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我蹲在厨房剥蒜。大门“啪”地被人推开,冷风灌进来,冻得我一个激灵。
董明辉站在门口,脸冻得发青。
何秀兰跟在他身后,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额头磕在水泥地上,闷闷地响。
“妈,您得救救明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欠了二十多万高利贷,人家说要砍他的手……”
我手里的蒜掉在地上。
雪梅从卧室冲出来,手里攥着拖把杆子,指节捏得发白:“妈,您要是敢把钱给他,我就不认您了。”
我看看跪在地上的何秀兰,看看浑身发抖的董明辉,再看看站在门口的雪梅。
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旧台历,日期停在三年前。
那是我被送回老屋的日子。
01
三年前的腊月初八,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特别冷,何秀兰从早上就开始摔东西。锅碗瓢盆砸得叮当响,董明辉缩在沙发上抽烟,一句话不敢说。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何秀兰在屋里吼:“你妈再不滚,咱俩就离婚!”
锅铲在我手里顿了顿。
我继续炒菜,假装没听见。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我得了高血压,干不了重活,何秀兰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在他们家住了十多年,给他们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没拿过一分钱。
可病了以后,我就成了累赘。
晚上吃饭时,何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董明辉,你倒是说句话啊!”
董明辉低着头扒饭,不吭声。
我放下碗,说:“我明天回去。”
何秀兰愣了一下,随即说:“妈,不是我们赶你,实在是家里地方小……”
“我知道。”我打断她,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来城里时就带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张我男人的照片。
董明辉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身后。
“妈,”他声音很低,“要不你先回老屋住一段时间,等我有空了去接你。”
我没回头,说:“好。”
第二天一早,他开着面包车送我回村。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里放着收音机,主持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车停在村口。
他从后备箱拎下来两袋米,一箱方便面,还有三百块钱。
“妈,你先住着,”他说,“等我把家里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我点点头。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面包车冒出一股黑烟,慢慢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眼泪流出来,很快就冻成了冰碴子。
村口的王婶路过,看见我一个劲地劝:“珍珠啊,回去吧,外面冷。”
我应了一声,提着米和方便面往老屋走。
老屋是三间土坯房,还是我男人在的时候盖的。房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墙上裂着手指宽的缝。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过来。
屋里黑漆漆的,蜘蛛网挂得到处都是。
我把东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坐在门槛上发呆。
天快黑的时候,我起来找火柴点灯。
找了半天才在灶台的角落里翻到半盒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
煤油灯芯“滋”地燃起来,微弱的火光把屋子照得昏黄。
我坐在灶台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煮了碗面条,就着咸菜吃了。面条煮得太软,糊成一团,我也没吃出什么味道。
睡觉时我裹着两床棉被,还是冷得发抖。
老屋的墙上有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我侧过身,蜷缩成一团,看着窗户外面黑漆漆的天。
忽然想起我男人活着的时候。
那时候日子虽然穷,但一家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他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雪梅才两岁,明辉刚会走路。
我白天干活,晚上做针线,硬是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了。
可到头来,一个也靠不住。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02
在老屋住了一个月,我瘦了十几斤。
高血压的药吃完了,我没钱买新的。头晕的时候只能躺在床上,等着那一阵劲过去。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煮了一碗方便面当年夜饭。
面煮好了,放在碗里,冒着热气。我坐在灶台前,拿筷子搅了搅,一口也吃不下。
往年这时候,我应该在儿子家,一大家子围在一起吃年夜饭。何秀兰虽然嫌弃我,但过年那天也会给我夹菜。小孙子甜甜地喊奶奶,再喊我一声。
可现在,我一个人坐在这间四面漏风的老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端起碗,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咽下去时堵在胸口,闷闷地疼。
大年初一早上,我起来给儿子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妈,”董明辉的声音很匆忙,“新年好。”
“新年好,”我说,“你在家吃饺子了没?”
“吃了吃了,”他说,“妈我现在忙着,先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又给雪梅打电话。
“妈,新年好,”雪梅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你在哪呢?”
