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五年
老伴去菜市场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手机搁在小茶几上,屏幕黑着。我拿起来按亮,划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还是老伴和女儿,往下翻,是几个卖保健品的群、一个战友群、还有去年加的小区物业群。再往下翻,通讯录里躺着一长串名字,我拇指悬在上面,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一个备注叫"老张"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春节,我发了一条祝福,他没回。
再往前翻,是三年前,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还行,然后聊了几句天气。再往前,是我退休第二年的中秋节,他转了一个链接给我,讲养生知识。再往前,是我刚退休那会儿,我们在群里约过一顿饭,群名叫"老伙计",现在那个群已经不知道沉到哪里去了。
我退出老张的对话框,又点开"老王"、"老刘"、"李处"、"陈局"。大同小异,最后的对话都停在某个节点,像是话说到一半,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也没再回来。
我把手机放下,太阳刚好从对面楼顶移开,阳台上的影子拉长了。六十五岁的影子,比五十岁的时候厚实一些,动作慢了,蹲下去捡东西要扶着膝盖才能起来。
五年前我退休那天,单位搞了一个小仪式。会议室摆了花,蛋糕,水果,办公室主任主持,现任局长讲话,说我为单位奉献了三十六年,大家鼓掌。我坐在主位上,底下坐了四五十号人,有些年轻面孔我叫不上名字,但他们都认识我。散会的时候好多人跟我握手,说老领导常回来看看,说别跟我们生分了,说等您安顿好了我们去看您。
那天晚上确实有人约我吃饭,办公室的几个年轻人,还有两个副局长。酒喝了不少,他们说我走了他们心里空落落的,我说以后天天见,我就在家待着,你们随时来。
第一年,确实有人来。清明节老张和老王提了两瓶酒到我家里坐了一个下午,聊了三个小时单位的事。五月份李处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空,想约我钓鱼,我去了,在郊区那个水库边上晒了一天,回来腿脖子晒红了。十一前后办公室的小周来过一次,带了一盒茶叶,说他转正了,谢谢我当初面试他。
第二年,李处约过一次钓鱼,我去了,但那天他一直在接电话,钓上来的鱼都是我在摘钩。老张发过两次微信,问我打不打牌,我回他说最近腰不太好,下次吧。春节收到几条群发祝福,我一条一条回,回了之后对面也没再说什么。
第三年,群里有人转了一条新闻,是我们单位的新项目启动,配了一张奠基仪式的照片。我放大看了好久,站着的那些人里有一半我不认识。我犹豫了一下,在群里发了句话,说项目位置不错。没人回。过了两个小时,群里又有人转了别的,我那条消息被顶上去了,沉在下面,再没人看见。
第四年,我的手机换了一次,通讯录导过来的时候漏了一些人,我也没有特意去补。有一天翻相册,看到一张旧照片,是退休那天的大合照,我坐在前排中间,两边都是笑脸。我盯着看了很久,有些人的名字在嘴边转了几圈,硬是没想起来。
现在是第五年。我六十五了,退休金每个月准时到账,比在职的时候少了将近一半,但够用。女儿在上海,一年回来两三次。老伴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好,上下楼慢。我们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六点半起来,她去公园打太极,我绕小区走两圈,回来煮粥,就着咸菜吃了,然后各干各的。下午她睡一觉,我看会儿书或者电视,晚上吃过饭再出去走走,回来洗漱睡觉。
日子像一盆水,慢慢凉下来,凉的让你感觉不到那个过程。
上周我去医院体检,排在我前面的是个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人,看着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说:"周局?"
