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是孙文发来的微信:“桂珍,钱不够你说话。”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出租车的引擎声嗡嗡响,窗外的霓虹灯一明一暗地晃着我的脸。

几分钟前,他转了五千块过来。

我收了。

然后我把他拉黑了。

不是恨他,也不是嫉妒他有钱。我只是不想让那个当年追过我的人,看到我现在活成了什么样子。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去哪?”

我说了个地址。那个城中村老小区的名字,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刺耳。

车子启动了。

我把脸转向窗外,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晃得眼睛发酸。

包厢里的笑声好像还贴在耳朵上,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着那个画面――孙文把一沓钱放在桌上,红色的钞票在白色桌布上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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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同学聚会的消息是蔡超发到群里的。

那是个周六的晚上,我刚下晚班。

在超市站了九个小时,腿肿了一圈,脚底板疼得不敢着地。

我靠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死寂了三年的初中同学群突然热闹起来。

蔡超发了一条长消息:“各位老同学,好久不见!下周六晚上六点,我在福满楼订了两桌,大家务必赏光啊!这么多年没见了,都来聚聚!”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

有人说好的,有人说一定到,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

王胖子发了个大笑的表情,说终于能见到老同学了。

刘敏静问需不需要AA制。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去不去?我犹豫了。

说实话,我不想。

这种聚会,说白了就是混得好的人炫耀,混得不好的人受罪。

我现在混得不好,这我心里清楚得很。

三年前被国企裁员,没了稳定工作。

半年前跟何永刚离了婚,他炒股赔光了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外债。

我现在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多块,租着城中村的房子,每月八百块房租,一个人带着十二岁的女儿过日子。

可我又有点想去。

离婚半年了,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同事都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跟我这个四十二岁的大姐没什么共同话题。

回到家,女儿做作业,我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日子过得像复印机一样,一天复制一天。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罗婷,我的闺蜜,也是初中同学。

“收到群消息没?”她开门见山。

“嗯。”

“去不去?”

“还没想好。”

“必须去!”罗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孙文也要去。”

我愣了一下。

孙文。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我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当年追我追得全校皆知的那个孙文,那个下雨天给我送伞被我拒绝的孙文,被我在操场上当着全班面说“你别烦我”的孙文。

现在听说开了建筑公司,混得风生水起,手下有几十号人,一年赚几百万。

“他去了关我什么事?”我说。

“你傻啊?”罗婷笑了一声,“当年人家追你追得多紧,现在怎么着也得让人家看看你过得不错吧?”

我过得不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T恤。

领口都松了,袖口磨出了线头。

超市工作服洗了太多次,布料都起了毛球。

我住的房子在城中村,月租八百,墙壁发霉,水管漏水。

女儿上补习班的钱还是找我妈借的,每个月还两百块,到现在还没还完。

“再说吧。”我挂了电话。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一直转着两个念头:去,不去。

去,意味着要面对那些老同学,面对那个追过我的人,面对他们的询问和打量。不去,意味着继续躲在这个出租屋里,像只乌龟一样缩在壳里。

第二天早上,我在收银台前站了四个小时,想通了。

去。不是因为想见孙文,也不是想证明什么。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这半年来,我把自己关得太紧了。

可问题来了,我没衣服穿。

翻遍了衣柜,不是超市工作服就是旧衣服。

唯一一件看起来体面点的,是结婚那年何永刚给我买的裙子,花了他半个月工资买的。

可现在穿上去,腰身松了一大圈。

离婚后我瘦了将近十斤,腰上的肉没了,裙子像挂在身上。

我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里的光没了。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赵桂珍,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第三天晚上,罗婷来了我家。

她带了一件外套,还带了一支口红。

“穿上试试。”她把外套递给我。

那是件驼色的开衫,料子挺软的,摸着很舒服,袖口还绣着一个小小的logo,看着就不便宜。

“这……”我有点犹豫。

“借你的,”罗婷说,“穿完还我就行。反正我也穿不了,我胖了,塞不进去了。”

我穿上外套,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驼色衬得皮肤白了点,开衫的下摆刚好遮住我发福的腰身。

“口红也给你,”罗婷从包里掏出那支香奈儿,“涂上,气色好点。”

“我用不着这个。”

“用得上。”罗婷把我按在椅子上,开始给我涂口红。

她的手很轻,绕着我的唇线慢慢画。我能闻到那股淡淡的玫瑰香味,不浓,但很好闻。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对我好了。

“桂珍,”她一边涂一边说,“我知道你不想去。可你不能一辈子躲着。”

我没说话。

“何永刚那个王八蛋把你坑了,但你得站起来。你不能让他看笑话。”

“我不是为了他。”

“那你是为了谁?”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是啊,我是为了谁呢?为了女儿?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证明什么?