“我在老屋,”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变低沉了:“你回老屋了?”
“嗯。”
“我哥把你送回去的?”
雪梅没再问。我听见她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妈,你等我,我明天来接你。”
“不用……”
“我说接你就接你,”她声音很硬,“你别说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雪梅真来了。
她一个人坐班车来的,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饭盒。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冻得通红。
她没进屋,站在门槛上,眼睛红了。
“妈,你瘦了。”
我没说话,侧过身让她进来。
她进了屋,放下饭盒,开始四处打量。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碗筷堆在水池里没洗。她没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我坐在灶台前,看着她忙前忙后。
“先吃饭,”她说,“我给你带了红烧肉和鸡汤。”
她打开保温盒,肉香味飘出来。
我已经很久没闻到肉味了。喉咙动了动,眼睛有点酸。
雪梅给我盛了一碗鸡汤,递过来时说:“慢点喝,烫。”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鸡汤很鲜,里面加了当归和黄芪,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妈,”雪梅坐在我对面,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腊月初八。”
“那我哥……”
“他说忙,”我说,“等有空了来接我。”
雪梅没说话,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妈,你跟我回去。”
“我不去,”我说,“你在那边也不容易……”
“我不容易是我的事,”她打断我,“你不能一个人住在这里。”
“我……”
“别说了,”她站起来,开始帮我收拾东西,“你今天就跟我走。”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蛇皮袋里。
心里堵得慌。
小时候我没怎么抱过她。
那时候我忙着干活,忙着照顾明辉,总觉得女儿是泼出去的水,迟早要嫁人。
她发烧到四十度,我都没送她去医院,只是用凉毛巾给她擦身子。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现在她来接我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想帮她收拾。
“你坐着,”她说,“我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忙上忙下。
她的手指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我不小心烫伤的。
那时候她才五岁,我端着滚烫的开水壶往暖瓶里灌,她跑过来撞了我一下,开水溅到她手上,烫出一个大水泡。
她疼得哇哇哭,我还骂了她一顿,说她走路不长眼睛。
我从来没跟她道过歉。
可她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
03
雪梅的家在邻镇,离村子三十里路。
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布沙发,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墙上贴着一幅十字绣。
刘建国不在家,出车去了。
“他跑长途的,经常不在家,”雪梅说,一边把我的行李拎进屋里,“你住这间,床我都铺好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上的铺盖是新换的,枕头边还放着一件棉袄。
“这是给你准备的,”雪梅说,“我看你穿得太单薄了。”
我心里一酸,没说话。
那天晚上,雪梅做了几个菜。红烧鱼,番茄蛋汤,炒青菜。
我端起饭碗,看着桌上的菜,喉咙发紧。
“怎么不吃?”雪梅夹了一块鱼放到我碗里,“多吃点鱼,对身体好。”
我点点头,低头扒饭。
鱼很嫩,刺已经剔干净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剔鱼刺的。小时候我给明辉剔鱼刺,她在旁边看着,从来没吃过一块没有刺的鱼肉。
“妈,”她忽然开口,“你暂时就住在这里,别回去了。”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低头吃菜,声音很平静,“你是觉得,女儿家不是你的家。”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对了。
“可我们家不一样,”她把碗放下,看着我的眼睛,“你是我妈,你去哪,哪就是你的家。”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头。
眼泪掉进碗里,我装作没看见,低头喝汤。
在雪梅家住了半个月,我慢慢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她出门上班前,会给我测血压。血压还是有点高,她让我按时吃药。
晚上她下班回来,会陪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喜欢看相亲节目,看到好笑的地方会笑出声来。
刘建国每个月回家几天。他话不多,但每次回来都会带一箱牛奶,放在厨房的角落里。
“你身体不好,多喝点牛奶补钙,”他说。
我点点头,心里有数。
他们两口子对我好,可我不能白住着。
我趁他们上班的时候,偷偷走出门去街上捡瓶子。
街上的垃圾桶里有很多塑料瓶和易拉罐,捡一个能卖一毛钱。一天下来能捡三四十个,能挣三四块钱。
我把钱攒起来,放在枕头下的一个塑料袋里。
一个月下来,攒了一百多块。
那天晚上,我把钱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雪梅看见了,愣了一下:“妈,这是什么?”