我说是我。
他笑了,说我是赵明啊,办公室以前的小赵。我想起来了,小赵,当年分到我手下的应届生,瘦高个,爱穿白衬衫。现在他头发白了大半,肚子也有了,但瘦高个的底子还在。
他说他现在调到区里了,副处,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我们又聊了几句,他说好多年没见了,改天约饭。我说好。他掏出手机说加个微信,我扫了他,备注写上"赵明",然后各自去排队。
回去的路上我翻他的朋友圈,看了半天,最后一条是上周,他发了张和同事聚会的照片,七八个人围着火锅笑,桌上摆满了菜。我点了个赞,过了一个小时他又点回我,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坐了很久,老伴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看看月亮。其实那天阴天,什么月亮都没有。
我在想一件事。体制里干了大半辈子,三十六年,从科员到正处,走的每一步都有规矩,每一步都有人看着。逢年过节去领导家坐坐,单位里有事没事跟同事喝两杯,谁家孩子上学、谁家老人住院,这些事我都记着。那时候手机里几百个联系人,随便拨一个都能聊上二十分钟。
可是等你不在那个位置上了,那些联系就像水退了之后露出来的石头,干巴巴的,一块一块搁在那里,再也流不到一处去。
我退休以后从来没有主动给现任领导打过电话,我知道分寸。我也不参加单位组织的任何活动,离退休办每年重阳节都发通知搞茶话会,我一次没去过。有人可能会说我清高,其实不是。我就是觉得,当你坐在那里,看着曾经的下属跟你客客气气说话的时候,那种客气比不客气还难受。
但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老伴常说我应该多出去走走,多跟老同事聚聚,别总闷在家里。我说他们忙,不打扰人家。老伴翻了个白眼,说你就犟吧。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她在企业干了一辈子,退休以后跟原来的工友还经常约着逛街吃饭,热热闹闹的。她不懂我为什么把那些关系搞得那么淡。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在那个位置上待久了,习惯了被需要。一旦不需要了,你就不知道怎么正常地跟那些人相处了。你能跟他们聊什么呢?聊单位的八卦,你已经不在圈子里了,知道的事都是二手的。聊过去的成绩,像在炫耀。聊现在的生活,每天买菜做饭,有什么好聊的。
所以大家慢慢就不聊了。不是谁对谁有意见,就是没什么话说了。话这个东西很奇怪,有共同语境的时候挡都挡不住,没有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退休第二年,有一次在超市碰见老张。他推着购物车在挑排骨,我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他回头看见我,脸上那个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先是意外,然后是高兴,但高兴底下藏着一点点别扭。我们站在冷柜前面聊了十几分钟,聊孙子,聊血压,聊最近天气不好。临走了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说有空来家里坐。我说好。
但我们谁也没联系谁。
他不是不念旧的人,我也不是。但我们之间隔着什么,说不清。可能是他还在位上,我已经退了。可能是他每天还有人叫张局,我每天只有老伴叫我老周。这些东西说不出口,但它就在那儿摆着。
手机响了一声,老伴发来消息:中午想吃什么,买了条鲈鱼。
我回:清蒸吧。
她说好,让我把阳台上的葱摘几根下来。
我起身去摘葱,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相框,退休那天的大合照还挂在那儿。我看了几秒,上面的四五十张笑脸,现在还在联系的,一个都没有。
葱摘好了,我拿进厨房放下。水龙头开着,老伴在洗鱼,哗哗的水声很大。她在里头喊了一声,说手机响了。我出去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说:"周局?我是赵明。"
我想起来了,医院那个小赵,后来加了微信的。
他说:"周局,这周有空没有,上次说约饭,我组了个局,几个老同事都在,张处、李处、还有办公室的老孙,都念叨您呢。"
我顿了一下。
窗外的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了,照在茶几上,照在手机屏幕上,有点晃眼。
我说:"行,哪个晚上?"
他说了时间地点,我记下来,挂了电话。老伴从厨房探头出来:"谁呀?"
我说:"以前的同事,约吃饭。"
老伴笑了:"去呗,别老窝在家里。"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翻开通讯录,看见刚才备注的"赵明"两个字。我想了想,把它改成了"小赵"。
阳台上的太阳真好,葱还在水池边搁着。我走过去把葱拿起来,又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枝桠伸得很开,朝各个方向长着,哪边都有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