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签字归签字,白宫内部的撕扯却是另一回事。
按照Axios此前披露的细节,这份临时协议是在卡塔尔斡旋人阿尔萨瓦迪与伊朗外长阿拉格齐数小时长谈之后达成的,期间阿尔萨瓦迪还多次电话联系特朗普派出的特使维特科夫与库什纳。
更耐人寻味的是协议落地后白宫内部的口径分歧。
总统和副总统当天的表态隔空打架,外界很难不读出弦外之音。
万斯在《CBS Mornings》节目上进一步澄清,所谓3000亿美元(折合约2.1万亿元人民币)重建基金并非由美国出资,而是伊朗在履行义务后,可能获得的海湾国家重建投资。换句话说,钱从沙特、卡塔尔、阿联酋这些海湾兄弟的口袋里掏,美国负责"开门放钱"。
万斯在节目里也直接点破,伊朗体系内的强硬派会过度强调伊朗获得的好处,却避而不谈他们为此必须做出的让步。
要理解特朗普为什么愿意在这个时点松口,得回到这场仗本身的账本上算一笔。
战争是2月28日打响的。特朗普2月28日宣布对伊朗发动"重大作战行动",大规模的美以联合打击瞄准了军事、政府与基础设施目标。
这场战争开始时还伴随着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被打死,以及美以对伊朗全境的空袭。
一开始的剧本,特朗普显然是按"速胜"写的。
可现实没按剧本走。三个多月打下来,伊朗事实上把霍尔木兹海峡关了。
IEA数据显示,2025年霍尔木兹日均通过约2000万桶原油和成品油,占全球海运石油贸易约四分之一;同时约19%的全球LNG出口经此通道。4月以来的脆弱停火期间,两边还在持续相互攻击。
把油路一掐,全球能源市场立刻翻天,美国国内通胀压力随之水涨船高。通胀触及多年高位,特朗普民意支持率持续低迷。
军事层面同样不轻松。特朗普称美军在去年这场战争之前已经"瓦解"了伊朗的核设施,此轮战事则再次瞄准伊朗核计划,过程中美国付出了13条军人生命与数十亿美元代价。
美方始于4月13日的海上封锁未能迫使伊朗屈服,近期推出"疏导"海峡被困船只的"自由计划"不到48小时便草草收场。
军事压力没奏效,封锁也没奏效,剩下的就是嘴炮。一次又一次"狼来了"之后,市场和盟友都开始怀疑这位总统到底有多少底牌。
横亘在11月中期选举前的,是一组让任何执政党都心慌的数据:油价高位、物价高位、海外军费高位。这种损耗折成选票,就是密歇根、宾夕法尼亚那些摇摆州里加油站门口选民的怨气。
所以协议刚一传出,能源市场反应最直接。路透6月17日报道,油价此前连续两日约跌5%,因市场押注协议将恢复霍尔木兹通航;但完全恢复可能仍需数周、数月甚至更久。市场用脚投票,把答案写得明明白白:这场仗,特朗普耗不起。
如果说华盛顿付出的是面子,那德黑兰拿走的就是实打实的里子。
按照美方此前的设计逻辑,谈判的核心筹码本应是制裁与冻结资产。6月份美方还在考虑把伊朗的被冻结资产转给海湾国家,作为对伊朗造成损害的重建与修复费用。
但伊朗坚决不接这个剧本。
伊朗方面的态度很硬,"如果他(特朗普)希望与伊朗达成协议,那么这240亿美元就是伊朗对特朗普的一次信任测试,这是美国必须通过的测试……这是我们自己的钱,不是美国的钱"。
最终落地的版本,向伊朗一边倾斜得很明显。美方与伊朗的谅解备忘录要求霍尔木兹海峡立刻、无通行费地重新开放,伊朗将根据履约情况获得制裁松绑。备忘录把停火延长60天,含黎巴嫩战线在内,期间举行核谈判。
路透称美方官员表示伊朗签署后可立即销售石油,并获得银行、运输、保险等配套便利;Axios称部分临时制裁豁免将以履约为条件。
被制裁封锁多年的伊朗油轮重新启程,这笔账折算成现金流,对长期承压的伊朗经济不啻于一针强心剂。
核问题这块硬骨头,美方的让步同样肉眼可见。而过去他曾反复要求彻底拆除伊朗整个核计划。
从"全面销毁"退到"低水平容忍",这中间走过的距离,伊朗心里有数,国际原子能机构心里也有数。"在伊朗境内"。
这一条恰恰是伊朗一直在坚持的红线,意味着核材料不必送出国门,操作权仍在德黑兰手里。
奥巴马也忍不住开口了。这份协议已经面临包括前总统奥巴马在内的诸多批评者的质疑,他们认为协议与2015年核协议高度相似,而特朗普三年后退出了那份协议。
奥巴马在ABC《早安美国》节目上说,最终达成的任何协议都很难比当年那份协议有显著差异或显著改进。
绕了一大圈,付出了13条人命和巨额军费,最后签下来的东西竟然连前任的成果都未必比得过,这种讽刺很难被白宫的庆功话术盖住。
以色列的反应也不轻松。总理内塔尼亚胡就美伊协议首次表态时说,他与特朗普"并非总是看法一致"。
以色列和伊朗支持的真主党周一仍在黎巴嫩南部继续交火。以色列国防部长卡茨12日发表声明说,以色列不会从其在黎巴嫩、叙利亚和加沙地带占领的所谓"安全区"撤军。盟友不配合,意味着这份协议的执行链条天然就缺一环。
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阶段性安排,目的是先行停止冲突,恢复霍尔木兹海峡通航,解除部分军事封锁,启动资产释放和制裁缓和等安排,为后续彻底解决伊朗核能力等问题设置一个谈判窗口。
把这一连串变化拼起来看,过去多年美国靠制裁锁住伊朗、用霍尔木兹海峡卡住中东油价的玩法,正在被瓦解。伊朗已事实上成为"霍尔木兹海峡守门人",美方单纯依靠军事施压和外交斡旋而一劳永逸化解问题,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更关键的一点是,谅解备忘录通常缺乏严格法律约束力,美伊双方尚未正式公布具体内容,且对于关键事项可能会各自解读。
60天谈判窗口里能不能磨出最终协议,目前没人敢打包票。如果60天谈判期内无法达成协议,结果并不明朗。
这种半推半就的姿态,恰恰说明特朗普心里清楚:协议这一签,他在国际舞台上输了里子;如果中期选举之前还能掐住油价和通胀,那就先把面子捡回来再说。可这步缓兵棋走到最后,伊朗的工业、外贸、能源链条一旦回血,美国想再把这只蝴蝶塞回茧里,已经不是几纸新制裁就能办到的事。
中东这盘大棋,棋子重新洗了一遍。霍尔木兹的浪涛照旧拍打着波斯湾沿岸,只是这一次,掌舵的人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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