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依据正史、地方志及民间传说撰写,聚焦明初洮州名将成世疆的生平事迹,阐述其在洮州的神化历程,以及与龙神赛会、纸马舞等非遗传承之间的内在关联。文中“佛爷”等词汇均为洮州当地民俗信仰中的方言称谓,仅用于指代地方民俗文化符号,与特定宗教无关;文中涉及的塑像及相关宗教场合图片,均与龙神赛会密切相关,旨在展现洮州多民族文化交融的魅力,无任何传播封建迷信意图,仅为挖掘、呈现洮州地方历史文化与民俗底蕴。)
引言 赛会寻踪:洮州端午的龙神记忆
#记录我的2026#“龙旗猎猎,号角呜呜,西北边城的赛神会如火如荼。”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当华夏大地处处以龙舟竞渡、食粽怀古追忆屈原时,甘肃南部的洮州卫城(今甘南临潭县新城镇),正上演着延续六百年的非遗民俗盛宴——洮州龙神赛会。这片群山环抱的高原盆地,聚居着明初江淮移民的后裔。其先祖多为明代初年从江苏、安徽等地迁徙而来的军户与民户,世代传承明初江淮民俗遗风,又深度融合西北边疆地域文化、多民族人文特质,造就了这场西北内陆规模宏大、独树一帜的民间迎神赛会。
洮州龙神赛会盛况
每至赛会佳期,巡游队伍浩浩荡荡,从新城隍庙街绵延至东门月城,声势浩荡。未及近身,沉稳洪亮的开道锣声便破空而来,震彻街巷人心。两支两米长的大铜号角奏响浑厚悠长的古调,搭配清亮婉转的唢呐曲韵,在古城街巷间悠悠回荡。数对火焰牙边的青黄龙旗迎风舒展,三角彩旗猎猎翻飞,红焰金边的纹样明艳醒目、气势恢宏。刻有各路“都大龙王”尊号的衔牌成对分列道旁,威仪堂堂。队伍正中,流苏垂坠的万民伞随风轻摆,其后便是一乘乘描金彩绘、彩绸缀饰的神轿。轿中供奉的龙神赤面黑须,身着明代官服,面容肃穆沉毅,眉宇间留存着沙场将士的凛然风骨。
据洮州地方史料记载,当地百姓尊称为“佛爷”的诸位龙神,大多是明初开国有功将领,其中不乏扎根洮州、成长于边陲的基层将士。临潭县羊沙镇甘沟村供奉的“成沙广济都大龙王”成世疆,便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位。他半生扎根洮州,随沐英等名将南征北战、平定边疆,为大明一统山河立下汗马功劳,是名副其实的“半个洮州人”。
不同于神话传说中虚构的神祇,成世疆是真实载入地方史册、活在百姓记忆中的历史人物。但因其出身基层、功在边陲,正史中并无专属传记,生平事迹仅见于《临潭县志》《洮州民俗志》等地方志文献中,更多事迹依托洮州民间口传历史代代留存。虽有世人质疑其事迹的传奇色彩,但其从军轨迹、征战时序与明代初年正史记载的宏观历史背景高度契合,是无可辩驳的史实。这也正是明代无数中下级军官的共同境遇:他们的功绩多附于主将列传之下,姓名不显、事迹简略,却在地方志与民间记忆中,留存下从凡人英烈,甚至到一方神祇的完整人生轨迹。
成世疆雕像
这位“生于江南、长于洮州、战于边陲、死于忠义、显于护民”的基层将领,是明初西北戍边军户的鲜活缩影,更是解读明代边疆移民扎根、民族融合、文化传承与民间信仰构建的核心人物。其六百年不息的信仰传承与民俗演绎,为明代西北边疆史研究留存了珍贵的活态样本。
一、从江淮子弟到洮州戍将:历史文本中的成世疆 1.1 乱世迁徙:从南京纻丝巷到洮州甘沟村
