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海边一阵风吹来了一个念头。
30多年后，这个念头长成了一部五十余万字的长篇小说。
从“农民三部曲”到海洋文学
赵德发说：“身为作家，面对那片蓝色，你没法视而不见。”
6月13日下午，济南。山东省图书馆，奎虚书藏。
老电影《渔光曲》唱出几句歌词：“早晨太阳里晒渔网，迎面吹过来大海风……”
这是《读领风尚》全民阅读系列活动第四期的开场。
“《渔光曲》里的这句歌词，在赵老师最新长篇小说《大海风》中，一共出现了多少次？”
《读领风尚》栏目制片人、主持人李伟为观众留下了一个关于“海风”的伏笔。
“下面，让我们请出今天的嘉宾——著名作家、山东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山东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赵德发老师！”
掌声中，赵德发走上台，鞠了一躬。
01
“迎面吹过来大海风”
《大海风》以黄海之滨的马蹄所和青岛、上海、大连等港口城市以及广阔的海洋为故事发生地，书写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北方的渔业史与航运史，表现人海关系之变、时代风云之变。
《缱绻与决绝》中的铁牛、《人类世》中的金钉子……
如赵德发往常小说中都有个“核心意向”一样，“大海风”也是个意象，改变了书中多名主要人物的命运，也吹动了赵德发的心。
这阵“大海风”，从哪里吹来？
活动的第一个环节，赵德发讲起了30多年前的一段往事。
赵德发是山东莒南县人，离海一百多里，他21岁才第一次见到海。在那之后，他写过很多土地的故事。最有名的那本叫《缱绻与决绝》，讲的是农民和土地之间生死相依的关系。这本书后来被改编成电视剧《生万物》，去年热播的时候，原著又加印了十万册。
农民对土地的感情，他是懂的。用他的话说，那就是“用穗芒丈量人生”——每收割一次麦子，生命就走完了一年。
1992年，他在日照一家海水养殖总场挂职。有一天，他和渔民一起在海边拉网。那是最古老的一种捕鱼方式——几十个人站在岸上，把一张大网撒向海去，再一齐往回拉。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拉上来一看——没多少鱼，只有一些海蜇，几尾小沙丁鱼。”赵德发回忆，“我记得当时带队的副场长叹气‘这海穷得不治了’。”就是在这段经历中，一阵阵海风吹来，让赵德发想起了《渔光曲》里的那句歌词：迎面吹过来大海风。
“那个感觉一下子就上来了”他说，“我当时就想，以后一定要写一部海洋题材的长篇小说。”
但海洋文学的门槛，比他想象的高得多。
“太难了。一旦提笔就觉得，自己站在大海之上，波涛翻滚，动荡不定，深不见底，心里很慌。”
木帆船长什么样？火轮船怎么发动？上世纪二十年代，上海十六铺码头旁边那些“粪码头”是干什么用的？渔民说的“黄花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了摸清这些东西，他读了大量史料，港口史、渔业史、航运史……一本一本地啃。
但只看资料还远远不够。
02
“从长江走到鸭绿江”
活动现场，赵德发分享了他写书过程中最“笨”也最扎实的一步。
有一阵子，他把已经写了十万字的小说草稿搁下了。“山东文艺出版社约我写《黄海传》。我想了想，这是个好机会。把黄海彻底搞明白，回头再写《大海风》，底气就足了。”
他定了一条路线：从长江口走到鸭绿江口——沿着黄海西岸，把整条海岸线走一遍。
2022年，他和老伴由文友开车陪同，沿着江苏沿海一路南行。
他找到了长江入海口那块标志碑——“大江之尾海之端”。那里是黄海和东海的分界。
他去了江苏吕泗渔场。想象百年前的“黄花汛”，大黄鱼、小黄鱼从东海游过来交配产卵，整个海面白花花一片。
他去了盐城的海盐博物馆，参观古人怎么从海水里熬出盐。
他去了大连，去了旅顺，站在老铁山上，看黄海和渤海那条清清楚楚的分界线。
他一直走到丹东的鸭绿江口——黄海最北面的边界。
“这一趟走下来，对黄海的认知完全不一样了。” 赵德发说。那些从书本里读来的知识，长出了血肉。
《大海风》开笔之前，赵德发在书桌上压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六个字：海立云垂，惊心动魄，汪洋恣肆，饱满圆融。
“海立云垂，惊心动魄”是他在日照海上的亲身经历。至于“汪洋恣肆”和“饱满圆融”，他说自己“心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这是我给自己的目标。”他说。
