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当时方登瀛和李长发连夜从万航渡路侥幸逃脱后,藏身徐家汇朋友住处避险。次日清晨,二人深知上海必然全力搜捕,自然不敢久留,二人商议后决定逃往苏州,投奔方登瀛的旧友崔小山。
崔小山是苏州茶叶行少东家,家境富裕。数月前夫妻二人赴沪游玩时钱包失窃、身陷窘境,偶遇仗义出手的方登瀛,得其资助路费、指引报案,崔小山夫妇感激不尽,双方互留姓名地址,就此交了朋友。方登瀛笃定苏州是安全避风港,计划暂避风头、待风波平息后再返回上海。
二人随即赶赴上海北站,远远望见广场有民警巡查盘查,不敢贸然进站,实际上,警方要抓他,无非为两桩事儿——跟金迎成打架和涉枪。这在上海其实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打架没有死人,甚至连重伤的都没有,这架就打得规模一般,再说涉枪,上海解放不过三个多年头,民间私藏的枪支肯定有一些的,别说手枪了,只怕冲锋枪、机关枪甚至手榴弹、手雷都有,只要不响,或者即使响了但没造成死伤,当时那就算不上多大的事。
当下,警方眼下重视那是当然的,在这种情况下,二人便就近进入路边小饭馆吃喝等候,直至民警撤离才前往广场候车。殊不知,二人的侥幸好运已然耗尽。
北站广场是扒手、闲散流氓聚集之地,彼时沪上黑道存在“吃佛”潜规则——底层扒手自称“佛爷”,需定期向辖区流氓进贡财物,换取庇护。方登瀛、李长发抵达广场时,偶遇四名北站本地“吃佛”流氓逆向穿行,双方狭路相逢。
对方有人认出方登瀛,低声道出其“老闸一只鼎”的名号。此话被方登瀛清晰听闻,身为一方头目,他碍于江湖颜面,不肯退让示弱,执意前行。对方为首的络腮胡流氓当众出言嘲讽、挑衅滋事,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对方人多势众,且有人暗中摸向怀中、疑似掏取凶器。方登瀛忌惮对方人多混战吃亏,为震慑对手、快速脱身,直接掏出随身携带的勃朗宁手枪。四名流氓见枪瞬间怂退、四散避让。
成功震慑对方后,方登瀛、李长发刚进入售票大厅准备购票,此前四名流氓中的一人便暗中向便衣民警指认了二人。三名便衣民警迅速合围,当场将毫无防备的方登瀛、李长发扑倒铐押,顺利抓获两名在逃疑犯。
阮敏煌得知消息后,带领专案组赶赴北站派出所,经辨认确认二人身份属实。连夜审讯中,方登瀛对聚众斗殴、私藏枪支弹药的违法事实供认不讳,交代枪支是9月上旬以一百三十万旧币的价格,从虬江路五金机电旧货市场077号摊主汪仁和处购得,同步缴获子弹五十发。
据其供述, 那是9月上旬一个下着小雨的午后,方登瀛奉父命前往虬江路旧货市场觅购旧漆包线。当时国家已经开始了对资本家生产和经营的有效控制,加上抗美援朝的原因,有色金属、煤炭、棉花等原材料被定为国家统一支配的物资,私营厂家进货按配给供应,不得私自买卖,否则就是“不法奸商”,将被逮捕法办。
当时,他奉父命前往虬江路市场采购工厂所需漆包线,随行带着鲁贾生等人。采购完毕闲逛时,他看中摊位上的仿真手枪把玩,闲谈间,随行人员不慎滑落匕首,展露了娴熟身手。摊主汪仁和见状主动搭话,暗示有真枪售卖。双方心照不宣、私下议价,最终以一百三十万旧币成交,秘密购入勃朗宁仿制手枪及五十发子弹。
专案组当即出警抓捕汪仁和,全面搜查其摊位与住处,未发现其他枪支弹药及违禁物品。经审讯,汪仁和如实交代了枪支上游来源:涉案手枪与子弹,是一名五十余岁的陌生老者近期上门兜售,对方开价仅五十万旧币,利润丰厚,自己一时贪财,铤而走险收购囤货,转手卖给了方登瀛,这也是其解放后首次涉枪交易。
专案组将涉案枪支、子弹送至市局技术室司法鉴定,结果显示:该手枪为高精度勃朗宁仿制品,膛线、弹簧、抛光工艺均达专业水准,出自资深制枪匠人之手,且从未试射、全新未使用,足以证明制作者技艺精湛、极度自信。配套子弹为正规兵工厂量产制式弹药,储存年限较久、保存完好。
