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4月,在昆仑山腹地举行的那次紧急军演里,时任武汉军区司令的丁盛把帽檐拉得很低,只留一句话——“火力再向前二百米”,炮声随即盖过人声。此役不只验证了他的判断,更把他推上“能打敢打”的名单。4年后,他又调任广州军区司令。两大军区指挥权到手,在开国少将中屈指可数。然而转折来得突然,1977年春,他接到“暂时休息”的通知,一身戎装就这样被收起。
离岗的第五个年头,组织发来文件:退出现役,由地方安置。地点迟迟定不下来,北京、上海、广州都未能成行。1984年冬天,他被送到南昌地方干休所,每月150元生活费。数字在当时并不算少,可新的房子里连张合脚的床都没有,买热水瓶得排队领票。老伴叹了口气:“先凑合吧。”
南昌湿冷,丁盛的风湿和心脏病轮番上阵。一次夜里,他胸口闷得直喘气,干休所赶紧联系医院。医生建议转南京治疗,手续来回折腾好几趟,他才抬上长途列车。南京医疗条件好一些,可户口不在本地,买煤球都成难题,更别提室内供暖。
1985年生活费调到200元,他依旧觉得紧巴。“没票,钱也花不出。”为看病方便,全家商量让女儿去深圳谋一份医院的差事,“南边暖和,爸的老毛病能少犯点。”从这一年开始,儿女陆续到广东谋生。父母却像拴在地图上的钉子,先南京、后长沙,再回到南昌,行李越来越轻,药瓶越来越多。
1989年底,丁盛夫妇终于挤上南下的硬座车。深圳的楼还不高,租金却让人咋舌。幸好女儿单位提供宿舍,一家总算合住。同年冬天,他拿起那只旧皮箱去北京,“得把编制问题问个明白”。经费有限,只能坐普快。
抵京第二天,54军几名老部下找上门,“军长,您住哪儿?”一句问候让他鼻尖发酸。随后几个月,米面油、旧军大衣、再到春秋换季的夹克,都有人悄悄塞来。手续没办成,他却从这些沉甸甸的包裹里感到踏实。
离开北京途经天津,又是老兵把夫妻俩接走。发现他们只带薄外套,那晚送来的毛衣堆成一座小山。丁盛嘴上说“别破费”,可第二天依旧被塞进一件棉服。1991年夏,他去了武汉、信阳避暑,下一站南京,不巧闷热潮湿,心脏病复发,住院费5000元。口袋只剩几百块,只能找战友担保。
出院后,他提着厚厚一叠票据回南昌报销。工作人员皱眉:“省外治疗,凭什么走我们这条线?”几番解释才勉强垫付。后来他总结:“心脏恢复慢,跑流程更累。”在济南小住期间,百余名老战友登门探望,连素未谋面的新兵也上门敬礼,这份情意让他说不出拒绝。返程硬卧里,他裹着大家凑的钱买的军棉被,车窗外呼啸而过的灯火像断续的军号。
1992年到1994年,他几乎把长江以南所有大城市跑了遍:昆明、重庆、桂林、海口。每到一地,车站出口总有人举着牌子——“欢迎老司令”。丁盛常半开玩笑:“我的生活“三靠”——靠妻儿、靠战友、靠组织。”话里透着自嘲,却也道出事实。儿女工资支付日常,战友们解决路费与餐宿,至于医药和安置,还得等组织拍板。
1995年春,电话铃声在深圳小楼里响起。工作人员简短通知:“上级决定,由广州军区接收,师职干休所待遇。”这一次,地址、供暖、医疗全部写进文件。丁盛放下听筒,沉默良久,才对老伴说:“好,咱们不搬了。”13年的漂泊自此画上句点。
定居广州军区干休所后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只破皮箱扔掉,箱底压着的火车票已褪成泛白的灰。随后,他给远在各地的老部下写信,只写六个字:“一切都好,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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