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算是人生顶级享受

回门记:在老丈人家的那段“退休”时光

去年十月,婚宴的喜庆还没从衣裳上褪尽,我便跟着新媳妇回了门。

我们那儿的风俗,新女婿回门是桩体面事,要带厚礼,要说场面话,要在岳父岳母面前表现得勤快懂事。我提前三天就开始焦虑——跟老婆念叨见了二老该叫什么、酒桌上该敬几轮、要不要主动去厨房帮忙。老婆翻着白眼说:“你去了就知道了,我爸那个人,比你还不爱说话。”

结果我们前脚刚到,后脚县里就拉起了疫情警报。回门宴自然泡了汤,我也顺理成章地被“困”在了老丈人家。

我当时心里盘算着:婚假拢共十五天,实在不行还能搭上年假,横竖不急着走。这般想着,非但没觉得被困,反而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窃喜。

老丈人以前在部队时就是炊事班的老班长,退伍后在老家承包乡村宴席,手艺名满七里八乡。如今十里八村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他。我老婆总跟我吹:“你别看我爸不爱说话,做出来的菜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我不信,她就笑:“等你吃了就知道了。”

于是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在老丈人的厨房里,正式拜了师。头一天他扔给我一只活鸡,说:“杀了。”我捏着刀,对着那只冠子通红、眼睛圆溜溜的大公鸡,愣是比划了五分钟下不去手。老丈人靠在门框上抽烟,瞥了我一眼,悠悠地说:“一只鸡都怕,以后怎么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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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咬牙,摁住鸡脖子就动了刀。那鸡挣扎得厉害,翅膀拍得灶台上的调料罐叮当乱响,我满头大汗地摁着,老丈人就在旁边看着,等我处理完了,他只说了一句:“水烧开了,拔毛。”

就这么着,我在那个十月学会了杀鸡、杀鸭、杀鱼。也学会了握刀切丝——起初切出来的土豆丝粗得像筷子,老丈人看了一眼,二话不说把我推到一边,自己刷刷几下,案板上就落下一堆细如发丝的土豆丝。他说:“练吧,啥时候切得能穿过针眼,就算出师了。”

他还把他的独门秘方传给了我——拌凉菜的红油辣椒。从选辣椒品种到掌握油温火候,哪一步都藏着门道。他说这方子他跟了二十年,连他闺女都没教全乎,倒先便宜了我这个外姓人。我媳妇在旁边听了,撇撇嘴,故意夹了一筷子凉菜吃,嘟囔着:“不教我拉倒,反正我以后天天让他做给我吃。”

老丈人幽幽地瞥了她一眼:“这死妮儿,平常都不知道做这些好东西给我尝尝,唉,女大不中留啊。”

老婆嘻嘻哈哈地冲他扮了个鬼脸,使劲往他碗里夹菜,试图堵住他的嘴。丈母娘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爹养你二十多年,比不上一男的来几天。”

我老婆在家做饭是把好手。她下学早,跟她爹在早餐店里摸爬滚打了几年,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她在时,做饭压根轮不上我。她隔三差五从她爹的冷库里翻出些山珍海味来:知了猴炸得酥脆金黄,蚂蚱撒上椒盐嚼着喷香,黄鳝切段爆炒,龙头鱼清蒸,鲍鱼龙虾海参生蚝轮番上桌,羊排牛腩更是家常便饭。十天下来,我腮帮子都吃圆了一圈。

老丈人抽着烟,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神里全是复杂的情绪。那种感觉像是自家珍藏了二十年的宝贝库房,突然被人搬空了。