02

聚会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超市的店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吴,平时话不多。我跟他请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要去参加同学聚会?”

“好好玩。难得轻松一下。”

我点点头。回到收银台,把工作服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旁边的同事小李问我:“桂珍姐,你今天穿这件外套真好看,新买的?”

“朋友的。”我说。

“真好看。跟你很配。”

我笑了笑。已经很久没有人夸我了。

回到家,我洗了个澡,换上那件外套,涂上口红。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总觉得哪不对劲。

是眼神。眼神不对。这半年来,我的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灰,没有了以前的光。

我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福满楼在市中心,是个挺大的饭店。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有宝马,有奥迪,还有一辆保时捷,黑色的,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车,忽然有点想转身走。可就在这时候,蔡超从门里出来了。

“桂珍!”他冲我招手,“快进来,就等你了!”

他把我拉了进去。

包厢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

两张圆桌,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中间放着鲜花。

已经坐了大半桌人,有几个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有几个完全变了样。

“这是赵桂珍!”蔡超介绍道,“咱们当年的校花!”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我脸一下就红了,手不知道往哪放。

“桂珍,好久不见啊!”一个胖胖的男人站起来。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班里的王胖子,当年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胖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久不见。”我走过去跟他握手。

我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旁边坐的是当年的同桌刘敏静,她发福了不少,烫了一头卷发,手上戴着个金镯子,指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看着很富贵。

“桂珍,你现在在哪上班?”刘敏静问我。

“在……一个公司做文员。”我说谎了。我说不出口自己现在在超市当收银员,每天要站九个小时,回到家腰都直不起来。

“哦,挺好的。”刘敏静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老公开了个服装店,我帮他看店。生意还行,就是累。”

正聊着,包厢的门又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看过去。然后,我看到孙文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扎领带,衬衣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手腕上露出一块表,银色的表盘在灯光下明晃晃的。

他头发梳得整齐,皮肤保养得也好,看起来顶多三十七八岁,不像我们这些四十二三的人。

“孙大老板来了!”贾子安第一个站起来,迎上去跟他握手。

孙文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挨个握手,每个人都说上几句。他跟王胖子开玩笑,跟刘敏静寒暄,跟蔡超聊生意。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像是众星捧月。

他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桂珍?”

他笑了,眼角的鱼尾纹轻轻一挤:“你还跟以前一样,没怎么变。”

我扯了扯嘴角:“你也没变。”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被蔡超拉去主桌坐了。

主桌和我们的桌子隔得不远,我能看见他端起酒杯跟大家喝酒的样子。

他笑声响亮,说话有条理,跟以前那个说话结结巴巴的孙文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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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局开始了。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有清蒸鲈鱼、红烧肘子、葱爆海参、蒜蓉生蚝,满满一桌子菜。大家边吃边聊,话题围绕着各自的近况。

“老孙,你那个工程做得怎么样了?”贾子安问,一边给他倒酒。

“还行,最近刚签了一个两千多万的单子。”孙文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不得了啊!

“小打小闹。现在生意不好做,回款慢。”

“你就是太谦虚了。”贾子安举杯,“来来来,敬咱们孙大老板一杯!”

大家一起举杯。我也端起了杯子,里面是橙汁,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

“桂珍,你怎么不喝酒?”刘敏静碰了碰我。

“我不会喝。”

“没事,少喝点嘛。大家高兴。”

我摇摇头,把杯子放下了。刘敏静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神我读懂了,那是一种同情,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孙文端着酒杯走到我们这桌来了。

“各位老同学,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端着那杯橙汁。

孙文挨个碰杯,碰到我的时候,他故意停了一下。

“桂珍,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

“好。”我点头。

“那就好。”他笑了笑,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酒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橙汁。甜腻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我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孙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跟我们这桌的人聊天。

他跟刘敏静聊她的服装店,问她在哪进货,生意怎么样。

又跟王胖子聊他的二手车生意,说现在什么车好卖。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我身上了。

桂珍,你现在在哪上班?”他问我。

做文员。”我又说了一次谎,连自己都觉得心虚。

“哪个公司?”

