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年间,扬州城里出了件怪事。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书生,半夜三更在城隍庙前烧纸钱,边烧边哭,边哭边骂:"老东西,你害得我好苦啊!"路过的打更人凑近一瞧,吓得魂飞魄散——那书生手里攥着的,分明是一张张价值千两的田契地契,可此刻全化成了灰烬。这书生名叫彭松,三个月前他还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阔少爷,怎么转眼间就沦落到这步田地?这事说来话长,还得从那个暴雨倾盆的黄昏说起。
彭松祖上是书香门第,父亲在世时留下万贯家财,足够他锦衣玉食一辈子。可这小子偏生不争气,整日里跟一帮狐朋狗友混在翠花楼,听曲儿、斗蛐蛐、掷骰子,哪样上瘾玩哪样。那些"兄弟"平日里跟他勾肩搭背,"彭兄彭兄"叫得比亲爹还热乎,可等彭松把家底败光,伸手借银子时,一个个全变了嘴脸——要么说家里婆娘管得紧,要么说最近生意亏空,更有甚者干脆闭门不见。
彭松这才明白什么叫"穷在闹市无人问"。
不到两年,祖宅卖了,田产当了,连母亲留下的金钗都进了当铺。彭松从锦衣玉食的少爷,变成了穿补丁衣裳的落魄书生,每日里靠变卖最后一点家当勉强度日。
那日黄昏,乌云压城,雷声滚滚。彭松揣着一块祖传玉佩,硬着头皮往当铺走——这是彭家最后一件值钱物事了。走到城隍庙拐角,一个老乞丐突然从墙根底下窜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行行好,给口饭吃吧。"老乞丐蓬头垢面,身上的破褂子补丁摞补丁,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
彭松摸了摸口袋,掏出仅剩的几文钱,随手扔了过去。老乞丐接过钱,却没道谢,反而直勾勾盯着彭松腰间的玉佩,咧嘴一笑:"公子这玉佩,怕是当不了几个钱了。不如……老朽送你一场富贵?"
彭松心头火起。他本就因落魄而敏感,此刻被一个老乞丐奚落,更是羞愤交加:"你这老东西,自己都食不果腹,还敢大言不惭?滚!"
老乞丐也不恼,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塞到彭松手里:"公子莫急,拿回去,夜里掌灯再看。看懂了,带三只烧鸡、一壶好酒来城隍庙找我。看不懂,就当老朽疯言疯语。"
说完,老乞丐转身消失在雨幕中,速度快得不像是个人。
彭松低头一看,那草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一头牛,卧在草地上吃草,笔法粗糙,连孩童都不如。他嗤笑一声,本想扔掉,可不知怎的,那张纸仿佛有股魔力,让他鬼使神差地塞进了怀里。
当夜,彭松回到漏雨的破茅屋,就着一盏昏黄油灯,想起那张草纸,随手掏出来一瞧——
这一瞧,他差点把油灯打翻!
只见那纸上哪还有什么卧牛?分明是一头膘肥体壮的公牛,正昂首阔步、悠闲吃草,连牛毛都根根分明,仿佛随时要从纸上走下来!更奇的是,那牛的眼睛竟似有灵性,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彭松双手发抖,心脏狂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神物!这是神物!
他想起老乞丐的话,连夜翻箱倒柜,找出最后一点碎银子,天没亮就守在城隍庙门口。日上三竿,老乞丐才慢悠悠出现,彭松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奉上三只烧鸡、一壶好酒,额头磕得青紫:"老神仙,求您指点迷津!"
老乞丐也不客气,抓起烧鸡狼吞虎咽,油水顺着胡子往下淌。吃饱喝足,他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老朽年轻时游历西域,机缘巧合得了两瓶奇药。这药混在颜料里,画出来的东西,白天一个样,夜里一个样。白天看是寻常笔墨,夜里灯下瞧,便是活灵活现的真物!"
彭松听得两眼放光,呼吸都急促了:"老神仙,这药……卖吗?"
老乞丐斜眼看他:"卖?这可是无价之宝!"
"我出五百两!"
老乞丐摇头。
"八百两!"