老丈人家屋后有条小河,缓缓地流淌着,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下午没事做,他就拎着泡满茉莉花茶的大富光杯子,背上马扎和钓鱼竿去河边。我闲着没事,提着一包瓜子也跟着去。同去的还有老丈人家的两条小黄狗和一只大狸猫。那两条狗一条叫大黄,一条叫二黄,都是土狗,长得敦敦实实的,见了生人凶得很,见了我却直摇尾巴。大狸猫叫花花,胖得像个球,走起路来肚子都快蹭到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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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份的北方,天高云阔,风也柔和。我们爷俩就坐在树荫底下,嗑着瓜子,看着河面粼粼的光,听着头顶的鸟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他从怀里掏出烟袋子,往烟斗里塞上旱烟叶,嘬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烟,说起了从前。

“那死妮儿小时候,皮的跟个猴儿一样。六岁那年爬树摘柿子,从树上掉下来,把门牙磕掉半颗,哭得整个村都听得见。”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后来她妈带她去补牙,她死活不肯,说缺了牙方便嗑瓜子……”

我笑得瓜子都捏不住了。他也笑,又嘬了一口烟,又说起他年轻时在部队的事,说起炊事班里怎么给全连做饭,说起退伍后怎么一点点把宴席生意做起来。我和他讲我的工作,讲我出差时到过的城市,讲那些高耸的写字楼和拥挤的地铁。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那儿的人吃啥?”

偶尔提竿,钓上来的都是些巴掌大的小鱼。老丈人看也不看,随手丢给蹲在旁边的猫狗。大黄二黄扑上去抢成一团,花花喵地叫了一声,不屑地走开了,等狗抢完了才慢悠悠地踱过去,闻了闻剩下的鱼骨头,嫌弃地甩了甩尾巴。

夕阳西下的时候,老婆系着围裙,一蹦一跳地从院子里跑出来,眉眼含笑地朝我们招手:“爸,回家吃饭啦!”

晚上吃罢饭,她就挽着我的胳膊在村里溜达。村道两旁是新修的路灯,亮堂堂的,偶尔有骑电动车的村民经过,按一声喇叭,她脆生生地喊一声“叔”或者“婶儿”,对方就放慢车速,笑着说:“哟,带女婿遛弯呢?”

她就嘿嘿笑,然后继续跟我说县里新房要怎么装修:“客厅要放个大沙发,躺上去能陷进去那种。阳台要摆一排花,厨房要装个洗碗机……”

说着说着又说想跟我出去玩个一两年。“咱俩攒点钱,把工作辞了,先走遍全国,再去国外转转。”她说得眼睛发亮,我笑着点头说好。她又说到以后有了孩子取什么名字:“要是闺女,就叫小月亮。要是小子,就叫小太阳。反正咱家得有光。”

正说着,她忽然“哎呀”一声,脚下踢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我拿手机一照——是只刺猬,缩成一团,浑身刺竖着,像颗板栗。

老婆蹲下来,拿手指头轻轻戳了戳,那刺猬抖了抖,缩得更紧了。她乐了:“你看它多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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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人少了,生态倒是好了,这种小东西城里根本见不着。我看她也喜欢,就你一脚我一脚,开开心心地把它往家里赶。那两只小黄狗和大狸猫不知死活地冲上去,冲着这外来户龇牙咧嘴,要宣誓在这个家的领地主权。然后它们就被教育了——刺猬把身子一缩,浑身刺炸开,狗的鼻子刚凑过去,就嗷呜一声弹开,夹着尾巴退到一边,花花更是直接蹿上了墙头。

我笑了笑,想起网上那句话:“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岗。”真是一只不动如山的披甲龙龟。

因为是回门,按规矩我和老婆不能住一间屋。晚上她去和她妈妈睡,我就睡她的屋。她还挺大方,说:“随便翻,反正也没啥秘密。”

我倒是没怎么翻,只看了一下她的书桌。她初中上完就没再念了,一直在家里的早餐店帮忙,所以学生时代留下来的东西不多。一大沓照片,全是嘟着嘴比着剪刀手的姿势,看着呆呆傻傻的。十来本言情小说,我翻了翻,内容大多是“霸道总裁爱上我”那种路子,其中有一本郭敬明的《小时代》,书页都翻卷了,可见她当年没少看。

