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颖达(574年~648年),字冲远(一作仲达、冲澹),冀州衡水(今河北衡水)人。孔安之子,孔子第三十二代孙。唐初十八学士之一,是著名的经学家、大儒、画家、易学家,仅有罕见的《兰石图》画作存世,表露出清雅脱俗的艺术境界。孔颖达出身于官宦世家,自幼聪明好学,八岁时便能日诵千言,长大后熟读经传,尤善画兰和文章。他师从隋朝大儒刘焯,深受其影响。隋大业初年,孔颖达被授予河内郡博士,后因战乱避地虎牢,唐朝建立后成为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历任国子博士、给事中、太子右庶子等职务。孔颖达在经学上的最大成就是奉诏主持编纂《五经正义》,这套经典注释融合了南北朝以来经学的精华,成为唐朝政府规定的科举考试标准教科书,对后世的文化、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唐太宗时期,孔颖达奉诏编撰《五经正义》,成为中国古代最著名的经学家之一。
《兰石图》是初唐大儒孔颖达创作的一幅水墨国画,旧裱纸本,纵21.8厘米,横20.6厘米,为学者黄锦祥旧藏,弥足珍贵。此作构图古朴淡雅、天真烂漫,从石隙中勾画出一丛幽兰,相交的兰叶挺拔舒展,疏密有致,清丽优雅。署款“冲澹”(孔颖达别名),作品描绘出幽兰不畏风霜的精神写照。
艺术鉴赏:此《兰石图》为纸本水墨作品,是孔颖达罕见的存世佳作,分量十足。画面布局简约优雅,石隙上的兰草婉约挺拔,每一笔皆蕴含生机,仿佛能嗅到那淡雅之香,沁人心脾。以淡墨皴擦勾出两块散石,前后层次分明,更显兰草之清丽脱俗,二者相得益彰,共同编织出一幅令人心旷神怡的画卷。孔颖达一生爱兰、画兰,素来擅长借物喻人、以画明志。画中三朵兰花或含苞待放,或盛开如扇,皆透露出一种不染尘埃、清雅脱俗之美。孔颖达落笔简练,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兰花秀雅婀娜的姿态,笔墨朴茂凝重,刚柔对比间,画面气韵浑然天成。司马光《资治通鉴》有言:“君子立身,当如劲草,处险而不移”,峭壁之上生长的兰花,不恋沃土、扎根危崖或枯石,正是君子身处逆境却坚守本心的真实写照。孔颖达将自身品格与人生抱负融入笔中,让寻常兰草,有了直击人心的精神力量。
孔颖达以哲学思辨和艺术实践为基础,对兰花的“美”做出深刻的理论阐释。其在二十四节气的古籍注疏中提到大寒二候为“兰花”,并描述出“冰霜傲得是真兰”名句。孔子最早将兰花视为君子美德的象征(如“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孔颖达既是孔子后裔,又是《五经正义》的主要编纂者,其疏解强化了兰花在儒家文化中代表高洁、和谐与真诚的文化内涵。孔颖达擅画兰草,对兰花特征有过深入研究,他在《毛诗正义》里首次把春兰与佩兰分开,厘清两株不同品种的芳草。而孔颖达所绘的兰花就是我们日常所见的“春兰”,耐寒能力较强,早春时节,它便会绽放出小巧精致的花朵,伴随着阵阵清幽的香气。值得注意的是,古人书写时惯用繁体字,因此孔颖达署名“沖澹”,“沖”是“冲”的繁体写法之一。
据史料记载,孔颖达博学多才,与魏征、房玄龄、杜如晦同朝辅佐唐太宗(李世民),并与魏征、颜师古、许敬宗等人编修《隋书》。贞观十年(636年),孔颖达与颜师撰写修订《大唐仪礼》,并主持编撰《五经正义》,可见其才识过人被称作“鸿儒”。孔颖达唯一存世画作《兰石图》弥足珍贵,并开创了唐代水墨绘画兰石的先河。孔颖达《兰石图》与郑思肖《墨兰图》共同成就了“唐宋墨兰双璧”的美誉。这幅《兰石图》是孔颖达的国画代表作,寥寥十数笔便见神韵,飘逸的兰叶柔韧而有弹性,提按之间墨色干湿枯润相生,浓墨处笔力沉实,淡墨处有质感意境悠远,下笔从容一气呵成,每一笔都合于法度。因此,孔颖达被奉为文人画中最早的绘画兰草的名家之一。通幅笔致清秀雅逸,气韵生动,奠定了后世水墨写意兰石的基调。
运用草书飞白笔法,孔颖达把书法骨力全揉进两块石头上,以简洁的笔锋去勾勒石块,像极岁月在石上刻下的沧桑纹理。画兰叶时顺势而为,墨色富于变化,左右撇出飘逸自然,柔中带刚洒脱秀劲,颇具文人风骨。孔颖达把晋唐笔意都凝在这方寸之间,“兰出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石立山间,不以风雨而改色”,这幅《兰石图》体现出唐代文人最珍视的高贵品格。苏辙《幽兰花》诗曰“珍重幽兰开一枝,清香耿耿听犹疑。定应欲较香高下,故取群芳竞发时。”也体现出对幽兰的珍视与尊重。
学者黄锦祥曾于2003年12月30日创作《咏兰》一诗:“不慕虚荣自有芳,风吹不倒露华装。卧壁狂澜皆适意,是君清赏入高堂。”此诗描绘兰花的幽独与高洁,高度赞誉了兰花“坦荡从容”的风骨,即使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或置身于惊涛拍壁、风浪翻涌的环境下,也能安之若素,从容舒展坚韧不屈。诚如孔颖达《兰石图》一样,散发着独特的芬芳,令人陶醉不已。历代文人贤士借咏兰、画兰以明志,分别有孔子、屈原、孔颖达、赵孟坚、苏轼、郑思肖、赵孟頫、李方膺、郑板桥、黄锦祥、潘天寿、白蕉等人,留下了无数传世佳作。这首“咏兰诗”最动人之处,是把兰的品格和人的风骨揉在了一起。“不慕虚荣”是兰的底色,也是立身处世的根本。世人多逐浮华,可兰偏把根扎在岩缝壁间,不靠虚名头博人眼球,只凭花香说话。风吹不折、狂浪不惊,是经历世事磨洗后的从容——外界的风浪再大,只要本心不乱,哪里都能安身。最后一句“是君清赏入高堂”,其实是说真正澄澈干净的品格,终会被懂得的人看见,从来不会被埋没。作者咏物言志,描绘了一种高洁、坚韧且从容的君子品格。世人崇尚兰花,欣赏兰花,源于兰花的清新淡雅和高贵品格。更重要的是,兰花那不屈不挠的韧劲儿,在石头上就能生长,无需土壤,周围只有点点小草,这何尝不是文人的风骨?