“我自己挣的,”我说,“给你买菜。”
雪梅看着那一堆毛票,眼睛一下子红了。
“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这是干什么?”
“我闲着也是闲着……”
“谁让你去捡瓶子的?”她突然吼起来,“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冷?你高血压犯了怎么办?”
我愣住了,不知道她为什么发这么大脾气。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妈,”她边哭边说,“你这样不是在打我的脸吗?”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建国从卧室出来,看见这个场景,叹了口气,去了厨房。
过了好一会儿,雪梅不哭了。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把钱收起来:“这钱我收着,但你不准再去捡瓶子了。”
“听到没有?”她看着我,眼睛还是红的。
“听到了,”我说。
可她去上班的时候,我还是出去了。
这次我没去捡瓶子,而是去了街上的小饭馆,问他们要不要洗碗的。
老板娘看我年纪大了,犹豫了一下。
“我洗得干净,”我说,“不用给我很多钱。”
老板娘想了想,说:“一天二十块钱,你中午来洗两个小时。”
我答应了。
这件事雪梅不知道。
我每次去饭馆洗碗都说自己去街上走走。
她信了。
04
在雪梅家住了两年多,我慢慢知道了他们家的一些事。
我知道她五年前流过产,之后再也没怀上。婆婆每次来家里都要念叨几句,说谁家又生了儿子,女儿都抱了两个了。
我知道刘建国跑长途很辛苦,一个月挣七八千,但还要还房贷,还要给我的药钱。
我知道雪梅每天下班回来都精疲力尽,但还是给我熬中药,陪我说话。
我心里难受,但说不出话来。
我跟她说想去住养老院,她一听就急了:“妈,你说什么呢?我们家又不是养不起你。”
“可你们……”
“你别说了,”她打断我,语气很硬,“我小时候你也没把我扔了,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那年冬天,村里传出消息说要修路,要征地。
我们村的位置正好在规划的路线上,几户人家都要拆。
雪梅打电话问了村干部,说每家每户赔四十多万。
我听了这个消息,心里一动。
四十多万,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这笔钱拿到手后,该怎么分?
我心里盘算着,明辉那边,肯定是要给的。他毕竟是我儿子,他要是知道我拿了钱不给他,肯定不高兴。
可雪梅这边……
我看着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中药,心里更加堵得慌。
雪梅帮我办拆迁手续的时候,去镇上土地所调了档案。
回来后她脸色很白。
“妈,”她坐在我旁边,声音很轻,“老屋的过户手续,你办过吗?”
“什么过户手续?”
“宅基地使用权,”她说,“我把名字改成我哥的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她说,“手续上写得明明白白。”
我的手脚开始发冷。
两年前,那正是我被送回老屋之后不久。
难怪董明辉那么着急把我送回去,敢情早就打好了算盘。
我拿起手机,给董明辉打电话。
“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心虚,“怎么了?”
“宅基地是怎么回事?”我问。
“什么宅基地?”
“你别给我装糊涂,”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什么时候把我房子过户到你名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妈,”他声音低了下来,“这不是怕你年纪大了,办手续不方便嘛。”
“我问你办了吗?”
“办了,”他说,“以后拆迁都不用你操心了,我帮你搞定。”
“董明辉,”我说,“你是我儿子吗?”
“妈你怎么说这话……”
我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浑身发软。
雪梅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手都在抖。
“妈,”她坐在我旁边,“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眼角已经有皱纹了。
她今年才三十八岁。
为了我,她操了多少心。
可我呢?
一辈子偏心儿子,到头来被他算计成这样。
心里像吞了黄连,苦得说不出话来。
05
腊月二十六,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剥蒜。
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然后门被拍响了。
“妈!开门!”