还有几本手抄歌词本,字迹歪歪扭扭的,抄的全是当年的流行歌,旁边还用圆珠笔画了小花小草。一本日记本,封皮是粉色的,上面贴满了贴纸。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开——总觉得偷看别人少女时代的心事,不太厚道。

她倒是自己跑过来翻给我看:“你看,我那时候写我们教导主任是个秃顶变态,哈哈哈,他确实是!”她又翻到另一页:“这个男生,我当时觉得他可帅了,还想跟他坐同桌,现在想想真是瞎了眼了……”

我躺在她床上,被子晒了一下午,有阳光的气味,也有一股她身上甜甜的气息。我搂着她床上的大白兔子毛绒布偶,沉沉睡去。那一觉睡得极安稳,没有梦,没有闹钟,一睁眼已经是天亮。

因为我是个电气工程师,手里有高级电工证,车里常年放着一整套调试工具,还有从公司仓库调用的三芯线。在老丈人家呆着无聊,我也有了显摆的机会。

老丈人有个孙子,七八岁,上小学二年级,正是对啥都好奇的年纪。我先给他修好了坏了两年的一辆遥控赛车——拆开外壳,换了个电机,焊了两根线,装回去一试,跑得飞快。小家伙眼睛都直了。

然后我翻出工具箱,一样一样给他认:内六角扳手、扭力扳手、套筒扳手、斜口钳、万用表、千分表、电烙铁、公母插头……我每报一个名字,他就重复一遍,然后问一句:“这个是干啥的?”

我给他讲完,他就拿着工具在旁边比划,嘴里念叨着:“内六角……扭力……套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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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人对我的手艺也很满意。我们俩合计着给他的厢货车四周装了八颗示廓灯,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晚上一开,整条街都是最靓的仔。又给门楼顶上装了个声控灯,晚上回来不用摸黑掏钥匙。丈母娘的电动车前后加装了红蓝鬼火爆闪灯,带按钮的那种,她骑出去买菜,路上的人都回头看,她嘴上说“这多不好意思”,脸上的笑却一直没落过。

我在老婆和侄子崇拜的目光里,在那一声声“真中”的夸赞里,渐渐得意起来。

侄子跟我混熟之后,就开始带着我到处野。他说村西头有棵桃花树,年年开花可好看了。我跟他去看,那树果然长得壮实,枝杈横生。他问我:“叔叔,你能给我做把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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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能。我俩挑了根最直溜的枝杈砍下来,扛回老丈人家的院子里。我拿了锉刀和角磨机,把树皮剥干净,削出剑身的形状,又用锉刀细细锉出剑柄的弧度。拿手枪钻在剑柄尾部打了个小孔,老婆找来红绳,编了个小中国结,系上去当剑穗。我又用500目的砂纸把剑身打磨得溜光水滑,刻上他的小名,晒在太阳底下一照,还真像那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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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家伙握着剑在院子里嗷嗷叫着比划,大黄二黄以为是玩具,追着他咬剑穗,院子里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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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些边角料,我给老婆做了支木簪子,拿刻刀雕了朵五瓣花。她开心得举着簪子在镜子前比划了大半天,说:“比我买的那些银的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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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的时光很多。老丈人家里的休闲器材也齐全——斗地主、推麻将、下跳棋、在围棋盘上下五子棋,都能凑出局来。要么就帮丈母娘和水泥制变蛋、腌鸡蛋腌鸭蛋、做黄豆酱西瓜酱、捣麦仁。每一种活计都有门道,她一边做一边教我,我跟在后面笨手笨脚地学,常常做得不对被她笑着数落两句。

有一天下午,老婆带着我去村里的木材厂。她嘴甜,跑过去冲看门的大伯撒了个娇,我赶紧从兜里掏出半包中华递上去,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叔”。那大伯大手一挥:“去吧,边角料随便拿,别把厂里的机器搬走就行。”

