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初冬的北京,北大红楼的回廊里常能听见一阵清亮的湖北口音,夹杂着古腔古韵。那是四十二岁的黄侃甩着长袍袖子,背手疾走去上课。稍后,下课钟声一响,几百名学生蜂拥而出,兴奋地复述着课堂上的“奇闻”——有人因擅论《周易》被当场驳斥,有人因狂言白话新潮立刻遭到调侃,这些都来自那位性情火爆、学识深厚的“黄疯子”。

若只看履历,黄侃堪称天选的读书种子。1878年,他生于武昌书香世家,幼时家中藏书万卷,三岁识字,七岁填词,一首“柳丝千尺六栏西”的七言诗便在亲友间惊起一片赞叹。求学路上,他辗转南京、上海,又远赴日本,最终拜入章太炎门下,与刘师培并称“章门三杰”。章太炎私下笑言:“无几分癫狂,怎敢下此死功夫?”自此“文学疯子”成了黄侃的绰号,他不但不恼,还引以为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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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教北大时,他的严苛出了名。一部《说文解字》,让学生抄十遍,只要错一个笔画就罚重写;讲《诗经》,要求随口报出篇章页码;下课铃响,也要多占几分钟,理由只是“意犹未尽”。连吃饭都舍不得离书桌,常常馒头就清水,竟有一次误把砚台里的墨汁当作酱油,嚼得满嘴乌黑。好友推门而入见状忍俊不禁,他却淡定反问:“笑什么?字里行间自有滋味。”

如此痴气,一旦遇到观点相左者,火药味立时点燃。胡适在《新青年》上倡白话,引来年轻学子追捧。黄侃冷眼旁观,暗觉“去古求新”不过削足适履。他在课堂抨击道:“若将‘妻丧速归’写成‘你太太死啦,快回来’,岂不浪费墨纸?且无半点气骨。”学生会心一笑,掌声雷动。事后有人把这话转给胡适,胡只淡淡一句:“黄君一片苦心,毋庸再辩。”这番沉默,被师生津津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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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玄同的名字,则让黄侃火气更盛。两人同拜章太炎,却分处新旧两阵。一次面晤老师,黄侃当众冒出一句“钱二疯子”,又怪对方“趁我入厕偷笔记”,闹得章太炎哭笑不得。钱玄同本就桀骜,被人反唇相讥也毫不相让,可黄侃三言两语便把他激得面红耳赤,“师门叛徒”四字甩过去,如同重锤。自那以后,两人形同水火。

脾气虽大,黄侃骨子里却对师友赤诚。1908年,章太炎因反清言论入狱,黄侃奔走营救,甚至寄身上海租界,日日呼号请命。1921年,昔日同盟会伙伴居正被软禁,众人避之唯恐不及,黄侃却拎着书箱探望,陪读吟诗,直至政局转圜。居正得释后要厚赠酬谢,他挥手拒绝:“昔日汝困,我同忧;今朝你贵,我岂附?”一句话堵住了所有奉承者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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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这种倔强,他与鲁迅结下了难得的惺惺相惜。两人在日本同窗,相互批评亦相互欣赏。鲁迅曾评他:“气质近于狂,学问极其精。”黄侃则守口如瓶,从不于人前置评鲁迅半句。一个以刀笔见长,一个以音韵成家,各擅胜场而彼此珍惜,世人只见争辩,却少有人注意这份少有的尊重。

时间再推至1935年,黄侃任武昌大学教授,讲台上依旧飞扬跋扈。他对学生说:“白话当然要学,可若不读古书,筋骨就会松软,走不得远路。”话音未落,已有人暗暗记下。随后他俯身在案,一气呵成《说文解字义例》八十余万字,至今仍被视作训诂学高峰。

可这位笔不离手的学者,并非只会谈经论史。辛亥革命前夕,他持枪上街,参与救亡;北伐时期奔走演讲,疾呼国权。有人讥笑他“书生意气”,他却反问:“若无人执笔,有谁为往圣继绝学?”这种既拿枪又伏案的身影,在动荡的民国尤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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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圣诞夜,黄侃忽感胸闷。凌晨,他取出书稿,叮嘱家人火速寄予上海排印,随即病逝,终年六十七岁。次年春,鲁迅夫人许广平赴武昌凭吊,在墓前放下一束剑兰,轻声道:“君子之交,风骨长存。”没有华丽悼词,却尽含敬意。

如今重返那条通向北大的旧石径,似乎仍能听到黄侃的楚音朗朗:“字音不正,如何传道?”风过廊柱,落叶旋回,仿佛那把曾错蘸墨汁的馒头,正在岁月深处发出浅浅回香。狂人也好,疯子也罢,后人翻检他的手稿时,最先注意到的并不是耻笑的段子,而是每一页边角密密麻麻的校勘符号——那才是他留给时代的真正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