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散场后,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翻手机。
群里杨宏志发了个188的红包,一群人跟风喊“杨总威武”。
我看见李杰点了个赞,没说话。
我犹豫了几分钟,给他发了条微信:“老同学,最近手头宽裕不?”发送前,我一个字一个字删了,换成:“好久不见,有空出来坐坐?”发完我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
01
我叫宋磊,今年四十八,在一家汽配厂当车间主任。
说是主任,其实是管着二十来号人的小头头。工资不算高,但也饿不死。
我有个习惯,同学群和亲戚群都置顶着,但很少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群里那些热闹,看着累。
杨宏志今天发个红包,明天晒个饭局,后天又是新提的车。底下跟了一串“杨总威武”
“杨总发财”。
我觉得假,但又说不出哪里假。
李杰是另一种。他从来不说话,除了逢年过节冒个头,发个“新年快乐”那种群发消息。
我跟他以前关系不错,高中那会儿坐前后桌,天天一起逃课打台球。
后来各奔东西,联系就少了。
这次同学聚会是杨宏志张罗的,在城里最好的酒店订了三桌。
我本来不想去,架不住杨宏志在群里@了我好几回:“宋磊,你小子别躲,老同学难得聚聚。”
我去了。
李杰也去了。他比我先到,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茶,喝一口,看看手机,再喝一口。
我坐到他旁边,他冲我点点头:“来了?”
“来了。”我说。
然后就没了。
我不知道该聊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种尴尬,就像是两个多年不见的熟人,突然发现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饭桌上杨宏志是主角,挨个敬酒,声音大得很。
“老同学,有事找我,别客气!”他拍着胸脯,跟每个人都说这句话。
我看见李杰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怎么吃。
我也没怎么吃。
后来程康成起哄要杨宏志讲讲创业经历,杨宏志也不推辞,从开公司讲到接大单,再讲到下个月还有个两千万的项目。
我看了眼李杰,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十点钟,李杰站起来说家里有事,要先走。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桌上:“老同学聚会,我随个份子。”
杨宏志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今天我请客。”
李杰没接话,把红包往杨宏志面前一推,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散场的时候,杨宏志拉着我喝酒,说好久没见了,非得喝两杯。
我推不掉,陪他喝了几杯啤的。
他喝多了,话就多了:“宋磊,你这些年在群里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我说不是,就是忙。
“忙个屁。”他拍了拍我肩膀,“我知道,你们这些人,都觉得我杨宏志是暴发户,看不起我是吧?”
我说没有,真没有。
他笑了,笑得很莫名:“没有就好。咱们是老同学,有事你说话,千万别跟我客气。”
我说好。
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媳妇徐慧芳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
“喝多了?”她闻了闻我身上的酒味,皱了皱眉。
“没多,就两杯。”我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同学群。
杨宏志发了今天的合影,配文:“老同学,一辈子的兄弟!”
底下又是一串大拇指和鲜花。
我翻到李杰的微信号,点进去,朋友圈一条没有。
上次聊天记录是两年前,他回了我一句“收到”。
我往上翻,是我给他发的消息:“老李,我爸住院了,能借我两万吗?”
他没回。
我等了三天,又发了一条:“老李,在吗?”
他回了:“收到。”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一直拉到最底下。
儿子要买房,首付还差十二万。
这事压在我心里好几个月了,谁也没说。
我翻着通讯录,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
不知道该找谁开口。
我给李杰发了条消息:“老同学,好久不见,有空出来坐坐?”
发完我把手机锁屏,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徐慧芳问:“给谁发消息呢?”