我们挑了一堆废料扛回来,给大黄二黄和花花盖了个小房子。虽然做工粗糙,但胜在结实,遮风挡雨没问题。老丈人兴致来了,翻出一桶红漆,亲自给房子刷了一遍。我又掏出便利贴,让侄子写些吉祥字贴上去。他歪歪扭扭地写了六个大字:喜、福、财、安、暖、乐。我拿MYLAR膜封好,用AB胶粘在小房子的门两旁。

那天傍晚,猫狗窝在新房子前面转来转去,大黄试探着钻进去趴了一会儿,然后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一家人都围在旁边看,老婆笑得前仰后合,老丈人叼着烟,眼角全是笑纹。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些笑声。还有摇着尾巴绕着我们转悠的猫狗。

老丈人家的院子很大,东边院墙下辟了一片菜地。一列一列整整齐齐地种着韭菜、葱、香菜、辣椒、豆角和黄瓜。那是老丈人的得意之作。他每天清晨都要拎着水瓢去浇一遍,蹲在菜畦边上看叶子上挂着露珠,能看半小时。有一回他叉着腰站在菜园外,眯着眼看着那些青翠欲滴的菜蔬,我恍惚觉得他像检阅部队的将军。

西边院墙下栽着一株玉兰树,长得极高,枝繁叶茂。丈母娘说那是我老婆出生那年她爷爷亲手栽下的,算来也有二十年树龄了。树上挂着个竹笼,养着老丈人宝贝的一只虎皮鹦鹉,绿身子黄脑袋,整天叽叽喳喳的,不会说人话,但嗓门奇大。每天天刚蒙蒙亮,它就扯着嗓子叫,和院里的公鸡一唱一和,比着打鸣,可恶得很。我老婆嫌吵,想把它挪到后院去,老丈人舍不得,说“它叫它的,咱睡咱的,谁怕谁啊”。

树下放着一口北方农村常见的大水缸。那缸就有年头了,是老丈人结婚时他爹拉着架子车从城里买回来的,算起来已经三十多年了。缸壁上结了层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水缸里养着几条小金鱼,是前阵子我和老婆逛花鸟市场时捞的——黑的、红的、白的、金的,在水里游来游去,煞是好看。我每天经过都要趴在水缸边上看一会儿,看它们摆着尾巴追逐嬉戏,怎么看都看不腻。

水缸旁边摆着一张竹制摇椅。那是我的专属座位。我特别喜欢躺在上面,晃晃悠悠的,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一抬眼能瞥见门口那丛红艳艳的鸡冠花,能瞧见院子里伸懒腰的大狸猫、在门楼下摇着尾巴打闹的两只小黄狗、缩在院墙边孤苦伶仃的可怜刺猬、一群走过来又走过去的散养鸳鸯、那只昂首挺胸啄虫子的神武大公鸡。

远处传来“布谷布谷”的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

我就躺在那张摇椅上,看着门前花开花落,望着天外云卷云舒,日子平缓得像小河水,一天一天地淌过去。我前所未有地放松,身上每一块肌肉都是松弛的,脑子里没有KPI,没有PPT,没有领导的消息,没有拥挤的地铁。有爱人、亲人在身边,有猫狗在脚下,有风从玉兰树的叶子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辣椒的味道。

那是顶级的享受。

后来疫情解封,婚假也到了头。我开着车带着老婆回城那天,老丈人站在门口,抽着烟不说话。丈母娘往后备箱塞了一箱子变蛋和西瓜酱,还有两只杀好的鸡、一兜子土豆、一捆葱。老婆摇下车窗跟她妈说了半天话,老丈人终于开口了,就一句:“过年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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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好。”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烟斗里的白烟被风吹散,那两条小黄狗蹲在他脚边,花花趴在墙头上。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秋天。想起那把磨得光滑的小桃花剑,想起那只缩成球的刺猬,想起水缸里游来游去的金鱼,想起老丈人坐在树荫下,嘬一口旱烟,缓缓说起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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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慢、也最快的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