成世疆的祖籍,是江苏南京纻丝巷。这个地名深深镌刻在洮州江淮移民后裔的族群记忆中,是无数边疆游子溯源寻根的共同符号,其旧址位于今南京市秦淮区中华门内一带,见证了明初江南百姓的迁徙之路。
元末至正年间,红巾军起义席卷全国,元王朝统治分崩离析,天下群雄割据、战乱四起。作为江南政治、经济中心的江苏,沦为群雄逐鹿的主战场,繁华市井毁于战火,百姓流离失所、四散逃亡。年少的成世疆,跟随父母族人远离故土,一路向西跋山涉水,翻越秦岭、岷山的崇山峻岭,最终抵达人烟稀少、战火罕至的洮州羊沙甘沟村,落地生根、开荒定居。彼时的洮州,隶属于元廷吐蕃等处宣慰使司都元帅府(亦称朵思麻宣慰司)管辖,甘沟村气候寒凉、土地广袤,宜农宜牧,成为乱世之中难得的安居之地。
然乱世无净土,偏远的洮州终究未能隔绝战火。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定都应天、建立大明,收复中原大半疆域,但北元残余势力盘踞西北、西南,保有完整的军政体系,时刻图谋复辟,对新生王朝构成巨大威胁。元顺帝北逃后,大将扩廓帖木儿(王保保)、李思齐、张良弼等割据山西、陕西、甘肃一带,频频南下袭扰;洮州、岷州、河州等地的吐蕃部族武装亦摇摆于明与北元之间,时常起兵劫掠、阻断交通,致使西北边疆常年动荡不安。
明初的割据势力
据《临潭县志》记载,洪武二年(1369年),明军西征,徐达、冯胜率军击溃西北元军主力,李思齐率众归降。次年,徐达于定西沈儿峪大败扩廓帖木儿,冯胜、邓愈乘势西进,收复临洮、河州,吐蕃宣慰使何锁南普、洮州元帅府达鲁花赤虎舍那藏卜等相继归降。明朝随即设立洮州军民千户所、搭建茶马司,推行“以川陕茶易番马”的政策,既充实朝廷战马储备,又依托茶马贸易改善边疆各族百姓生计,洮州一度迎来短暂安稳繁荣。
就在地方民生渐趋复苏之际,边疆战火再度燃起。洪武十一年(1378年)末,洮州十八族番酋三副使汪舒朵儿只等人勾结北元西北驻军发动叛乱,攻陷纳邻七站屯寨、屠戮守军、阻断要道,让刚刚安定的洮州再度陷入战乱与困顿。洮州地处河湟腹地,是“西控番戎,东蔽湟陇”的战略要地,安危关乎整个西北边防。朱元璋闻讯后,即刻派遣名将沐英奔赴洮州平叛,又命曹国公李文忠“往筹军事”,协同调度。
洪武十二年(1379年)正月,沐英、李文忠率领金朝兴、敏大镛等江淮精锐将士出征洮州,这场平叛之战,既改写了洮州龙神,也彻底改变了成世疆的人生轨迹。彼时的成世疆已在洮州定居多年,娶妻生子、务农营生,过着安稳的田园生活。但目睹边疆战乱不息、百姓流离失所,他毅然舍弃安稳生计,报名投身沐英麾下,随军平乱。
明代洮州卫位置
此番投军,绝非偶然。其一,沐英大军核心将士多为江淮籍子弟,与成世疆同乡同脉,异乡故土的亲缘共鸣,让他天然亲近明军队伍;其二,连年战乱彻底打破了边疆百姓的安稳生活,深耕洮州多年的成世疆,深知民生疾苦,一心期盼平定战乱、守护一方安宁,这是他弃农从戎的初心。
投身军旅后,成世疆凭借过人的胆识与勇武,加之熟稔洮州山川地貌、风土人情的优势,迅速在军中崭露头角。洪武十二年二月,沐英大军抵达洮州,叛军主力闻风西撤。成世疆随军追击,参与土门峡攻坚战,一举击溃叛军防线,一路挺进洮州旧堡(今临潭县城),生擒叛军首领阿昌失纳,彻底击溃洮州叛乱主力。