“小公司,不太出名。”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但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女儿发了条微信:“妈,我饿了。”

我看了看时间,八点多了。女儿还没吃饭,一个人在家等着我。

“你先吃个面包,”我回她,“妈妈吃完饭就回去。”

“我不想吃面包。我想吃饭。家里没菜了。”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一阵酸楚。冰箱里确实没什么菜了,我本打算下班后去买菜的,可今天请了假,忘了这回事。

“听话,吃点面包垫垫肚子。妈妈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好吧。”

我放下手机,发现孙文正看着我。

“桂珍,你女儿多大了?”

“十二。”

“那不小了。上初中了吧?”

“刚上初一。”

“成绩怎么样?”

“还行。”

我答得漫不经心,眼睛一直看着手机屏幕。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女儿上的是城中村附近的普通初中,不是什么好学校。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连女儿的补习费都是借的。

孙文没有继续问了。他站起来,跟别的人聊天去了。

04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

站在洗手台前,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口红掉了一半,露出干裂的嘴唇来。我赶紧补了补口红,把外套理了理。手有点抖,口红涂得不太匀。

手机震了一下。是罗婷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他还找你说话吗?”

“找了。”

“说什么了?”

“就问我现在在哪上班。”

“你没说实话吧?”

说了。

“那就好。”罗婷发了个大拇指,“别让他看不起。你现在好好打扮打扮,比那些女人强多了。”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心里想着,打扮有什么用?光鲜的外表能掩盖这半年的落魄吗?能掩盖何永刚留下的那些债吗?

从洗手间出来,我走到包厢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贾子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你们说,赵桂珍怎么变成这样了?”

“哪样?”是刘敏静。

“你没看见她那身打扮?外套看着像别人的,口红也涂得不匀。”

“别这么说,”刘敏静压低声音,“她可能过得不太好。”

“过得不好也得收拾收拾啊。你看看孙文,多有派头。”

我的心一下凉了半截。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桂珍当年可是校花,多少男生追她。”另一个女同学插嘴道,“谁能想到现在成这样了。”

“可不是嘛,”贾子安说,“所以说,女人还是得嫁得好。你看她老公,听说是个赌鬼,把家都败光了。”

“真的假的?”

“我上个月碰见何永刚了,他自己说的。还说桂珍现在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多块。你们说她刚才说做文员,不是骗人的嘛?”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行了行了,别说了。”刘敏静打断他们,“桂珍人挺好的,别在背后议论人家。”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该说。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当年桂珍学习多好,要不是家里穷,她肯定能考上大学。”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跳出胸腔。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那口饮料差点呛到我,我强忍着没咳嗽出来。

刘敏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冲她笑了笑,表示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看我的眼神,分明是知道我已经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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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一看屏幕,心就往下沉了。是何永刚。

我不想接,可他一直打。电话铃声在包厢里响了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符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接啊。”刘敏静碰了碰我。

我按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赵桂珍!”何永刚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大得整张桌子都能听见。他肯定又喝了酒,声音沙哑,带着酒气,“你在哪?”

“我在外面吃饭。”

“吃饭?你还有钱吃饭?”

我的脸一下烧起来了,耳朵根都是烫的。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你听我说,把钱给我拿过来!我翻本了还你!”

“我没钱。”

“你骗鬼!你没钱你能去吃饭?”

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的声音,哗啦啦的,夹杂着几个男人的笑声。他肯定又在打牌。

“我真的没钱。女儿的学费还要交。”

少废话!我知道你那个同学孙文也在,他有钱!你不是以前跟他好过吗?让他借你点!

我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包厢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何永刚,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去参加同学会了?你就是想去见你那个老情人!”

我直接挂了电话。可电话又响了。我又挂。又响。我按了关机键,把手机塞进包里。

包厢里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看着我。

有的是同情,有的是好奇,还有的是幸灾乐祸。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直哆嗦。

孙文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桂珍,”他把钱包掏出来,“你先拿着用。

他数了一沓钱,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红色的钞票,在白色的桌布上,格外刺眼。他数钱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所有人看清楚。

那沓钱,我估摸着有一万块。

包厢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那沓钱,然后又看向我。

我伸手拿起那沓钱。手指碰到钞票的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可我还是拿起来了。

那沓钱在我手里,有点沉。一万块钱,对我来说,是四个月的工资。

“这钱我收下。”我说。声音很轻,但包厢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算你当年欠我的。”

孙文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复杂。他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孙文,”我放下钱,看着他的眼睛,“你记住,我不会求你第二次。”

包厢里又安静了几秒。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响。

蔡超赶紧打圆场:“来来来,继续喝酒!今天高兴!”