是董明辉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刚打开门,董明辉就冲进来了。
何秀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了?”我问。
董明辉没说话,站在客厅里,双手在抖。
何秀兰突然跪下来,头磕在地上,声音很大。
“妈,”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您得救救明辉啊!”
我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他欠了二十多万,”何秀兰哭着说,“是高利贷,人家说再不还钱就要砍他的手……”
我看着董明辉,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不是开超市的吗?”我问,“怎么会欠这么多钱?”
“生意亏了,”他声音很低,“想补窟窿,结果越陷越深。”
“多久了?”
“快一年了,”他说,“妈,我也是没办法了……”
雪梅从卧室出来,手里攥着拖把杆子。
“你来干什么?”她盯着董明辉,“谁让你进我家的?”
“姐,”董明辉抬起头,“我……”
“别叫我姐,”雪梅声音很冷,“你把妈一个人扔在村里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有个姐?”
何秀兰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她不管不顾地继续磕。
“妈,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赶你走,”她哭着说,“可您不能不救明辉啊,他是您亲儿子啊!”
雪梅把拖把杆子往地上一敲:“你们给我滚!”
“姐……”
“我说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三个人。
一个跪在地上,一个站在那里发抖,一个拿着拖把杆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脑子里很乱。
董明辉再怎么不好,也是我儿子。
从小我就宠他,什么都给他最好的。他上学的时候,我怕他冻着,把家里的棉被都给他带去。
雪梅上学的时候穿着一件到处是补丁的棉袄,冻得直哆嗦,我都没给她添过一件新衣服。
我这么多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妈,”雪梅忽然转过头来看我,“您别心软。”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
“您要是把钱给他,”她说,“我就不认您了。”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何秀兰抬起头来,额头上的血顺着脸流下来。
“妈,”她说,“您不能不救明辉啊!”
我看看她,又看看董明辉。
董明辉眼眶红了,站在墙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他声音沙哑,“我知道我不孝,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块又冷又硬的水泥。
面前是一个跪着的儿媳妇,身后是一个要跟我断绝关系的女儿。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06
外面开始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打在窗户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何秀兰压抑的哭声。
“你先起来,”我对她说,“别跪着了。”
“我不起来,”她哭着摇头,“妈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这是逼我吗?”
“我知道我对不起您,”她说,“可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看着她额头上那个还往外渗血的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起来回说话,”我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烧水。”
雪梅跟着我进了厨房。
“妈,”她压低声音,“您要干什么?”
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
“烧水,”我说。
“我不是问你烧不烧水,”她说,“我是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水壶放到灶上,打开火。
火苗“噗”地蹿起来,蓝盈盈的。
“我不知道,”我说。
“您怎么能不知道?”雪梅急了,“这有什么好想的?他把你一个人扔在村里一年,连个电话都没打过。他偷偷把宅基地过户到自己名下,就是在算计您!”
“我知道。”
“那您还犹豫什么?”
我看着灶上的火苗,不说话。
水壶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发出嘶嘶的声音。
雪梅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
可我给不出答案。
水开了。我把水倒进茶杯里,端到客厅。
何秀兰还跪在地上。
“喝点水,”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她抬起头,红肿的脸看着我。
“妈,你答应了吗?”
我没说话,坐在沙发上。
董明辉也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睛下面挂着黑圈。
“妈,”他低着头,“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知道错了什么?”我问。
“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老家,”他说,“不该把宅基地过户到自己名下。”
“还有呢?”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动了动。
“还有……”他低下头,“我不该一直不来看你。”
“你知道我那次发高烧差点死了吗?”
他愣住了。
“我躺在床上三天,连口水都喝不上,”我说,“你姐从三十里外赶来,连夜带我去医院。”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每次给你打电话,你不是在忙,就是说等会儿再打,”我说,“可你等会儿从来没打过。”
“妈……”
“你别叫我妈,”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你是我养大的,我给了你所有东西,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何秀兰跪着爬过来,拉着我的手。
“妈,您骂我,”她哭着说,“是我不好,是我撺掇明辉把你送回去的。”
“你不用护着他,”我看着董明辉,“你一个大男人,什么事都做不了主?”