同年五月,洮州平叛战事基本告终。李文忠、沐英奉旨统筹各族军民,重修了东笼山南川的洪和古城,也就是如今的新城,洮州卫城。同时重置洮州卫军民指挥使司,管辖今甘南州大部分区域。战后,五千六百余名江淮将士留驻洮州屯田戍边,后续又有十五万江南移民西迁至此,扎根边疆、繁衍生息,成为甘南汉族族群的主体先祖。
在卫城修筑工程中,成世疆全程参与其中。他熟知本地山川地形,牵头组织石材开采、运输与施工,助力城池快速落成。新城隍庙留存的《洮州卫城竣工碑》记载“不旬日而工完”,在明代的施工条件下,短短半月重修九里周长的卫城,难度堪比一场硬仗。这座屹立了一千五百年的古城,每一块厚重的条石,都镌刻着江淮戍边将士的耕耘与坚守,亦留存着成世疆的戍边足迹。
洮州卫城南门
1.2 千里奔袭:随沐英北征漠北、肃清边患
洮州平叛尘埃落定数月后,洪武十三年(1380年),朱元璋为彻底根除北元对西北边疆的威胁,命沐英统领陕西明军精锐北征,清剿北元国公脱火赤、知院爱足部众。彼时洮州卫隶属陕西都司,戍边将士尽数随军出征,成世疆亦位列其中。
脱火赤、爱足是北元漠西的军事统帅,率三万精锐骑兵屯驻和林一带,掌控贺兰山以西、河西走廊以北、天山以东的广袤区域,时常沿弱水河谷南下,袭扰宁夏、河西、河州、洮州等边境重镇,是明朝西北边防最大的隐患。趁洮州叛乱、边疆动荡之际,二人曾率军进驻亦集乃路(今内蒙古额济纳旗),企图打通西南战线,联络洮州甚至云南的残余元军势力,图谋复辟。
为彻底击溃脱火赤,永绝边患,沐英制定出“千里奔袭、敌后奇袭”的战术。初春戈壁严寒未消,成世疆随大军昼夜急行,穿越茫茫河西走廊,绕过贺兰山与腾格里沙漠,历时七日悄无声息穿插至亦集乃路敌后,完成战术合围。
《明史·沐英传》记载:
“元国公脱火赤等屯和林,数扰边。十三年命英总陜西兵出塞,略亦集乃路,渡黄河,登贺兰山,涉流沙,七日至其境。” 《明史》卷一百二十六・ 列传第十四
短暂休整后,沐英兵分四路,连夜对北元大营发起突袭。夜色沉沉,敌军毫无防备、阵脚大乱,成世疆跨乘白马,随沐英直捣中军大帐,奋勇冲杀、屡立战功。此役明军大获全胜,生擒脱火赤、爱足等北元核心将领,俘虏部众万余人,一举肃清漠西边疆隐患。
成世疆的三次征战路线
亦集乃路奔袭战,是明初戈壁远程作战的经典战例。此战过后,西北边境数十年无战事,成世疆凭借果敢勇武的作战表现,深得沐英赏识,升任军中旗长、统领百户,在洮州羊沙一带威望日盛,为其后续民间神化奠定了坚实的声望基础。
洪武十四年(1381年),成世疆再度随军出征,参与明军第二次北伐。此战旨在肃清漠南北元残余势力,彻底解除北部边疆威胁。成世疆率洮州部众赶赴陕西集结,跟随沐英从古北口出兵,经赤城、沿胪朐河(今蒙古国东部克鲁伦河)西进,穿越草原戈壁,接连攻克公主山长寨、全宁四部等北元守军,生擒北元知名汉将、知院李宣,彻底掌控科尔沁草原,切断辽东纳哈出与漠北北元政权的联络,为后续明军收复辽东奠定战略基础。经此一役,成世疆战功卓著,晋升为明军中层将领,常年随沐英征战四方。
1.3 南定滇疆:曲靖破阵、收复大理建奇功
北伐告捷后,成世疆又随沐英南下西南,投身平定云南的统一之战。彼时云南仍由北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割据统治,辅以大理段氏等地方势力,拒不归顺大明,杀害朝廷招安使臣,成为明初统一大业的最后壁垒。
