自他之手,字斟句酌中透出对官制、兵制的洞见,乾隆意识到:这人不仅手勤,更懂实务。
正五品吏部郎中仅用了五年时间便到手,他却主动请外放——“纸上谈兵终无补,不如先到水利一线”,折子里如此写道。于是,1737年他奔赴直隶治河。海河水系汛期脾气暴躁,漕运要道屡遭冲毁,他穿蓑衣踏泥滩,夜里枕河埂而眠。两年后,保定、天津一线漫溢大减,仓廒粮价稳住,地方官对这位“无功名”的河道总理刮目相看。
治水小试锋芒,乾隆七年便提他做直隶按察使、再升布政使。路过山东灾区,他自掏俸银修义仓,引来百姓夹道跪谢;在苏杭督修海塘,他逼着包工头当众测尺,不肯让朝廷一文钱落空。办差的节奏快得惊人,却不见一例苛敛。巡按御史暗访后上疏:“方某不惟勤谨,且性僻于利。”皇帝暗批:此人可用。
1749年,直隶总督空缺。这个岗位与两江、两广并称“八督”,却因扼守京畿而权重难驭。此前七十二人平均任期不足两年,多半草草去职。乾隆将折子放下,道声“就他吧”。诏书传至保定,京城才想起:这就是十多年前东华门外算过卦的那位闲散书生。
算起日子,自1736年得官至1749年入主直隶,十四载步步高升。对照清代“馆阁—侍郎—督抚”的标准通道,这条曲径几乎没有门槛。更难得的是,他上任后整整干了二十年,稳坐直隶督署,刷新纪录,只有后来的李鸿章能与之比肩。
为何能安坐廊房镇?一在河务。1743年至1753年间,黄河、海河连年告急,他提出“以洚制潦”的分洪方案,把济水旧道改作分泄,史家认为为日后海河防洪奠定基础。二在农桑。北方原本种麦为主,他主推江淮棉种北移,三年试种,成活率近七成,棉价随之下跌,农户增收。三在吏治。他禁止州县私设额外“图费”,犯者即刻削黜。
同僚中常有人暗嘀咕:如此操劳,图什么?他每年俸银结余不过数十两,家中仍住旧瓦房。一次,内监入署点查,发现库房竟无丝毫珍玩,只在角落堆着勘测图册、河工账册,忍不住摇头称怪。
乾隆三十八年八月,劳瘁成疾的方观承病逝于任内,终年七十六岁。讣闻传到热河行宫,皇帝沉默久之,只写下“方观承老成勤慎,方资倚任,可惜”十六字,赐谥“恪敏”,命附祀贤良祠,与刘统勋、阿桂等并列。
更富戏剧性的,是他晚年得子。1758年,六旬方观承抱着刚满月的方维甸晋见御前,满朝文武侧目。十余年后,乾隆南巡泰安,车驾前忽有人高呼“请圣安”,皇帝驻跸,见一青年衣冠楚楚,眉目竟与故人相似。问及姓名,答曰:“臣方维甸。”乾隆笑道:“昔年朕赐尔襁褓,如今能执笔矣。”随即授军机章京。方氏一门也因这一段机缘,跃升为桐城大族,与戴名世之后的张家并肩。
方观承的一生因文字狱而跌入深谷,靠机锋与勤恳折返高峰。他证明大清官场虽重出身,却依旧留有缝隙,让识时务、肯吃苦的人破壁而出。至于“连秀才都不是”这句话,后人再提起时,多半带着几分敬意,几分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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