老乞丐还是摇头。
彭松一咬牙,从怀里掏出祖宅的房契——那是他最后翻盘的本钱:"一千两!现银!外加这房契!老神仙,我彭松擅长丹青,若有此神药,定能画出旷世奇作,光宗耀祖!您老人家发发慈悲,成全晚辈吧!"
老乞丐盯着房契,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半晌,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不情不愿地递过去:"罢了罢了,看你心诚。这瓶'夜显灵'给你,白日画上去,夜里显真形。不过……药效只有三天,三天后,墨迹自消,神仙难救。"
彭松如获至宝,一把抢过瓷瓶,连声道谢。他哪里还顾得上"三天"的警告?脑子里全是自己名满天下、家财万贯的景象。
他押了房契,兑来一千两银子,恭恭敬敬交给老乞丐。老乞丐收了钱,又递给他一瓶颜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消失在巷口。
彭松连夜赶回茅屋,铺开最好的宣纸,用那"夜显灵"精心绘制了一幅《仙女散花图》。白天看,不过是一幅寻常水墨,可一到夜里,油灯一照——那仙女竟衣袂飘飘、眉眼含情,仿佛要从纸上走下来!彭松激动得彻夜未眠,第二天便四处宣扬自己有神作问世。
消息传开,扬州城轰动了。
富商大贾、达官贵人纷纷登门,愿出高价一睹神作。彭松的茅屋门槛被踏破,银子像流水般涌来。他趁热打铁,又画了几幅《猛虎下山》《龙凤呈祥》,幅幅都是白天平平无奇,夜里光彩夺目。买家们争相抢购,彭松的腰包迅速鼓了起来。
可第三天夜里,怪事发生了。
一位买了《仙女散花图》的盐商怒气冲冲找上门,将画轴狠狠摔在彭松脸上:"骗子!你看看这是什么!"
彭松展开画卷,油灯下一照——顿时面如死灰。
那画上哪还有什么仙女?只剩一团团模糊的墨渍,像被水泼过一般,狼藉不堪!
他颤抖着取出自己珍藏的几幅画,一一展开——《猛虎下山》成了墨团,《龙凤呈祥》成了污痕。那瓶"夜显灵"画出来的所有神作,全都变成了废纸!
彭松瘫坐在地,浑身冰冷。他猛然想起老乞丐的话——"药效只有三天"。
可他押了房契、卖了祖产、借了高利贷,如今全打了水漂!
彭松疯了似的冲到城隍庙,可哪里还有老乞丐的影子?他问了街边的摊贩、扫地的杂役、守城的兵丁,所有人都摇头——从没见过什么会画神画的老乞丐。
彭松这才恍然大悟:从头到尾,这就是个圈套!
那老乞丐根本不是什么西域异人,而是一个精通骗术的老江湖。他先用"昼夜双形"的草纸勾起彭松的贪念,再编造"神药"的谎言,最后利用彭松急于翻身的心理,骗走他最后一点家底。那一千两银子,恐怕早就进了老乞丐的腰包,而彭松换来的,不过是一瓶寻常颜料混了点荧光粉末,三日之后自然褪色无痕。
更讽刺的是,彭松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那种"昼夜双形"的草纸,不过是老乞丐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寻常纸张,成本不过几文钱。而彭松押出去的房契,早被老乞丐转手卖给了城中的恶霸,连赎回的机会都没有。
彭松跪在城隍庙前,捶胸顿足,嚎啕大哭。他想起了父亲的教诲、母亲的叮咛,想起了那些被他挥霍掉的岁月,想起了那些在他落魄时避之不及的"兄弟"。
可一切都晚了。
后来,扬州城里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乞丐,整日里念叨着"神药""神画",见人就劝:"莫贪便宜,便宜里头藏着刀啊。"有人说,那就是彭松。也有人说,彭松早就冻死在那个冬天了。
这世上,从来不缺因祸得福的人,但更不缺的是,深陷困境却渴望一夜暴富,最终落得人财两空的人。老乞丐的圈套,套住的从来不是彭松的银子,而是他那颗贪念横生、不甘平凡的心。
你说,这事值不值得咱们好好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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