洪武十四年,朱元璋任命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沐英、蓝玉为副将军,统领三十万大军分路征讨云南。已成沐英麾下将领的成世疆,跟随西路军主力,跨越湘黔山川,直抵云南曲靖白石江。白石江扼守昆明门户,是滇东天然屏障,梁王遣平章达里麻率十万重兵沿江布防,死守要道。
对峙之际,沐英定下“声东击西、两面夹击”的破敌之计:主力大军佯装正面强攻渡江,吸引元军全部注意力;同时遴选精锐突击队,趁机从下游偷渡、迂回敌后。熟稔山地作战、胆识过人的成世疆,被遴选为突击先锋。
AI生成成世疆征战场景
渡江当日,恰逢浓雾锁江、视野迷蒙。明军主力沿江列阵、摇旗擂鼓,营造强攻态势,牢牢牵制元军主力。蓝玉、成世疆率数百精锐突击队,借浓雾掩护,乘渔船悄然渡江,突袭元军后方。敌军猝不及防、军心溃散,阵形大乱。沐英见状即刻率军正面强渡,两军前后夹击,一举突破白石江防线,生擒主将达里麻,歼灭元军主力数万,彻底打通进军昆明的通道。
白石江大捷后,明军兵临中庆路(今昆明),梁王把匝剌瓦尔密走投无路、自尽殉元。沐英率军继续西进,接连攻克临安、威楚等路,收服沿途观音保等元军残余势力,最终兵临大理城下。
大理段氏自唐末五代时期割据滇西,建立政权,历经数百年经营与沉浮,根基深厚。忽必烈攻灭大理国后,继续委任段氏为总管,治理大理。第十二任总管段世坐拥五万精兵,依托点苍山天险、洱海屏障,死守大理上、下关隘,拒不归降。沐英再度制定奇袭战术:主力正面强攻下关牵制敌军,蓝玉率精锐偏师沿苍山小道偷渡洱海,迂回敌后突袭。成世疆再度担任先锋,率队突破洱海防线,直捣大理腹地,生擒段世,一举平定数百年割据的大理政权。
至此,云南全境平定,结束了西南长期分裂割据的局面,华夏核心疆域基本一统。成世疆凭借累积战功,升任卫所指挥佥事,成为手握实权的边疆中级军官,协助沐英镇守滇疆。半生戎马、南征北战,勘定四方战乱、守护山河安稳,成世疆从军报国的初心已然达成。功名在手,他却无心仕途繁华,一心念及洮州的故土妻儿,渴望解甲归田、归隐田园。
成世疆渴望的田园生活
1.4 解甲殉义:归乡遇劫、忠魂留驻洮州
据《临潭县志·人物》及羊沙民间口述史料记载,西南全境平定后,天下初定,成世疆心生归意,决意辞别军旅、重返洮州甘沟村,陪伴妻儿耕耘父母留给他的土地。不久,朝廷授其屯田守备一职,由军旅将领转为地方屯田治理官员。但他性情刚正宽厚,不惯官场逢迎周旋,见四海安宁、战乱平息,便毅然辞去官职,仅带少数亲随启程返乡。
归途行至西固县(今甘南舟曲县)腾腾桥(邓邓桥)时,一行人突遇数百流寇劫掠。这群匪众由元末溃兵与地方土匪组成,见成世疆随行人员稀少、携带贵重财物,便伺机截杀。成世疆率亲随虽奋力抵抗,终因寡不敌众,力战殉国。
他常年征战的那匹白马坐骑,亦被流寇俘获。可忠义通灵性的白马,竟挣脱束缚、冲破重围,独自跋山涉水、千里奔归洮州甘沟村。成氏族人见满身伤痕、鞍鞯染血的白马独自归来,却不见主人身影,顿感不祥。众人循着白马引路,远赴西固山林寻得成世疆遗体,含泪将其归葬故里。而这匹忠马也终日不食、悲鸣不止,数日之后随主殉义。
成氏族人感念白马忠义,将其葬于甘沟村窑化沟口左山下,伴于成世疆墓侧。两座忠魂墓葬直至清代仍有遗迹留存,当地百姓世代尊称成世疆为“白马将军”,感念其忠勇大义。
白马坐骑