董明辉抬起头,眼眶红了。
“可他现在有难了,”何秀兰哭着说,“您不救他,他就真的完了。”
“你们有多少钱?”
“什么?”
“你们手里还有多少钱?”
何秀兰低下头:“没有一分钱了,都用来还债了。”
我深吸一口气:“你们欠了多少?”
“本金二十万,加上利息,现在要还二十六万,”董明辉说。
“拆迁款四十万,你准备怎么还?”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心里明白了。
“你想全都要了,对不对?”
他没说话。
“你那二十六万我都得还,剩下的归你?”
他抬起头看我。
“妈,我得还钱……”
“那你姐姐呢?”我问,“她养了我三年,一分钱没要过。”
董明辉低下头,沉默。
何秀兰在一边哭着说:“妈,她嫁出去的人了……”
“嫁出去的人怎么了?”我忽然提高声音,“嫁出去就不是我女儿了?她就不配拿钱?”
何秀兰被我吼得愣住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堆烂摊子。
“这事我要好好想想,”我说,“你们先回去吧。”
“回去,”我说,“我让你回去。”
何秀兰还想说话,董明辉站起来,拉着她往外走。
“妈,”他在门口站住了,没回头,“对不起。”
他声音很轻,轻得好像怕被风刮走。
然后门关上了。
07
雪梅坐在我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双手攥紧又松开。
“妈,”她终于开口了,“您心里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您是不是想把钱都给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心疼他,”她声音很轻,“从小就是这样。”
“雪梅……”
“小时候,我考了第一名,你看都不看一眼,”她说,“他考了倒数第三,你把他夸上天。”
“不是这样的……”
“妈,”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从小到大,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给我吗?”
我愣住了。
“我上初中那年冬天,好冷,”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我穿了三年你剩下来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冻得手生冻疮。那时候你给明辉买了新羽绒服,雪白的,我每天去他屋里偷偷摸一下。”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我从来没怪过你,”她擦了擦眼角,“可你不能太伤我的心了。”
“雪梅,妈对不起你。”
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妈,我不是要你道歉,”她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为了钱才接你来的。”
“那你为什么还犹豫?”
“你怕不给钱,他会出事,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把钱给他了,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心里一揪。
“我不是要钱,”她说,“钱够花就行。可你知道吗?刘建国他妈天天给我脸色看,说我养你花了他们家多少钱。”
“我说过要走的……”
“你往哪走?”她说,“你能去哪?”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要抱怨,”她低下头,“我只是想让你也知道,我也有压力。”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白天的事。
何秀兰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
董明辉低着头说对不起的样子。
雪梅眼泪汪汪看着我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白光。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明辉刚出生,我抱着他,觉得这辈子终于有指望了。
雪梅在旁边扯着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抱”。
我推开她,说:“等会儿,弟弟要睡觉。”
她站在旁边,眼睛里积满了泪。
我看着她,心里愧疚了一下,但还是转过身去哄明辉了。
这么多年,我一直是这样。
有一块糖,给明辉吃。有一件新衣服,给明辉穿。有一口好吃的,也留给明辉。
雪梅从来没要过。
她从小就不争不抢。
可现在,我怎么能把拆迁款都给了明辉?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泪水把枕头都浸湿了。
08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雪梅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了厨房。
锅里还有昨天的剩饭,我热了热,盛了一碗。
端着碗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了。
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
我想了想,决定去村里一趟。
有些事情,我得问问清楚。
我放下碗,穿好衣服,出了门。
班车还是那路,路上的人还是那些人。
司机认出了我:“董婶子,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说。
“没几天要拆了吧?”他问,“拿到钱了?”