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卷二《论两体工用拓写》中提出了“五等”:自然、神、妙、精、谨细。其中“自然者”为“上品之上。而孔颖达《兰石图》显然为“上品”,“神者”为上品之中,“妙者”为上品之下,“精者”为中品之上,“谨而细者”中品之中,这一评鉴标准的提出真实反映了当时的美学思想。可贵的是,孔颖达《兰石图》是迄今发现最早的唐画兰花,比南宋画家赵孟坚《墨兰卷》更早,尤为珍稀。据悉,宋末画家郑思肖创作的《墨兰图》更为简约,只是勾画出一丛疏花简叶的幽兰,几片兰叶挺拔舒展,互不相交,清丽而优雅;兰花两朵,幽芳轻吐,沁人心脾。此作与初唐孔颖达绘画的《兰石图》交相辉映,彰显了唐宋“水墨兰花”的魅力,将兰草的优雅与高贵展现得淋漓尽致!
兰即香草,屈原在《离骚》中写道:“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因此,以“香草美人”象征忠君爱国的思想,体现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在人格上的追求。《孔子家语》云:“芝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困穷而改节”。“与善人交,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俱化矣”。据悉,初唐时期的儒学领袖孔颖达地位显赫,身居国子监祭酒,辅佐唐太宗,让“文治”成为贞观之治最亮眼的底色。在孔颖达逝世一年后,同样极具影响力的唐代诗人王勃出生,王勃曾写下与兰有关的《春庄》一诗:“山中兰叶径,城外李桃园。岂知人事静,不觉鸟声喧。”此诗描绘了山林中幽兰小径与城外李桃园的静谧景色,表达了诗人对宁静生活的向往以及内心复杂的情感。
唐代文人常借兰花抒发怀才不遇或坚守节操的情感,兰花成为“隐逸”和“清高”的代名词。李白《古风·其三十八》诗句:“孤兰生幽园,众草共芜没……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寓意:李白以孤兰自比,感叹才华被世俗杂草掩盖,渴望知音(清风)赏识,体现了强烈的个人主义色彩和孤独感。张九龄《感遇·其一》诗句:“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寓意:强调兰花的高洁源于本性,而非为了取悦他人,表达了诗人不愿随波逐流、坚守内心纯净的政治操守。唐代随着园艺技术的发展,盆栽兰花逐渐出现,兰花从野生状态更多地进入庭院和文人书房。唐代虽有“士大夫养兰”风气兴起,但是独立成形的兰花画作极少(兰花题材绘画的高峰在宋元以后),然而唐代书法和壁画中已受兰叶飘逸形态影响。唐代文学家孔颖达在书画上继承了这种自然物象与美学的结合,对花卉的观察描绘极为细致,为后世画兰模式奠定了基础。
从初唐至盛唐,先秦儒家美学的积极方面得到了发扬光大。孔颖达在《周易正义》中对“兰”有重要的哲学阐释,这常被后世引用:“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出自《周易·系辞上》。孔颖达疏曰:“谓二人同齐其心,吐发言语,氤氲臭气,香馥如兰。” 这里用兰花的香气比喻君子之间志同道合、言语契合的美好境界,是“金兰之交”成语的来源之一。孔颖达画兰花,不单是艺术创作,更是对自然物候的记录,寥寥数笔却表露出一种清绝的风致。当代学者钱钟书在《管锥编》中多次提及孔颖达,肯定其美学价值。钱钟书认为孔颖达不仅是经学家,也是一位重要的美学家和文论家。
受孔颖达爱兰的影响,唐太宗李世民也曾赋作《芳兰》一诗:“春晖开紫苑,淑景媚兰场。映庭含浅色,凝露泫浮光。日丽参差影,风传轻重香。会须君子折,佩里作芬芳。”他的五言律诗《芳兰》是唐代咏兰的代表作之一,展现了皇家对兰花高雅气质的推崇。唐太宗重视文艺,设文学馆、弘文馆,招延奖掖文士。精通书画文章的孔颖达深得唐太宗的器重,让他掌管一国教育,并将儿子李承乾委任他教育,任命为“太子右庶子”。在唐代,兰花不仅是植物,更是精神图腾。它代表了君子之德、隐逸之志和高洁之美。从帝王的赞颂到文人的自喻,兰花文化在唐代完成了从“香草实用”向“人格象征”的深度转化,为宋代以后兰花成为“四君子”之一奠定了坚实基础。孔颖达以水墨技法绘画《兰石图》,尽显兰花之韵,让观者能于这墨香之中,感受到一份来自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体会到一种超脱尘世、清雅脱俗的生活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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