我说:“一个老同学。”
她没再问了。
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李杰那个红包。他放桌上的时候,我看见红包上写着四个字:万事如意。
字写得歪歪扭扭。
不像是买的,像是自己拿红纸糊的。
02
那几天,我没事就翻手机。
李杰一直没回我。
我打开同学群,翻了半天他的发言记录。
上一条是两年零三个月前,他回了个“收到”。
再往上翻,是他发的一条消息:“我爸住院了,哪位同学方便借点钱,急用,谢谢。”
底下没人回复。
没人回复。
我又往下翻了翻,隔了一天,他又发了一条:“谢谢各位,我筹到了。”
然后他就再没说过话。
我盯着手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其实我找李杰借钱那回,也没借到。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冬天,我爸突发心梗,要马上手术。
医院让先交八万押金。
我银行卡里只有三万,剩的五万不知道找谁借。
翻通讯录翻到李杰,我想起他以前说过:“兄弟,有事说话。”
我就发了。
我等了一整天,又发了一条。
他回了句“收到”。
我把手机摔到沙发上,骂了句粗话。后来还是徐慧芳找她妈借的钱。
事情过去这两年,我以为我忘了。但那条“收到”,像根刺一样扎在那里,偶尔想起来还会疼一下。
周六上午,我终于忍不住,给王鹤轩打了个电话。
王鹤轩也是高中同学,跟我关系还行,在老家开了个小超市。
我说:“老王,问你个事,李杰最近怎么样了?”
“李杰?”王鹤轩想了想,“他爸前年住院你知道吧?”
“知道。”
“花了二十多万吧,听说借了不少钱。”王鹤轩顿了顿,“不过他这人还行,谁找他借钱他都借,就是自己抠。”
“抠?”
“是啊,他爸出院以后,他一直省吃俭用还债。上次我去他家,家里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王鹤轩叹了口气,“但他朋友找他借钱,他还是借。你说这人是不是傻?”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一个欠债的人还往外借钱?
我想不通。
晚上吃饭的时候,徐慧芳问我:“你最近怎么了?老拿着手机发呆。”
我说没事。
“有事就说,别憋着。”她给我夹了块排骨。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想找李杰借点钱。”
“李杰?”徐慧芳皱了皱眉,“就是那个你以前找他借钱没借到的?”
“嗯。”
“你还找他借?”
“他现在欠着债,肯定不行。”我扒了口饭,“我就是想见见他,聊聊天。”
徐慧芳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个眼神我懂:你又犯轴了。
我就是轴。
有些事琢磨上了,就停不下来。
李杰那句“收到”,我琢磨了两年没琢磨透。
他到底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想回?
他要是真没钱,直说就行,何必回个“收到”?
我非得当面问问他。
周二晚上,我又给李杰发了条消息:“老李,周末有空没?我请你吃饭,就当叙叙旧。”
这次他回得快。
“行。”
只有一个字,但我手心都出汗了。
周六中午,我约他在街角的小馆子见面。
我提前十分钟到的,他已经坐在里面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口磨得泛毛边。
他看见我,站起来,笑了笑:“来了。”
我说:“来了。”
还是那两个字。
我点了几个菜,要了两瓶啤酒。
他吃菜,不怎么说话。
我给他倒了一杯,他接过来抿了一口,放下。
“老李,”我拿着酒杯转了转,“这些年怎么样?”
“还行。”他说。
“你爸身体好点没?”
“走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
“怎么没通知我们?”
他看了我一眼:“通知了,在群里发了。”
我打开手机翻同学群,翻了半天,翻到去年九月的一条消息。
“各位同学,家父于昨日去世,丧事从简,感谢大家关心。李杰”
我感到脸有点发烫。
“那会儿忙,没看见。”我说,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他摆摆手:“没事,都过去了。”
我们喝着酒,聊了几句可有可无的。
菜上来,他埋头吃,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我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堵得慌。
“老李,”我终于开口,“你这些年怎么不在群里说话?是不是缺钱?”
他抬起头看我,嘴角动了动:“宋磊,你是不是想找我借钱?”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我说不出话来。
“别找我借。”他低下头继续吃菜,“我自己还欠着不少。”
我脸烧得厉害,烧到耳朵根。
“我没那意思。”我说,“就是想见见老同学。”
他抬起头,看着我:“是吗?”
我说是。
他没再说什么,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账我结了,你先吃。”
“哎,说好我请。”
“下次吧。”他说,转身往外走。
我追到门口,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
“老李!”
他停住,回头看我。
“你上次回我那俩字‘收到’,是什么意思?”
他在路灯下站了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走了。
03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李杰那个眼神,我忘不了。
不是生气,不是责怪,就是一种很平静的注视。
好像什么都看明白了,好像什么都知道。
但他什么都没说。
徐慧芳翻了翻身:“几点了?”
“快十二点了。”我说。
“那个同学怎么说?”
“没怎么说。”我顿了顿,“他说他还欠着债,不借。”
“那你不是白去了?”