“还没呢,”我说。
到了村口,我下了车。
村里的路还是那条土路,但两边已经堆满了建筑材料。
到了村委会,找到了村主任老周。
老周五十多岁,以前在我男人手底下干过,对我还算客气。
“董婶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问宅基地的事,”我说。
老周叹了口气:“我都听说了。你儿子这事做得不地道。”
“手续是真的吗?”
“手续是真的,”他说,“两年前办的手续,你儿子拿着你的身份证来办的。”
“没有我签字也行?”
“你儿子说你在外地,不方便,”老周说,“当时我也没多想,看你儿子拿着你的身份证,就办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一阵阵发寒。
两年前,他送我回老屋,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然后拿着我的身份证,去办了过户手续。
他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我以为他是没时间照顾我,才把我送回来的。
没想到他是为了这房子。
“董婶子,”老周看着我,“这事要闹到法院去,你儿子肯定不占理。”
“可他欠了高利贷,”我说,“二十多万。”
老周也愣住了:“这么多?”
“这……”
“所以我想问问你,”我说,“这钱,我该怎么办?”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
“按理说,我不该掺和这事,”他说,“但我看你也不容易。”
我看着他的脸,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要是把钱都给他,你女儿那边肯定过不去,”他说,“要是不给,你儿子那边出事,你心里也不安。”
“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周想了想:“要不这样,你写个协议,这四十万分三份。儿子一份还债,女儿一份养老,你自己留一份傍身。”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那宅基地的事……”
“宅基地的事你别管了,”他说,“我帮你办,把名字改回来。”
“谢谢周主任。”
“别客气,”他说,“你也不容易。”
我走出村委会办公室,心里轻松了一些。
可这个轻松没过多久就消失了。
村口的土路上,我看见了何秀兰。
她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个破袋子。
看见我走过来,她脸上表情复杂。
“妈,”她低着头,“你回村了?”
“嗯,”我说,“你在这干什么?”
“我……我想问问你,拆迁款的事……”
“你不用问了,”我说,“这事我自有主意。”
何秀兰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但没再说什么。
我绕过她,往村口走去。
走出几步,背后传来她的声音。
“妈,你可不能……”
“不能什么?”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不能把我们都钱都给雪梅,”她声音有些发抖,“她毕竟是嫁出去的人。”
我站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不是嫁出去的人,就不算你们董家的人了?”我说,“那你呢?你也是嫁进来的,那明辉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何秀兰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事我心里有数,”我说,“你不用再催了。”
我走了。
身后没有声音。
只剩下风刮过槐树枝丫的呜咽声。
09
回到家的时候,雪梅已经起来了。
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
“妈,你去哪了?”
“回村一趟,”我换了鞋,坐到她对面,“去问了问宅基地的事。”
“问出什么了?”
“老周说可以改回来,”我说,“手续是他办的,他也有过错。”
雪梅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跟你商量个事,”我说。
“什么事?”
“关于拆迁款的。”
雪梅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些防备。
“我打算这样分,”我说,“你十五万,明辉十五万,我自己留十万。”
雪梅看着我没说话。
“你拿到的这十五万,跟建国商量一下,看看有什么正事要做,”我说,“别乱花了。”
“你先听我说完,”我打断她,“明辉欠了二十多万高利贷,这十五万还不了,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
雪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妈,我不要这钱。”
“为什么?”
“我接你回来,不是为了钱。”
“我知道,”我说,“可这钱也是你的。”
“我不要,”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自己留着养老。”
“我留了十万,”我说,“够用了。”
雪梅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妈,”她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要这钱。”
“拿着吧,”我说,“你照顾我这么多年,也该是你得的。”
雪梅低下头,肩膀抖动着。
我站起来,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
可她忽然站起来,冲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紧闭的门,心里一阵酸楚。
那扇门关着,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坐回沙发上,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我忽然觉得,这辈子欠的债,好像怎么都还不清。
欠雪梅的,欠明辉的,欠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给董明辉打了电话。
“妈,”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喝过酒。
“明辉,”我说,“你明天来一下。”
“干什么?”
