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6年冬天,咸阳宫门外的烽火尚未熄灭,刘邦已被张良劝着退出咸阳,在渭水北岸扎下营盘。纵目四望,兵少粮缺、楚军逼近,汉王心里最清楚:自己并非统兵作战的那块料。此时的他,最能倚重的无非两个人——张良与陈平。然而后来无数次的对峙都证明,只靠这两位文臣,很难挡住项羽的铁骑。问题出在哪里?
项羽的兵锋凌厉,是所有史家首先要提的一点。年轻的楚霸王不仅力拔山兮、气盖世,更握有自幼训练的“江东子弟”与秦降卒精锐。眼看着他在彭城以五万人击溃汉军五十六万,就明白那支军队具备何等战斗素养。与之对垒,如果缺少同等级别的主帅与将法,再妙的谋略也往往落空。张良长于筹划,陈平擅长离间,可要让两人穿上铠甲指挥万人冲阵,他们自己都不会答应。
刘邦曾在大泽乡举旗,凭的不是阵法,而是人脉与胆气。他把当地泼皮聚在一起,敢在军法处死中箭逃兵,又敢在鸿门宴演心机,可真要摆兵布阵,他在项羽面前就是个学徒。刘邦也承认这一点,说那句脍炙人口的话时,他不过四十八岁:“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这是坦率,更是一种不愿装懂的谨慎。
张良与陈平的主业并非冲锋。一个出身韩国贵族,自幼熟诵兵书,却更擅长政治制衡;一个耿直寒士,却深谙人心操作,离间、反间、反侧,张口就来。二人联手,适合做什么?让敌营内讧,让盟友归心,让局势动荡,但不适合在正面战场与楚军硬拼。汉军缺少一把锋利的矛,便只剩缜密的算计,而项羽并未给他们太多时间慢慢布局。
刘邦自己也帮不上忙。他的行军多靠临场诚意与鼓动。彭城溃败后,士卒一夜奔逃三百里,刘邦丢下老父儿女,逃到盱眙才喘口气。那时张良提醒他:“不可恋战,留得青山在。”于是汉王认栽退守荥阳,以堑壕自固。可荥阳被围,食尽援绝,陈平又递上一张纸条:“请王割地、散金,挑拨楚将。”刘邦大笔一挥,拨出黄金万斤,只盼拆散项羽的心腹。计策见效,范增离去,项羽元气大伤。偏偏就是这种以计代战的路径,拖长了战争,也把胜负推向了尚在北方鏖战的韩信。
不得不说,韩信的出现像是给汉军配上了锋芒。公元前204年,韩信自代北伐,暗渡陈仓,取三秦;公元前203年,转战东线,破魏、走赵、下代,一路攻进齐地。刘邦在荥阳、成皋一带被项羽按着打,其实多半时间在替韩信“吸引火力”。当韩信在北方包抄,张良与陈平才能放手设局,令各路诸侯或降或观望,让项羽渐成孤军。
有意思的是,正是因为刘邦军事短板明显,才逼得他完全信赖手下。张良奉命夜入齐营,三寸舌头劝说田横;陈平手捧金帛,刺穿楚将互相猜忌的防线;萧何则在关中疯狂征粮运兵。三人配合,像是一个人分成三份,同心协力维持汉军不坠。可这套组合拳离不开一个前提:正面战线要有“能打的人”撑着。韩信一旦远在千里,刘邦阵前常常捉襟见肘,而项羽本人恰恰擅长抓住这种空档。
度量人长短最怕一味苛求。张良、陈平能做的,是给刘邦一张看得清全局、操作细腻的棋盘;能不能将对方的将领逐个摆在棋盘上击破,还得有个行棋高手。缺了韩信,这副棋一落就显得缺角。荥阳、成皋、成昌诸战,汉军连吃败仗,并非智谋枯竭,而是执行力度不足。想调动士气,必须在前线给士卒一个赢面,韩信不在,即使张良、陈平再巧,也只能救急,难以定胜局。
再看项羽那边。范增去世后,楚国确实渐现裂缝,但项羽本人仍是天生的战将,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若非如此,阳夏、固陵怎会接连重创汉军?刘邦每逢出关迎战,屡屡败北,最直接原因仍是指挥实力差距。项羽一旦相机行事,一骑冲阵,常常便打乱汉军阵形。此时若有韩信在侧,排兵合击,楚军锋芒或可被抵消;奈何韩信尚在齐鲁翻江倒海。于是局面出现奇异的“双向拉锯”——南线楚势略胜,北线汉军连捷,最终把项羽拖入多线作战的泥潭。
历史往往对最后的赢家格外慷慨,却也留下蛛丝马迹,让后人得见真实的千疮百孔。刘邦曾三番五次被迫求和,甚至写下屈辱盟约;张良夜半受命草拟文书,陈平亲自背钱出营行贿,都是为了替主公再争一天。只有时间能换空间,等来的正是韩信挥军南下,与黥布、彭越形成合围。垓下夜半四面楚歌,项羽才明白过去两年自己明明赢了许多仗,却输了整场战争。
有人会问:若真如上所言,是否意味着张良、陈平无足轻重?恰恰相反。没有他们的离间与纵横,韩信的背后就可能空虚;而没有韩信的连战连捷,他们的谋略也难有耕耘空间。这三条支柱,支撑着汉王脆弱却灵活的权力结构。彼此借力,各自择其长项,才是楚汉相争最终分出胜负的关键。
试想一下,如果项羽身边的范增一直在位,若韩信早被楚军识破用计收降,或者汉军前线由张良领兵充数,楚汉之争的天平恐怕早已倾斜。历史却选择了另一条路径:一个多疑的霸王失去了最信任的谋臣,一个不懂兵法的领袖有幸网罗了三位异才。变量叠加,结果才如此戏剧。
公元前202年腊月,垓下故垒寒风猎猎,项羽自刎乌江。胜负分明之际,刘邦骑在马上,对张良、陈平说:“来日怎安天下?”张良只答一语:“刑名已定,赏功勿失。”陈平在旁补上一句:“更要防外则诸侯,内则旧勋。”二人依旧不提军阵,大局已定,他们回到熟悉的权术与制度。
数十载后,史家回望,常叹汉高祖屡战屡败却能夺天下。究其缘由,不过一句老话:行家里手,各尽所长。没有韩信的锋芒,张良、陈平的棋布天下一度难见成效;当锋芒在外时,汉王本阵便显捉襟见肘。于是楚汉之争像被拉开的弓,直到射出那支改变华夏格局的箭。此中曲折,人心与兵法交错,比刀光更冷,比马蹄更急,而握弓之人,最终叫做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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