“也不是。”我盯着天花板,“我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为什么不理我。”
徐慧芳侧过身看我:“两年前的事你还记着?”
“我就是想不通。”我说,“他欠着债都能借钱给别人,我找他借钱他就装死。”
“也许那时候他真没钱呢?”
“那他可以直说啊。”
徐慧芳没说话了。她知道我这人,轴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上班,我心思不在工作上。
车间里的机器哐哐响,我坐在办公室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同学群的消息。
程康成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谁手头宽裕先匀我两万,急用,下个月还。”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杨宏志回了个红包,配文:“兄弟,红包你先花,不用还。”
程康成回了个跪谢的表情包。
群里一片叫好声:“杨总仗义!”
“杨总大气!”
我看着屏幕,没说话。
这种事在群里经常发生。
谁缺钱了,就在群里吼一声,总有人接话。
但我知道,真正缺钱的,不会在群里吼。
半夜十一点,我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程康成的私聊。
“宋磊,今天群消息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你倒是回一句啊,装什么死呢?”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你儿子不是要买房吗?”他又发了一条,“有钱首付,没钱借老同学?”
这话像根针,扎得我一下子坐起来。
“我儿子买房跟我借钱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他秒回,“说明你手里有钱,但不想借。”
我吸了口气,压着火气:“我没钱。”
“得了吧,车间主任会没钱?”
“真没钱。”
“行,”他说,“那你别怪我在群里说你不仗义。”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已经把我们的聊天记录截了图,发到了群里。
“宋磊这人真有意思,同学群里装富豪,私下里连两万都拿不出来。”
群里炸了。
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
“怎么回事?”
“程康成你消消气。”
“宋磊平时确实不怎么说话。”
“人家可能真没钱吧。”
我感觉手在发抖。
不是怕,是气的。
我打开键盘,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我确实没钱,不管你们信不信。”
发完我把手机摔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心跳得厉害。
徐慧芳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我说,“跟人吵了一架。”
“吵架?”她坐起来,“跟谁?”
“同学。”
我躺着,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睡不着。
手机又震了几下。
我没看。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杨宏志的私聊。
“兄弟,哥理解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心里一暖。
他又发了一条:“不过你要是真缺钱,找我,我这人好说话。咱们老同学,有啥说啥。”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杨宏志这人,虽然爱显摆,但确实大方。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没回。
手机又亮了。
我以为是杨宏志,拿起来一看,是王鹤轩。
“宋磊,别往心里去,程康成那人就那样,嘴臭。”
“我知道。”
“那个……我问你个事。”
“你说。”
“杨宏志最近找你借钱了吗?”
我愣住了。
“他没找我借啊。”
“那就怪了。”王鹤轩说,“他上个月找我了,说周转不开,要借五万。”
04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你说什么?杨宏志找你借钱?”
“嘘,别声张。”王鹤轩发了个噤声的表情,“他说公司资金周转有点难,就借一个月。”
“你借了?”
“借了。老同学开口,我不好意思拒绝。”王鹤轩说,“但一个月到了,他没还,我也没好意思催。”
我翻到杨宏志的朋友圈。
昨天还发了一张新办公室的照片,配文:“公司乔迁,新起点新起航。”
点赞的一大片。
底下一堆人喊“杨总发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办公室挺气派的,落地窗,大班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
我认识那幅字。去年一个饭局上,杨宏志专门找书法家写的,花了两千多块。
他把照片发在群里的时候,底下有人问:“杨总,这字多少钱?”
他回:“不贵,几千块钱。”
又有人问:“杨总办公室真大,一个月房租得多少?”
他回:“不多,万把块钱。”
群里又是一片赞叹。
我看着这些聊天记录,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他为什么要找王鹤轩借钱?
一个天天发红包、晒办公室、晒饭局的人,会缺钱吗?
周日早上,我找了个借口出门,去了杨宏志的公司。
位置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我坐电梯上去,楼道里静得很。
十二层到了,电梯门打开,迎面就看到杨宏志公司的招牌:“宏志建筑装饰有限公司”。
挺气派,灰底金字,跟写字楼风格很搭。
我往里走了几步,愣住了。
玻璃门上了锁。
里面是空的。
办公桌还在,电脑还在,但办公椅上积了一层灰。
地上散着几张纸,像是被翻过的。
我摸出手机,给杨宏志打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这回接了。
“宋磊?咋了?”那头声音很嘈杂,像是在街上。
“老杨,我路过你公司,怎么锁着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公司装修呢,这几天放假。”
“装修?”
