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建国,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个普通工人。

八年前那个夏天,是我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日子。孙子李明和外孙张浩同时考上了大学,一个去了省城的工业大学,一个去了北京的重点大学。消息传来的那天,我老伴儿高兴得直抹眼泪,我一口气喝了半斤白酒,逢人就说:“我家出了两个大学生!”

那时候我刚领完退休金,加上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凑了十万块钱。我一人给了五万,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这是爷爷的心意,念书念好了,以后才有出息。”大儿子李明他爸一脸感激,女儿张浩他妈却脸色不太好看。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孙子是外姓人,五万块钱给外孙,她心疼。

可我有我的道理。孙子姓李,是我李家的人,该给。外孙虽说不姓李,可那也是我闺女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样金贵。我当时就想,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端平,谁也不偏。

后来两个孩子都上了大学,逢年过节回来,我总要拉着他们问学习情况。孙子李明从小老实,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学的机械工程,整天画图纸。外孙张浩不一样,嘴甜,会来事儿,学的市场营销,张口闭口就是什么商业模式、市场痛点,虽然我听不太懂,但觉得这孩子有出息。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八年过去了。

今年过年,两个孩子都回来给我拜年,可这一次的见面,却让我心里头翻江倒海,堵得慌。

孙子李明是开着一辆破旧的国产小轿车回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他毕业后进了省城一家机械厂,干的是技术员,天天跟图纸打交道。八年了,工资从三千涨到五千,除去房租、生活费、交通费,每个月能攒下一千块钱就算不错了。他今年二十八,还没结婚,谈了个女朋友,因为买不起房,一直拖着。

我问他:“你就没想过换个工作?或者干点儿别的?”

他憨厚地笑了笑,说:“爷爷,我就这点本事,干别的也不会。再说,机械厂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是铁饭碗,有五险一金,将来退休也有保障。”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铁饭碗,这个词我听了大半辈子,可现在这年月,铁饭碗能值几个钱?

外孙张浩回来的排场就不一样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楼下,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一下车就给我拎了两盒上好的普洱茶和一瓶茅台,笑呵呵地说:“爷爷,过年好,祝您福如东海!”

他爸——我女婿——跟在后头,脸上带着实实在在的笑,腰板都比往常挺得直。

席间喝酒的时候,我才知道,张浩大学毕业后没有像别人一样找工作,而是跟两个同学合伙创业,做的是互联网广告投放。头三年亏得一塌糊涂,差点把房子都赔进去,第四年突然做起来了,接了几个大客户的单子,一下子就翻了过来。去年公司净利润已经超过两百万,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在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租了整整一层。

“浩子现在一年挣的,比我半辈子攒的都多。”我女婿端着酒杯,说得不无得意。

李明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花生米,一句话也不说。我看在眼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当年同样拿了五万块钱的两个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儿推了我一把,说:“大半夜的,烙饼呢?”

我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你说,同样拿我五万块钱,怎么一个混成了那样,一个混成了这样?是不是我给孙子那五万块钱,给错了?”

老伴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哪,一辈子就爱瞎想。两个孩子走的不是一条路,你不能拿一把尺子量。李明是稳当,浩子是敢闯,各有各的命。”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想不通。我琢磨着,是不是当初我当爷爷的做得不够好?我该多提点提点孙子?可我也不是搞生意的,我能教他什么?

正月十五那天,我分别跟两个孩子单独聊了聊。

先是张浩。我问他创业这些年最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抽了口烟,说:“爷爷,最苦的时候是第三年,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信用卡刷爆了,连房租都交不上。我睡了一个月的办公室,吃了一个月的泡面,我妈瞒着我爸偷偷给我转了五千块钱,那钱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他说:“想过,睡在办公室那个破沙发上想了一整夜。可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就想,再坚持一下,万一明天就好了呢?后来果然就好了。”我使劲拍着他的肩膀说好。这孩子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是我当年没看出来的。

后来李明来找我,我问他心里有没有不平衡。他低着头想了很久才说:“爷爷,说实话,看到表弟那么成功,我心里能不酸吗?可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材料。让我去搞创业、搞销售,我真不行。我这个人笨,一辈子只会干一件事,就是跟机器打交道。我造出来的零件,误差能控制在头发丝的三十分之一以内,整个厂里没几个人能做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爷爷,我知道您觉得我没出息。可我觉得,我造的每一个零件都在中国最好的机器上运转着,我这辈子也值了。”

我当时没说话,可回屋以后,我对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字看了很久。那幅字是我三十岁那年花了十块钱在地摊上买的,上面写着四个字:“各得其所”。以前我不懂这四个字的意思,那天晚上,我好像突然懂了。

我没有厚此薄彼,没有亏待谁。我给的不是钱,是让他们各自安身立命的本钱。李明用那五万块钱买了电脑和教材,在大学里踏踏实实学了四年技术;张浩用那五万块钱注册了第一家公司,开始了他跌跌撞撞的创业之路。

两个孩子都没有辜负我,只不过他们用不同的方式活成了自己该有的样子。

后来开春的时候,张浩说要给爷爷在城里买套房子,让我搬过去住,我摆了摆手说不用。李明说他要结婚了,女方家里凑了些钱,两家一起付了个首付,我偷偷塞给他媳妇两万块钱,说这是爷爷的一点心意,别让你们家孩子觉得我这当爷爷的偏心。

又过了两个月,李明打电话来,说他领导找他谈话,要提拔他当技术主管,工资能涨到七千。他说话的声音比过年的时候亮堂多了,末了还说:“爷爷,等我稳定下来,就接您来省城住,带您吃好吃的。”我笑了,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小年夜那天,张浩也打了电话,声音疲惫但兴奋:“爷爷,公司今年谈成了一笔大单子,能挣不少钱。您等着,开春我带您坐飞机去三亚,让您看看海!”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翻出那本泛黄的相册。照片上,两个孩子都穿着高中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人生这东西,从来就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当老板也好,当技术员也好,只要肯踏踏实实干,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就都是好样的。

友谊路上,大家各自保重,各得其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