成世疆忠义殉国的事迹迅速传遍洮州、传至朝堂。彼时正值洮州龙神信仰体系初步构建之际,羊沙百姓感念其护土安民、戍边卫国之功,自发为其建庙立祠、四时祭祀。明太祖朱元璋为表彰其忠贞报国、屡建奇功,亦下旨特许其宗族立庙祀奉,洪武二十八年(1395年)正式追封其为“成沙广济都大龙王”,将其列入洮州十八龙神,与徐达、常遇春、李文忠等开国名将同列,享受官方与民间的双重祭祀,镇抚西北边陲。
同时,朝廷敕命成世疆子孙世袭洮州军职,赐“实食屯田粮九十石零二斗一升三合”的世袭俸禄。这一赏赐规格契合明代军功褒奖、世袭军丁、土司供养制度,规格极高,年供粮食折合今五千余公斤,用于供养成氏宗族、仆从及差役人员,赏赐直至明亡为止。《临潭县志》等地方史料对此均有明确记载,是明代朝廷对边疆英烈的最高礼遇之一。
二、神格溯源:尊号内涵与文化符号建构
洪武二十八年,朱元璋为安抚西北边疆军民、教化忠义风气,将十八位开国有功英烈敕封为洮州龙神,涵盖开国名将、皇室眷属,成世疆是其中唯一一位本土成长、扎根洮州的基层英烈龙神,其尊号“敕封成沙广济都大龙王”,是皇权正统、地域归属、神职功德的多重文化叠加,内涵深厚。
其中,“敕封”对应了洪武二十八年明太祖对成世疆等人的册封,象征着其作为国家正神的官方认可,强化了他在洮州的影响力和族群的认同感。同时亦获得汉藏多民族共同信奉;“成沙”结合了他的姓氏“成”与故乡“羊沙”,明确其神职管辖范围在洮州羊沙一带。
羊沙甘沟村成世疆庙
而“广济”则是历代朝廷册封水系神祇时常用的褒义词,意指“广布恩泽,救济一方万民”。成世疆一生历经两次战乱,在迁徙与征战的途中,对底层百姓的困苦生活有着深切的体会。其投军目的也是为了尽快结束乱世,还老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因此在民间神化过程中,百姓赋予其司风雨、祛旱雹、保丰收、消灾疫、护民生的神职,寄托了边疆民众对安稳生计、岁岁安宁的美好期许。而“都大龙王”是洮州龙神体系中的最高神格,使其与开国名将同级,彰显其卓著功勋与崇高地位,核心职责便是守护洮州山川水土、护佑一方苍生。
除官方尊号外,百姓尊称其为“白马爷”,这一俗称兼具故土乡愁与忠义文化双重内涵,是洮州江淮移民寄托乡愁的核心文化符号。十八龙神中冯旗太太马皇后的尊号为“敕封九天化身圣母白马太山元君”,此处的“白马”据说是洮州江淮移民,对故里白马山的集体记忆。
在江淮地区的民间传说中,白马山是忠义的象征:相传南宋初年,金兵大举南下,一位忠勇的将领,为了掩护百姓撤退,独自率领亲兵断后,最终壮烈牺牲。他坐骑的白马,日夜守候在他牺牲的地方,久久不愿离去,最终化作了一座大山,当地人将这座山,命名为白马山。
成世疆庙大殿
而成世疆的白马坐骑,也与故乡白马山的传说有诸多共同的特征。成世疆遇难后,白马千里回乡报信,最终不食而死。传说与现实形成共鸣,将洮州与遥远的江淮故土联系在一起,成为江淮移民寄托乡愁的文化符号。
另一方面,白马忠义的传说,完美契合明初官方倡导的“忠君爱国、守义殉节”的核心价值观。朱元璋在建国前便大力褒奖英烈、弘扬忠义,修建康郎山忠臣庙等祭祀缅怀英烈场所,教化天下百姓。成世疆与白马双向忠义的故事,具象化诠释了家国大义,成为官方教化、民间传颂的道德典范,让英烈精神深入人心、代代相传。
三、民俗活态:白马文脉赋能非遗传承
成世疆与白马的忠义传说,并未止步于史料记载与祠庙祭祀,更催生了洮州独有的另一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纸马舞。这一民俗流传于羊沙镇秋峪村白土坡社(距甘沟村6公里),源自明代屯军操练,成型于民间信仰,融合了藏族傩舞驱邪、西北社火迎春等文化元素。是洮州江淮戍边文化最鲜活的载体,《洮州厅志·风俗》所载“北乡亦有纸马之戏”,便是对其最早的文献记录。