“对,翻新一下,换个风格。”
我看了眼玻璃门上贴的物业催缴单,没说话。
“你在哪?我晚上请你喝酒。”他说。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催缴单上面写着:欠缴物业费六千两百元整,逾期未缴,将于本月十五日停水停电。
今天是十二号。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见面的地点是一家火锅店。
杨宏志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两瓶白酒。
“兄弟来了!”他站起来,把我拉到身边,“坐坐坐,今晚咱哥俩好好喝几杯。”
我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
点了满满一桌,毛肚、牛肉、虾滑,什么贵点什么。
“老杨,点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没事。”他给我倒满一杯,“先走一个。”
我跟他碰了杯,干了。
“老杨,你公司最近怎么样?”
“还好还好,马上接个大项目。”他夹了块毛肚放进锅里,“下个月签合同,一签就是两千万。”
“那挺好。”
“那是。”他喝了口酒,“兄弟,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现在虽然资金周转有一点点小问题,但过两个月就好了。”
“你找王鹤轩借钱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
“他跟你说了?”
“说了。”
杨宏志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兄弟,我也不瞒你。公司最近确实有点紧,上个月一个大项目压了不少钱,回款慢。”
“压了多少?”
“三百多万。”
我吸了口凉气。
“那你怎么还发红包?”
“不发红包怎么办?”他看着我,“不发红包,群里那帮人怎么看?他们不知道我公司什么情况,我要是不撑住,谁还敢跟我合作?”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人,为了面子,撑成这个样子。
“那这顿饭……”我看着满桌子的菜。
“我请客,你别跟我抢。”他拍着胸脯,“你放心,我杨宏志再难,请顿饭的钱还有。”
我看他夹菜的样子,动作很大,声音很响,像在演。
但他眼睛里,有一丝东西我读得懂。
是怕。
怕被人看穿。
05
那顿火锅吃到九点多。
杨宏志喝了不少,我扶着他下楼。
他说要打车回去,我帮他拦了一辆。
上车前他拉着我的手:“兄弟,哥今天说的话,你别往外说。”
“放心。”
“咱们同学里头,就你靠得住。”
车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出租车混入车流里,心里五味杂陈。
回家路上,我打开手机翻同学群。
杨宏志今天没发消息。
我翻了翻朋友圈,看到他上午发的那条新办公室照片,底下已经五十多个赞了。
都在喊他“杨总”。
我往下翻,翻到李杰半年多前的一条动态,是他爸去世那天他发的一句话:“爸,走好。”
底下只有两个赞,一个是我点的,另一个不知道是谁。
我点开那个赞的人头像,是个中年男人,头像是棵树,我不认识。
我退出来,盯着屏幕。
心里突然很空。
第二天上班,我还是心不在焉。
脑子里那些画面转来转去。
杨宏志空荡荡的办公室,他的催缴单,他撑着笑请我吃饭。
李杰发的那条没人回复的噩耗。
程康成在群里怼我的聊天截图。
我自己那十二万的首付缺口。
大家都在演。
演自己过得很好,演自己不在乎,演自己还有很多朋友。
但其实呢?
回到家,徐慧芳正在厨房炒菜。
我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
翻到杨宏志的征信,是我找银行亲戚查的。
三笔逾期,总额超过六十万。
最短的逾期三十九天,最长的已经一百二十多天。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沙发上。
晚上吃饭,我一直没说话。
徐慧芳看看我:“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我扒了口饭。
“你那个同学怎么样了?”
“哪个同学?”
“就那个,借钱的。”
我想了想,说:“杨宏志可能快撑不住了。”
“什么?”
“他欠了不少钱。”
徐慧芳放下筷子:“那你别跟他走太近,小心他找你借钱。”
“他找过我了。”
“什么?!”
“不是借钱。”我摆了摆手,“他请我吃饭,没开口借。”
“那你别主动往那个火坑里跳。”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乱得很。
我在想,要不要告诉程康成。
告诉他杨宏志的真实情况,免得他把钱借出去打水漂。
但转念一想,我说了又怎么样?
