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得,记忆里的故乡是倾斜的。
村子趴在沂蒙山的脊背上,像一块被随手扔掉的旧补丁。房子高高低低,有的干脆就挂在半山腰,孤零零的一户,看着让人心里发慌,又觉得那样子挺英雄。路是顺着山势走的,弯弯曲曲,像老牛的肠子。青石板路光溜溜的,是被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出来的,从我家门口一直铺到学校门口。
后来去外村读三年级,那段路就变成了泥巴,一下雨就滑得像抹了油。我记得有年冬天,我摔了个仰面朝天,还在雪地里打了个滚。起来拍拍土,在校门口扯把狗尾巴草,把棉裤上的泥刮干净,照样进门上课。那时候的孩子,皮实得像地里的地瓜,冻不死,也摔不烂。
学校是全村最好的建筑,砖木结构,青砖红瓦。那扇大铁门锈得厉害,吱呀一声,像是把整个童年都叫醒了。教室是石头垒的,用手敲上去,“咚咚咚”的,像敲在老牛的脊梁骨上,闷响,厚实。旁边有几棵老树,被火烧过,留下黑黢黢的洞,我们路过时总要加快脚步,生怕里面钻出什么妖怪来。
最难忘是背饭的日子。一个铝饭盒,装着凉了的咸菜,母亲总会悄悄埋几块炒鸡蛋进去,那是藏在酸涩里的甜。一个塑料袋,装上四五个煎饼,就是一天的口粮。母亲叮嘱:“省着点吃。”这话说了多少年,后来日子好了,她还是这么说。
夏天,饭盒打开,常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馊味,那是太阳和时间的味道。我们就着学校水房打来的热水,一口煎饼一口咸菜,吃得额头冒汗。冬天,山路结冰,走得再慢,手也得冻僵。可我们还是走,因为学校里有热闹等着。
那时候的欢乐,是现在的空调房给不了的。六一联欢会,全村的人都涌过来,比赶集还热闹。我演过哑剧,和同学挤眉弄眼,把大人们逗得前仰后合。女生说相声,那是破天荒的事,虽然磕磕绊绊,却得了个二等奖。我们在泥巴地上画格子跳皮筋,在昏暗的教室里看电影。电影机坏了,我们就等。光束打在墙上,无数双手在光柱里翻飞,抓挠着那些飞舞的尘埃,仿佛那就是整个世界的奥秘。
《少林寺》的呐喊声,《梁祝》的哭声,混着教室里特有的潮湿气味,构成了我对“远方”最初的想象。
如今,山还是那座山,路却修宽了。村里的人走光了,学校也塌了。全镇只剩下两所小学,像两座孤岛。孩子们都去了城里,坐在明亮的暖气房里,再也不用背着凉饭走八九里山路。
有时候我想,我们这一代人,是从贫穷的褶皱里被熨平的一代。那条泥巴路,那个馊饭盒,那面会“咚咚”响的石墙,其实是命运给我们上的第一课。它教会我们,身体摔痛了可以爬起来,肚子饿极了什么都能咽下去,快乐不需要昂贵的成本,只要有一束光,就能在灰尘里跳舞。
文字是一盏灯,照亮了来路。我才明白,那些看似苦涩的日子,早已在生命里酿成了蜜。我们就是从那样一个泥巴地里,长出了想要飞翔的翅膀。回头看,满身尘土,却也满身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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