羊沙秋峪村白土坡社纸马舞
纸马舞起源于洪武年间。相传沐英、李文忠平定洮州叛乱后,日常以骑兵列阵、攻防操练、锣鼓号令等训练驻军协同作战能力。经年之后,边疆安定、战事平息,军民改用竹篾彩纸扎制的纸马,模拟战马阵型,于春节期间巡游展演、歌舞娱神,逐步演化为现代的民俗社火舞蹈。
这一民俗的成型与成世疆深度绑定。秋峪村白土坡社供奉常遇春、成世疆、郭英、李达(麻娘娘父亲)等“同伴四神”,民间相传,原来在正月期间唱秦腔酬神,四龙神曾借助“附体”降谕:“吾辈皆武将,不喜戏曲,当以纸马跑阵,复生前巡防操练之态。”村民遂遵神谕完善纸马舞形制,世代传承至今。
纸马以竹篾为骨、彩纸为衣,手绘马鞍、云纹、花卉纹样,缀以纸穗、铃铛,精巧灵动。表演时,舞者将中空纸马缚于腰间,内置烛火,光影灵动、栩栩如生;舞者身着黄红相间的明代战袍坎肩,手持红旗,复刻明代戍边骑兵风貌。
展演自正月初六傍晚延续至元宵佳节。初六日,纸马队伍逐户巡游、巡境安民,寓意龙神送福、庇佑万家;元宵节汇聚广场集体展演,队伍规模可达二三十人,由“马头儿”持棒指挥,随锣鼓节奏变幻一字长蛇阵、双马对列阵、四门兜底阵等古战场阵型。舞者腾跃穿插、迂回对冲,红旗翻卷、气势雄浑,复刻明代军营杀伐操练的壮阔场景。每变一阵,舞者便伴随唢呐古调传唱祈福词,既有祈求五谷丰登、人畜安康的美好愿景,亦有追忆明代江淮将士戍边拓疆的峥嵘岁月。
纸马舞夜晚表演场景
白土坡社纸马舞最具特色的标识,便是阵中常设一匹大号白马,稳居队伍前列、阵眼核心位置,专属象征成世疆的忠义白马,其余彩马对应其他龙神坐骑。换阵之时的祈福唱词中,有专门记述成世疆跨马平乱、护佑山林庄稼、驱散雹灾疫病的事迹,区别于洮州石门等其他乡镇的纸马舞,是专属白马爷的民俗印记。
结语
从江南布衣到边疆戍将,从沙场英烈到一方龙神,成世疆的一生,是明初江淮移民戍边卫国、扎根边疆的完整缩影,是六百年洮州民俗文化的精神内核,更是西北边疆民族交融、文脉传承的一座丰碑。他少年离乡、扎根边陲,于乱世挺身而出,不求功名富贵,但求四海安定、苍生安乐;他踏戈壁、渡江河、平滇乱、守洮州,半生戎马尽是家国赤诚;他功成身退、舍身殉义,以生命定格忠义底色,被百姓世代铭记、奉若神明。
相较于正史的简略留白,洮州大地代代不息的口述史、香火绵延的祠庙祭祀、活态传承的纸马社火,完整描摹出这位基层英烈的精神轮廓。所谓“成沙广济”,从来不是虚妄的神格加持,而是百姓对忠勇报国、仁心济民、守望故土精神的至高致敬。
《临潭县志》成世疆篇章
六百年岁月流转,洮州龙旗猎猎如故,纸马翩翩依旧。成世疆的忠义精神,早已突破个体英雄的叙事边界,融入洮州的山川风物、民俗血脉与族群记忆。它是江淮移民开拓边疆、坚守故土的精神写照,是汉藏各族守望相助、交融共生的文化纽带,更是西北边城独有的家国情怀。昔日戍边忠魂,今朝护民龙神,这份生于乱世、归于苍生、传于千秋的赤诚,终将伴随洮州端午赛神的古老民俗,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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