“是啊是啊!”贾子安也附和着,“桂珍说得对,老同学就该互相帮衬。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站起来,把那沓钱收进包里。

“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

“别啊,”蔡超挽留,“等下还要去唱歌呢。”

“真的不舒服。下次吧。”

我没给他再挽留的机会,拎起包就往外走。

罗婷追了出来。

“桂珍!”她在走廊里拉住我,“你别生气。孙文他可能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

“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我也不想知道。今天这场戏,我已经看够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罗婷也跟着走进来。

“我送你。”

“不用。你先回去吃吧,别因为我耽误了你。”

“不吃了。我陪你回去。”

电梯缓缓下降。我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减少,心里想着何永刚那个电话。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同学聚会?他怎么会知道孙文也在?

这些疑问,像一个线团一样在我脑海里缠绕。

06

出租车上,罗婷一直看着我,欲言又止。

“桂珍,”她终于开口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看着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那孙文的事……”

“罗婷,”我打断她,“何永刚怎么会知道我今晚参加同学会?”

罗婷愣了一下:“是他自己猜到的吧?”

“怎么可能?”我摇头,“何永刚从来不关心我的事。他连我换工作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我今晚在哪吃饭?”

“也许在路上碰见你了?”

“我今天提前下班,绕路走的。他没可能看见我。”

罗婷沉默了。车里安静了几秒。街灯的光一道道闪过,投在我脸上,明灭不定。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面有事?”罗婷问我。

“我不知道。”我看着窗外,“但我觉得不对劲。何永刚知道孙文也在,知道他在福满楼请客,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你是说,有人告诉他?”

“我不知道。”

到了家楼下,我跟罗婷说了再见。

“明天请你吃饭。”我说。

“别跟我客气。你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

我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这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老房子,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盏,黑漆漆的。

我摸着墙往上走,能闻到一股发霉的味道。

推开门,女儿还没睡,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妈,你回来了?”

“嗯。吃饭了吗?”

“吃了个面包。”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吃了吗?”

“吃了。”我心里一疼,把那沓钱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女儿好奇地问,伸手摸了摸那沓钱。

“钱。”我说,“明天给你交补习班的费。”

“妈妈,”女儿仰头看着我,“你哪来这么多钱?”

“同学借的。”

女儿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些疑惑,但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沓钱,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起来,去银行把钱存了。然后去补习班,给女儿交了费。收钱的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

“赵桂珍?张雨晴的妈妈?”

“是的。”

“一共两千八,两个月的费用。”

我把钱递给她,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刷刷刷写了几笔。“好了,下个月一号开始上课。”

出了补习班,我给女儿买了两个肉包子,热腾腾的,冒着白气。回到家,女儿已经起来洗漱了。

“妈妈,你今天不上班吗?”

下午才上。上午陪你去补习班。

“好。”她接过肉包子,咬了一口,笑了,“妈妈,肉包子真好吃。”

我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酸涩。

手机响了。是何永刚。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赵桂珍!”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冲,“昨晚你同学给我打电话了!”

“谁?”

“姓贾的!”

贾子安。又是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跟孙文跑了!还说孙文给你一万块钱!”

“何永刚,”我压着火气,“你什么时候跟贾子安这么熟了?”

“关你什么事!”

“他为什么要给你打这个电话?”

“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听好了,你要是敢跟那个孙文搞在一起,你别想见到女儿了!”

他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小区楼下,好半天没动弹。

贾子安。他为什么要告诉何永刚这些?他跟何永刚是什么关系?他是不是想看我的笑话?还是说,这中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决定弄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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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整天都在想这件事。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我机械地扫着商品的条码。“滴”一声,扫一下。“滴”一声,扫一下。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他说你跟孙文跑了。”

“他跟孙文给你一万块钱。”

贾子安为什么要多这个嘴?他跟何永刚不过是打牌认识的,为什么要参与别人的家务事?

午休时间,我躲在员工休息室里,给闺蜜罗婷打了个电话。

“罗婷,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认识贾子安吗?他是干什么的?”

“贾子安?”罗婷想了想,“开装修公司的,好像跟孙文有点生意往来。怎么了?”