“我把拆迁款的事跟你说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好。”
第二天上午,董明辉来了。
一个人来的。
何秀兰没来。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明辉,”我坐在他对面,“我把拆迁款分三份。”
“你的那份十五万,”我说,“拿回去还债。”
他抬起头看我,张了张嘴,想说话。
“剩下的十五万给你姐姐,”我继续说,“十万我自己留着。”
他的脸白了。
“妈,姐那份……”
“都给你?”我问,“你想得美。”
“可我是儿子……”
“儿子怎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儿子就能不要脸面?儿子就能算计自己亲妈?”
“我不是……”
“你是不是都算计好了?”我说,“把我送回老屋,宅基地过户,等着拆迁拿钱?”
他坐在那里,脸色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不求你回报我什么,”我说,“但你不能这样欺负我。”
“这笔钱就按我说的分,”我说,“你要是不服气,咱们就去法院。”
我站起来看着他。
“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妈,就拿着这十五万,好好过日子。”
“你要是不想认,也随你。”
董明辉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声音沙哑:“妈,我听你的。”
他走了,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
10
拆迁款到账那天,雪梅陪我去银行办理了手续。
我把十五万转给了董明辉。
他把何秀兰的电话挂了,没接。
何秀兰也没打过来。
我坐在银行的台阶上,看着手机上那条“转账成功”的短信,心里五味杂陈。
“妈,走了,”雪梅扶我起来。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妈,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有点晕。”
雪梅扶着我在路边坐下。
“妈,你真的给他们了?”
“答应了的事,不能反悔,”我说。
雪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做饭,门被人拍响了。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董明辉。
他一个人,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些胡子拉碴的。
“妈。”
我侧过身,让他进来。
他站在客厅中央,搓着手,看上去不太自在。
“钱收到了?”我问。
“收到了,”他说,“高利贷也还了。”
“那就好,”我说,“好好过日子吧。”
董明辉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些发红。
“妈,”他说,“对不起。”
“我知道我错了,”他说,“以后我会改的。”
“改不改是你的事,”我说,“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沓钞票,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三万,”他说,“你们给的那三万,就是考试是那三万。”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之前刘建国给的做试管的钱。
“你姐……”
“我还了,”他说,“你帮我还给姐。”
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妈,”他说,“我以后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
“不用了……”
“我心意,”他说,“你别推了。”
我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
“明辉,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
“我知道,”他说,“妈,我以后不会让你失望了。”
他走了。门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三沓钱,眼泪掉下来。
雪梅从卧室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妈,你哭什么?”
“他爸来了,”我指了指茶几上的钱。
雪梅看着那三沓钱,沉默了很久。
“妈,”她说,“你要是想原谅他,就原谅吧。”
我抬起头看她:“你不生气?”
“他毕竟是你儿子,”她说,“你对他好了一辈子,现在终于有点回报了,我怎么能拦着你。”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妈,”她说,“以后就好好过吧。”
晚上,我和雪梅坐在阳台上。
雪停了,月光洒在屋顶上,白晃晃的一片。
远处的村子亮着几盏灯,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孤单。
“妈,”雪梅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我说,“记得很清楚。”
“那时候我总想你抱我,”她说,“可你总是抱着哥哥。”
“我不是怪你,”她转过头看着我,“我只是想说,现在你抱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我的肩膀。
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同样搂住了她。
天上的月光很亮。
像小时候,我曾无数次看着月色,想着将来有一天,能靠一靠别人。
可如今,靠在我怀里的,是那个我亏欠了一辈子的女儿。
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次我没擦,由着它顺着脸颊滑落。
“妈,”雪梅说,“别哭了。”
“我没哭,”我说,“我只是高兴。”
雪花又开始落下来。
一片一片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我肩头。
我忽然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不是住多大的房子。
而是到了这把年纪,身边还有人陪着你。
哪怕是一个亏欠了半辈子的人。
月亮升起了,又落了下去。
新的一天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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