结合枪支状态与交易细节,专案组初步研判:制枪者是经验丰富的专业钳工,熟练掌握机床操作、金属热处理等核心技艺,利用闲置设备私自加工组装手枪,依托早年留存的制式子弹配套售卖。案件至此,涉案买卖枪支、聚众斗殴人员全部到案,枪支弹药全部收缴。
案子侦查到这里,可以算是告一段落了。持枪、售枪的案犯已经抓到,涉案的手枪和五十发子弹也已经收缴。如果要说还有什么不够圆满的地方,那就是向汪仁和提供枪支弹药的老者还没有下落。案件是否还有必要进行下去呢?专案组的观点是还需要继续侦查,直到把那个老者抓获,查明其所售枪支弹药的来源。
为彻底斩断非法制枪、贩枪链条,专案组围绕私造枪支的技术特征,精准刻画嫌疑人画像:男性,三十岁以上,资深钳工出身,熟练操作车床、刨床等机械设备,精通金属热处理工艺,具备枪械修理、制造经验,有独立、隐秘的作业场地,可避开他人视线私自加工枪械零件。
建国初期的上海,作为全国工业核心城市,汇聚了大量清末、民国时期从业的“外国铜匠”,这批技工大多师从外商技师,精通精密金工、机械修造,掌握枪械加工技艺的匠人数量众多,排查范围极广,无异于大海捞针。
专案组结合制枪的隐秘性、专业性,进一步缩小排查范围:嫌疑人必须具备独立加班、独处作业的条件,能够避开工友视线秘密加工;且有兵工厂、军警枪械修理、验枪部门从业经历,技艺精湛、经验老道,无需试枪即可保证枪械质量。
根据专案组到目前为止掌握的情况,那个私造手枪的案犯应该具有以下特征:应为男性,年龄在三十岁以上,有专业金工技能(以钳工为主),从事过相当一段时间的钳工操作,其工作场所并非纯靠手工操作的小作坊、街头设摊之类,而是有机床(包括车床、刨床、铣床等机械设备)的厂家,有修理、调试、操作机床的能力,通晓热处理技术;另外,还可能有过枪械修理甚至制造的实践,对枪械零部件比较熟悉。
确定排查标准后,专案组通过全市各工业主管部门、行业协会下发保密协查通知,要求全市工厂、作坊筛选出有枪械修造、兵工厂从业经历的金工技工,统一汇总上报。专案组还总结出了私造手枪案犯的两个基本特征:一是有较多时间可以独自待在有机床和热处理设备的工作场所;二是此人有在兵工厂、军队的枪械修理厂或者旧警察局、租界巡捕房验枪部门工作的经历。接下来的侦查工作就是要在上海滩数以万计出类拔萃的金工工匠中进行大海捞针式的查摸,把那个嫌疑他找出来。
这项工作从9月23日一早开始进行,涉及到的大中厂家立即展开调查,保卫、人事部门必须加班加点,连夜翻阅职工档案,同时通过工会向工人中的积极分子了解。专案组一边接收一边审阅。次日,各大厂家也陆陆续续把名单报过来了,到9月24日晚上,连同其他小厂家和作坊,一共列出了七十一名被认为有可能涉枪的工匠。这七十一人,都有在南京、汉阳、重庆、巩县等兵工厂及军队的枪械修造厂工作过的经历,熟悉枪支结构、制造技术、工具工艺。当然,符合涉枪条件并不意味着就是嫌疑人,接下来专案组还得细致分析调查。
这项调查进行了两天,结果却一无所获。这七十一人中,有三人已经死亡,有十二人已经失联(不排除其中有人也已死亡),有十三人已因各种历史问题被捕,剩下的四十三人还在正常上班。刑警面对面与这四十三人接触,查看了他们的出勤和加班记录,还找了他们提供的多名证明人予以核实,发现这些人都没有在上班或者加班期间利用工厂设备干私活儿的机会。因此,这四十三人都被排除了嫌疑。
接下来专案组决定对被捕和失联的那些工匠进行重点查摸。9月27日,刑警刘熊生去榆林分局看守所讯问被捕工匠龚信达时,意外获得了一条线索:有个名叫曹叫宝的人精通制枪技艺,自抗战中期至1951年,每年至少要私造两三支手枪出售,据说他还能制造子弹,技艺冠绝上海金工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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