“他知道我前夫是谁,还特意打电话告诉他我在同学聚会。”

“什么?”罗婷的声音一下提高了,“贾子安给你前夫打电话了?”

“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想知道。”我靠在墙上,“我觉得这里面有事。贾子安跟何永刚是打牌认识的,但他为什么要掺和进来?这不合常理。”

你说得对。”罗婷沉思了一下,“要不要我去问问?

“不用。我自己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飞速转着。贾子安、何永刚、孙文,这三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下班后,我去了蔡超家。他住在城南的一个小区,不算高档,但也还行。我按了门铃,他开了门。

“桂珍?你怎么来了?”

找你问点事。

“进来吧,刚吃完饭。”

我跟着他进屋。他老婆在厨房洗碗,看见我打了个招呼。

“坐吧。喝茶还是喝水?”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蔡超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什么事?”

“贾子安跟我前夫到底什么关系?”

蔡超的脸色变了,他愣了一下,低头搓了搓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给我前夫打电话,说我跟孙文跑了。”

“这……”蔡超叹了口气,“桂珍,本来我不想说的。可既然你问起来了,我就告诉你吧。”

“贾子安跟何永刚不只是打牌认识这么简单。他们合伙做点什么生意,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何永刚炒股的钱,有一部分是贾子安的。”

我愣住了。

“你是说,何永刚炒股的钱,是贾子安给的?”

“应该是。我听他们聊天的时候提起过。”

“那他们为什么合伙?”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劝你,别掺和进去。这些事,不是你一个女人管得了的。”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发冷。

桂珍,”蔡超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难受。

“蔡超,”我说,“孙文知道这些吗?”

孙文?他跟我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贾子安跟何永刚那些事,跟孙文没关系。

我点点头,站起来:“谢谢你,蔡超。”

“桂珍,”他叫住我,“你别去找贾子安。”

“为什么?”

“他这个人不简单。你一个女人,斗不过他。”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08

从蔡超家出来,我站在路边,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拢了拢外套的领子,站在路灯下想了很久。

何永刚炒股的钱是贾子安给的。也就是说,何永刚输的那些钱,不只是他自己的,还有贾子安的。难怪他离婚后还一直缠着我要钱,原来他欠着债。

可贾子安为什么要告诉何永刚我在同学聚会?为什么还要特意提到孙文?

我想不通。

回到家,我翻出手机里贾子安的电话号码。这个号码是同学群里他发的,说是方便联系。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

“喂?”贾子安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贾子安,是我,赵桂珍。”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桂珍?好久不见啊!昨晚怎么走了?我还想跟你好好聊聊呢!”

“贾子安,”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为什么给何永刚打电话,告诉他我的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桂珍,你这话说的,我没给他打电话啊。”

你骗谁呢?何永刚亲口说的,是你告诉他的。

贾子安沉默了一下:“桂珍,你这是误会了。”

“误会?那你解释一下。”

“我……我是跟他打了电话,可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喝多了,随便聊了几句,谁知道他就记住了。”

“喝多了?那你告诉我,你跟他合伙做生意的那些事,也喝多了随便聊聊?”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能听见贾子安呼吸的声音,粗重不匀。

“你知道多少了?”他问,声音冷了下来。

“何永刚炒股的钱是你给的。你们合伙做了什么生意?他现在欠你多少钱?”

“赵桂珍,”贾子安冷笑一声,“看来你知道得不少啊。”

“我不想掺和你的事。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故意告诉他孙文给我钱的事?”

“你非要知道?”贾子安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那我告诉你。何永刚欠我三十万。我想让他尽快还钱。但你知道,他没钱。所以我想让他去找你。你想想,如果你知道他欠了我的钱,你不得想办法帮他还?”

“你……”

“孙文有钱。同学聚会那天,我故意制造点机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贾子安,你太卑鄙了。”

“随便你怎么说。总之,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只要好好演你的戏就行。至于那些钱,什么时候还,我说了算。”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简单的同学聚会。我是被人算计了。何永刚是,孙文也是。贾子安从一开始就布好了局。

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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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脑子里想了许多,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天快亮的时候,我下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孙文。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跟他有关系。虽然他不知情,但他被牵扯进来了。我要告诉他真相。

孙文的公司在市中心的一个写字楼里。我从没去过。但我在网上查到了地址,打车过去。

前台小姐拦住我:“请问您找谁?”

“孙文。”

“有预约吗?”

