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25年，统万城。
这是一座白得刺眼的城池。城墙不是用黄土夯的，而是用石灰和糯米浆浇灌而成。
从远处看，整座城像一具巨大的白骨，蹲踞在鄂尔多斯高原的沙碛之上。
城里的王座上，坐着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男人。他叫赫连勃勃，大夏的皇帝。
此刻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但还是强撑着让人抬到殿前，望着那座用无数人命堆出来的白色城墙，问身边人：朕的统万城，可保万世否？
没有人敢回答。
几天后，赫连勃勃咽气。他死后不到两年，统万城破，子孙被屠戮殆尽。
那座被他视为万世基业的白色巨城，成了整个十六国时期最大的冷笑话——统万，统万，连二十五年都没统住。
一、铁弗匈奴：一个被诅咒的姓氏
大夏的开创者赫连勃勃，本不姓赫连。他姓刘，是铁弗匈奴的后裔。
铁弗这个词，在匈奴语里是一个侮辱性的称呼——父为匈奴、母为鲜卑的混血后代。
在草原上，这种人两头不受待见。匈奴觉得你不纯，鲜卑嫌你血脏。
赫连勃勃的父亲刘卫辰，是铁弗部的酋长，盘踞在朔方一带。
他这辈子做过最成功的一件事，就是跟苻坚搭上了关系，被封为左贤王，替前秦看守黄河河套。
他做过最蠢的一件事，就是以为北魏好欺负，反复劫掠代北。
391年，北魏拓跋珪亲征朔方。刘卫辰兵败逃亡，被部下砍了脑袋献降。
拓跋珪下令将铁弗部王族满门抄斩，刘卫辰的宗族、妻妾、儿女，一共五千余人被屠杀殆尽。
只有一个男孩活了下来。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逃往河东，投奔了后秦。这个男孩就是后来的赫连勃勃。
他那年才十岁。
二、借刀杀人：后秦最忘恩负义的女婿
赫连勃勃在后秦长大。姚兴看他少年英武，很是喜欢，不仅封他做骁骑将军，还把高平公的女儿嫁给了他。
后秦的臣僚们私下都说：这匈奴崽子好命。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407年，姚兴派赫连勃勃镇守朔方，让他收拢铁弗旧部。这是一个天大的恩典。
但赫连勃勃到了朔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截杀老丈人派来的使者，吞并沿途各部。
他抢了后秦八千匹马，收编了三万铁弗骑兵，转头就宣布独立，自称大夏天王。大夏正式建国。
姚兴气得吐血，派大将齐难率两万精兵征讨。结果赫连勃勃用他独创的战法，把秦军打了个全军覆没，齐难本人被俘。
赫连勃勃把他押到城外，一刀一刀剐了，还把尸骨埋在统万城的地基里，说是给新城奠基。
这仅仅是个开始。此后数年间，赫连勃勃连年侵扰后秦岭北，南凉、北凉也都挨过他的刀子。
他的打法极不讲究：从来不守城，从来不跟人正面对垒，永远在对手最虚弱的时候突然出现，抢完杀完转身就走。
关中百姓给他取了个绰号：飞狼。
后秦被他折磨得苦不堪言，岭北诸郡被他抢得十室九空。姚兴到死都没能把这个前女婿怎么样。
三、统万城：血与糯米浆浇筑的都城
赫连勃勃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不是哪个战场上的胜利，而是统万城。
413年，他征发岭北胡汉十万民夫，在朔方修筑都城。
他给这座城取名“统万”，意思是统一天下、君临万邦。
统万城的监工是一对魔鬼组合：叱干阿利和宇文忻。
他们验工的方式骇人听闻。城墙每夯一层，就用铁锥刺入检查。
如果铁锥刺入超过一寸，说明不够坚固，这段城墙的工匠全部活埋。
筑城的土要用蒸过的黏土，石灰要用糯米浆调和。十万民夫在朔方的毒日头下面，像蚂蚁一样搬运、蒸土、夯筑。
死者相枕于道，尸骨直接被混进墙土里。统万城的每一寸城墙，都浸透了人血。
城筑成了。史书记载，统万城“城高十仞，基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宫墙五仞，其坚可以砺刀斧”。
城内的宫殿台榭，连台阶都用铜铸，装饰着黄金和兽面。
赫连勃勃站在城头，环顾四方，志得意满。
他给四座城门都起了气派的名字：东门叫“招魏”，南门叫“朝宋”，西门叫“服凉”，北门叫“平朔”。意思是，天下四方都是我的臣属。
他不记得一件事。这座城的地基里埋着那五千个被拓跋珪杀死的铁弗王族。
他也不记得，十年前他在这片土地上像野狗一样逃亡的样子。
四、骤起骤亡：二十五年的一切
417年，赫连勃勃迎来了他人生的巅峰。这一年，东晋刘裕北伐后秦，攻破长安，灭了姚泓。
但刘裕急着回建康抢皇位，留了十二岁的儿子刘义真镇守关中。
赫连勃勃抓住这个机会，倾国之兵南下。他不跟刘裕正面交锋，而是围城打援，一步步吃掉了晋军在关中的有生力量。最终长安城破，刘义真弃城逃跑。赫连勃勃在灞上筑坛称帝，正式即皇帝位，定都统万。
大夏的版图达到鼎盛，南至秦岭，北抵阴山，东接黄河，西据高平。
然而他在长安只待了几个月就待不下去了。
群臣劝他把都城迁到长安，他拒绝了。他对群臣说：统万才是根本，长安是四战之地，守不住。
可真正的原因，他自己心里清楚——统万城是他人生的全部成就，离开那堵白色的城墙，他什么都不是。
425年，赫连勃勃病逝。他死前的遗言狂妄至极：朕统一万邦之日，当以统万城为行宫，以洛阳为陪都。
他显然不知道，洛阳早就是北魏的了，他也显然没意识到，大夏的所有基业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一死，大夏就塌了。
太子赫连昌继位。第二年，北魏拓跋焘发兵西征，攻破统万城。
赫连昌被俘，押往平城。赫连勃勃的另一个儿子赫连定退守平凉，在那里又撑了几年。
431年，赫连定在灭掉西秦之后，试图西渡黄河进攻北凉，被吐谷浑截击，兵败被俘，送往北魏处死。
大夏，建号二十五年，亡。
五、白城子：荒沙里的冷笑
统万城的废墟，到今天还在。它在陕西靖边县北边的毛乌素沙地里，当地百姓叫它“白城子”。
这座白骨颜色的废墟在荒沙里蹲了一千六百年，谁也征服不了它。
风沙打不碎它，盗墓贼挖不倒它。赫连勃勃用最血腥的手段建了一座最坚固的城，
可这座城除了让他自己觉得自己很伟大之外，没有为大夏抵挡住任何一次进攻。
他以为筑城可以万世，其实大夏的根基连二十五年都撑不住。
从他截杀后秦使者那天起，这个政权就没有一个真正的盟友。
他靠杀戮立威，靠背叛上位，靠恐惧统治，到最后，他的儿子们学的全是这一套。
他一死，兄弟之间立即杀成一团，北魏还没打进来，大夏已经自己把自己拆掉了一半。
一个用尸骨堆出来的王朝，到最后，连给它收尸的人都没有。
有意思的是，统万城的白色城墙实在太坚固了，北魏攻占之后舍不得拆，一直沿用到宋代。
后来的朔方节度使、西夏的国主李继迁，都曾在这座城里驻扎过。
他们站在赫连勃勃站过的城头，望着鄂尔多斯的风沙，大概也问过同样的话：此城可保万世否？
没有人回答。
风沙依旧，白城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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