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了南方周末的一篇报道，《一名乡镇公务员之死》。报道中的主人公王林明，是湖南一名年轻乡镇公务员，他的故事并不复杂。
考上公务员之后，他一心想得到领导赏识和提拔。陪领导喝酒，陪领导打牌，帮领导组局，混各种圈子，为了维持这些关系甚至借了网贷。最终，在一次陪副书记钓鱼的过程中，他坠入水中身亡。
我先是在知乎上看到相关讨论，再去找原文，发现已经删了，找了南周的朋友才看到全文。
知乎上的高赞回答很多。有人分析他的原生家庭，有人分析他的性格缺陷，有人分析基层权力生态，还有不少在乡镇工作过的人现身说法。
这些的讨论指向一个大致相同的结论：这是一个“可怜、可悲又可恨”的人。
这个评价当然不能说错。
但看完以后，我心里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因为我觉得，大家讨论的不是王林明，而是在农村出生、想要改变身份和阶层的小镇做题家们。
这些人包括王林明、高加林，还有我和我的同学们。
1
王林明让我想起路遥《人生》里的高加林。
两个人身上有一种惊人的相似。都出身农村，都渴望改变命运，都极度敏感、自尊、自卑。
他们最大的特点不是贫瘠，而是知道自己贫瘠。贫瘠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天天看到别人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
于是便产生一种强烈的向上攀爬欲望。
高加林想离开土地，王林明想离开乡镇。
高加林讨好领导，王林明讨好领导。高加林向往县城，王林明向往省城。
他们都相信一句话：只要再往上一步，人生就会彻底改变，于是他们开始拼命寻找梯子。
问题在于，他们不知道梯子在哪里。
于是只好抱住一切看起来像梯子的东西。
领导是一架梯子，饭局是一架梯子，酒桌是一架梯子，钓鱼是一架梯子，牌局是一架梯子，网贷也成了梯子。
只是这些梯子大多通向悬崖。
高加林比王林明幸运。高加林曾经被刘巧珍真诚地爱过，他最后摔得很惨，但他活了下来。
王林明没有。
2
每当一个悲剧出现，人们总喜欢说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这句话最大的优点，不是正确，而是省事，因为它能迅速解释世界。
一个年轻人死了，那一定是因为他有问题。一个人被骗了，那一定是因为他贪心。一个人失败了，那一定是因为他愚蠢。
这样一来，世界重新恢复秩序。而我和他不一样，所以我不会变成他。
这种心理安慰非常重要，因为它能够驱散恐惧，排解压力。
然而王林明的故事最令人不安的地方恰恰在于，他的“上进”，很多人都有；他的笨拙，很多人经历过；他的焦虑，很多人至今仍在承受。
如果把他简单归结为“活该”，事情就变简单了，但真实世界往往没有这么简单。
有一个知乎回答让我印象很深：但凡家里有一个体制内亲戚，他都不会这样。
我觉得这句话非常准确。王林明最大的问题，不是坏，而是不懂。
他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从小学到大学，人生所有重要节点都遵循同一套逻辑。
努力、刷题、考试、排名、晋级。但这一套逻辑在进入社会以后就失效了。
进入体制内，那里对他而言是一块还没有探索过的地图，他没有参考书，他不知道规则，也没有人告诉他规则，于是只能自己摸索。
他摸索到的是一条低效且可笑的路。
3
看完文章之后，我把链接发给几个中学同学，他们都当过乡镇公务员。
其中一个人的回复让我沉默了很久。
他说：“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当年的我们吗？经历过的人都懂。甚至觉得这些事平常无奇。我们也是这么摸爬滚打，伤痕累累，只不过运气好，活过来了。”
王林明并不是一个特殊案例，他用失去生命的方式被看见。
事实上，无数人都曾经是王林明。
有人在乡镇，有人在县城，有人在省城，有人在北上广深。有人在体制内，有人在报社，有人在大厂，有人在外企。
他们都来自农村家庭，没有资源，没有关系，没有前辈指路，只能自己跌跌撞撞往前走。
他们不知道哪些努力有用，哪些努力没用，于是只能全部都做。
加班、应酬、喝酒、熬夜、考证、考公、考研、考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漂来的木板。
有些木板是真的，有些木板只是泡沫。
4
这些年我越来越理解路遥为什么影响那么大。
从文学角度看，路遥并不是最好的小说家，但他写出了中国最庞大的一个群体：农村青年，那些拼命想改变命运的人。
《人生》里的高加林，《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其实是同一种人，只是选择不同。
孙少平选择吃苦，高加林选择攀附。于是后来，人们把孙少平神圣化，把高加林嘲笑化。
但他们承受的其实是同一种焦虑，都在拼命改变，都害怕掉回原来的地方，都在与命运较劲。
如果把人生拉长来看，大部分小镇做题家既不是孙少平，也不是高加林，他们只是无数个沉默的普通人。
既没有获得文学的赞美，也没有获得舆论的解析。只是默默忍受，然后继续生活。
王林明死后，很多人都在讨论他的愚蠢。但这样一个被人嘲笑的人生，已是很多人无法企及。
路遥在《人生》里写过一句话：“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
对于王林明来说，那几步已经走完了。
而更多小镇做题家们，并不知到哪些紧要，也不知道哪条路通向山顶，哪条路通向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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