“没有。你跟他说,赵桂珍找他。”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电话。不一会儿,孙文从里面出来了。

他看到我,有些惊讶:“桂珍?你怎么来了?”

“找你有点事。”

他把我带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挺精致。一张大班台,后面是书柜,里面摆着几本书,还有几个奖杯。

“不用了。”我坐下来,“孙文,我有个事要告诉你。”

“贾子安跟我前夫合伙做生意。他们之间有钱的牵扯。那天同学聚会,他想利用你。”

孙文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从何永刚跟贾子安合伙炒股,到贾子安故意告诉何永刚聚会的事,再到他给何永刚打电话的真相。

孙文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贾子安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对。他想要钱。他觉得通过我,能让你帮何永刚还债。

孙文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好半天他才开口。

“桂珍,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用谢我。这件事跟我也有关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跟何永刚算账。”我看着他的眼睛,“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欠我的,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孙文看了我好久,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桂珍,你要是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不用了。”我站起来,“我自己能解决。”

“桂珍,”他叫住我,“那天的钱……”

“那是借你的。我会还。”

“不用还。”他说,“就当是我欠你的。”

我没说话。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10

从孙文的公司出来,我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接电话的是个女律师,姓王,三十出头,瘦瘦的,说话干净利落。我坐在她对面,把情况说了一遍。

“你这种情况,可以起诉离婚后财产纠纷。”王律师翻着我递给她的材料,“你们离婚的时候,财产是怎么分割的?”

“房子卖了,钱被他拿走了。存款也没有了。他说炒股赔了。”

“你刚才说他没赔钱?”

“对。他跟我说过,炒股赔了。但事实上不是这样。他的钱,都拿去跟别人做生意了。”

王律师看了我一眼:“你有证据吗?”

“没有。”

“你有什么办法证明?”

“我……”我想了想,“我同学说他们合伙做生意。但那是口头说的,没有证据。”

王律师沉默了一下:“这种情况,要起诉不容易。你需要证据。如果他转移财产,你需要证明。”

我知道这是事实。何永刚虽然混蛋,但他不傻。他不会留下把柄让我抓住。

“那我该怎么办?”

先搜集证据。”王律师说,“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通话录音,能证明他转移财产的东西,一样一样找。

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我站在路边。太阳很大,晒得我睁不开眼。

我掏出手机,给何永刚打了个电话。

“何永刚,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女儿的事。”

“女儿有什么事?”

“关于抚养费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行。你在哪?”

老地方。你家楼下的豆浆店。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那家豆浆店里。老板认识我,冲我笑了笑:“好久不见了,桂珍。”

“是啊。来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豆浆端上来的时候,何永刚来了。他穿着件旧夹克,头发没梳,看起来比我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更憔悴了。

说吧,什么事?”他坐下来,没点东西。

“何永刚,”我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你欠我的。房子卖了六十五万,存款三十万,我们的共同财产一共九十五万。按法律规定,你至少要分我一半。”

何永刚看着那张纸,冷笑一声:“你有毛病吧?你不是都同意离婚协议了吗?”

“我同意了。但那是被你骗的。你说炒股赔了,可你没赔。”

你凭什么说我没赔?

“我有证据。”我说谎了,“贾子安都告诉我了。”

何永刚的脸色变了。

“贾子安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你们合伙做生意。他说那些钱都赔在你们两人合作的事情上,不是在股市。”

何永刚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能吃人。

“赵桂珍,你是不是活腻了?”

“我只想拿回我应得的。”

“你做梦!”

“何永刚,”我说,“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给你半个月时间。要么把欠我的四十七万五还给我,要么,咱们法庭上见。”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录音停止键。

“刚才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何永刚的脸刷地白了。

“赵桂珍!”

“何永刚,”我说,“我不是当年的赵桂珍了。这半年来,我吃了多少苦,你不会知道。可我现在明白了,日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我转身走了。

走出豆浆店的时候,太阳晃得我眼睛疼。可我忽然觉得,心里亮堂了许多。

晚上回到家,女儿在做作业。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写字。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妈妈,”她抬头看着我,“你今天心情好吗?”

好。”我说,“好多了。

那就好。”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我翻出手机,孙文的头像静静躺在通讯录里。我删过,他又通过群聊加回来了,他说他觉得对不起我。

我看着那个头像,没有点开。

不是恨他,也不是嫉妒他。

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还在挣扎。

但是很快,我就不用挣扎了。我会过得很好。靠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