抱着这样的目标，《大海风》在去年1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很快引起较大反响，入选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入选国家“十四五”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今年6月11日，《大海风》拿下了《小说选刊》的年度长篇小说大奖。
03
“当作家，要狠一点”
“赵老师，我特别关注《大海风》里的女性角色——杏花，您为什么把她写得那么惨？我读到这里，心里特别难受。”在活动现场的互动环节，读者们纷纷举手，踊跃发言。
赵德发沉默了两秒。“写小说，都要理出人物的命运线、情感线。”他说，“我当时也犹豫过——是给她一个圆满的结局，还是让她回到海边、成为一个标准的渔家妇女？”
他顿了顿。“最后，我狠下了心。”
“当作家，要狠一点。”他对台下说。
另一位读者追问：“邢昭衍后来怎么样了？他会去抗日吗？能不能给他写续集？”
赵德发笑着摇了摇头：“《大海风》就到此为止了。下一部是另起炉灶，独立成篇，但也会是‘海洋文学’。”
还有一位读者举手：“您从‘农民三部曲’转到‘海洋文学’，心里不会有撕裂感吗？”
“我从山地里走出来，写了多部乡村题材的作品，有人说‘这个作家没文化’。”赵德发自嘲地笑了笑，“我当时很受刺激。后来我写了佛教文化、道教文化，都是从零开始的。对于海洋，身为一个作家，天天面对那片蔚蓝，你没法对它视而不见。”
《读领风尚》制片人、主持人李伟分享了她读到的对《大海风》的一段评论，或许从另一层面回答了这个读者的提问。
“蓝色文明与黄色文明的互相观照、渗透，是理解赵德发创作转向的基本视角。写海洋还包含着重述与重构文明观的社会历史学野心。对于习惯以陆地为栖居之所、以海洋为神秘彼岸的农耕民族来说，重新认识海洋意味着拾起以往被遮蔽的海洋意识，在此基础上的海洋故事，则重新表现了‘何谓中国人’这一命题。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曾经不乏偏见地谈到，中国虽然以海为界，但‘和海不发生积极的关系’。”这个评论家认为，赵德发在《大海风》中对于“海洋”的书写，起笔便落在对中国历来无海性的反拨上。
“是的”，赵德发深以为然，中国人的根除了黄土，还有深蓝。
04
“文学里相遇，
分享中成长”
活动结束前，赵德发拿出几本书，郑重地推荐给在座的读者。
莫言的《人呐》包含81篇短文，“深得聊斋真传”，最短的只有71个字。“读这本，你能见到人心，见到人性。”
在《为孔子一辩：正儒与伪儒》中，作者张炜认为，孔子真正的思想是“仁者爱人”，但后来被董仲舒、“程朱理学”扭曲成了“治世之学”。这本书“思想含量很重”，值得一看。
厉彦林的《母爱情深》，写自己的母亲，也写沂蒙红嫂、胶东乳娘。“有些篇章非常感人。”
丁建元的《官桥刃》则讲述了抗战时期，滕州官桥车站附近发生抗日志士炸毁日军军用列车的壮举，“是鲁南红色文学的又一力作！”
还有一本是逄春阶《芝镇说》。故事里有酒、有传奇，沿袭了中国小说“传奇”的传统。“前段刚拿了刘知侠长篇小说奖。”
这五本书，全是山东作家写的。
“我们在文学里相遇，在分享中成长。”《大海风》出版了，但赵德发没打算停，仍然在“成长”的路上。
今年七十多岁的他，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写作，徜徉在文学的海洋里，几十年如一日。“还有很多材料没用完，我要继续写海洋，完成三篇海洋题材的小说，是我下一步的目标。”他说。
从已经完成的“农民三部曲”到正在进行的“沧海三部曲”，这个从沂蒙山区走出来的作家，用作品回应了三十多年前那股海风在他心中吹起的涟漪。
我们只是走了太久，太久没有回头看那片海了。
活动现场读者手写的“漂流瓶”，赵德发如何回应？
还有哪些精彩的作家语录没有放送？
我们还将邀请哪些嘉宾做客“读领风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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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下期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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