说杨宏志公司要倒了?说他欠了一屁股债?
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一是没证据,二是这种事,说出来伤人。
周六,我约了王鹤轩在一家小饭馆见面。
“我跟你说个事,”我压低声音,“杨宏志那边,可能问题不小。”
“怎么了?”
“他公司已经空了,欠物业费好几个月。”我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给他看,“你看,这是催缴单。”
王鹤轩接过去看了看,眉头皱起来:“难怪他找我借钱。”
“他找你借了多少?”
“五万。”王鹤轩说,“说过一个月还。现在一个半月了,没动静。”
“你还借给别人了吗?”
“没。”他摇摇头,“就他自己。”
我把手机收起来:“你自己小心点,别往里搭更多。”
“知道了。”王鹤轩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咱们这些同学,都活得不容易啊。”
他这句话,让我愣住了。
我们总以为群里不说话的人过得不好,其实说话的,也未必就好。
杨宏志天天发红包,风光得很,实际上欠了一屁股债。
李杰一声不吭,我以为他混得惨,可至少他活得踏实。
我自己呢?
我既不像杨宏志那样充大方,也不像李杰那样直接潜水。
我夹在中间。
想说不敢说,想退又不舍得退。
我打开手机,看着同学群。
群里正在讨论下周末的聚会。
杨宏志发了条语音:“老地方,不见不散!今天我包场!”
底下又是一串大拇指。
我把手机锁屏。
没回。
06
第二天中午,我正吃饭,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又响了。
我接了:“喂,哪位?”
“宋磊是我,程康成。”
“有什么事?”
“你在哪?我想跟你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我在家。”
“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有点懵。
程康成找我干什么?上次在群里呛完我,还没够?
半小时后,他站在我家门口。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徐慧芳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嫂子好,我来找宋磊聊聊。”
我把他让进客厅,倒了杯茶。
“宋磊,”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上次在群里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住了。
“我当时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说,“我不计较。”
“但我今天来,不是只说这个。”他喝了口茶,“你说杨宏志那边,是不是真出事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听说他公司那边不对劲,”程康成压低声音,“有人看见他那栋写字楼的物业在跟他打官司。”
“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个朋友在那栋楼上班,他说宏志公司的办公室已经被封了半个月了。”
我靠回沙发里,深深呼了口气。
“他找过你吗?”
“找过。”程康成说,“跟我借五万。我说没钱,他就不高兴了。”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宋磊,你老实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还是说了。
把他在公司门口拍的照片,把欠缴物业费的单子,把征信上那三笔逾期,都说了。
程康成听完,脸都白了。
“那……他还在群里发红包?”
“死要面子。”我说。
“那他请客的钱是哪来的?”
“可能刷信用卡套现吧。”我说,“我也是猜的。”
程康成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那我要是那天借给他五万,是不是就打水漂了?”
“有可能。”
他长叹一口气,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
“这群里,谁真谁假,我看不明白。”
“谁也看不明白。”我说。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宋磊,你说实话,你这些年不说话,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一样什么?”
“怕。”
他继续说:“怕被人找借钱,怕被人看出来过得不好,怕应付那些虚的。”
我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茶水。
“差不多吧。”我说。
程康成重新坐下,他掏出手机翻着群消息,“宋磊,我想把这事在群里说说。”
“说什么?”
“让大家别往杨宏志那儿砸钱了。他这样撑下去,迟早得出事。”
“你想想后果。”我说,“你说了,杨宏志的面子往哪儿搁?他在群里就没法待了。”
“那也不能看着他继续坑人!”
“他坑谁了?他也就是借了点钱,还没不还。你要是公开戳穿他,他跟你就成仇人了。”
程康成没说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停。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我没再说什么。
程康成走后,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是李杰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宋磊,听说杨宏志出事了?”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的?”
“群里在传。”
我点开同学群,消息已经99 了。
我往上翻,看见有人发了条消息:“听说杨宏志公司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
底下炸了锅。
有人不信,有人追问,有人说早觉得他不对劲。
我翻到杨宏志的头像,他还在群里,没说话。
也没退群。
07
群里闹了一整天。
有人说杨宏志欠了银行好几百万,有人说他被供货商起诉了,还有人说他连房租都欠了半年。
越传越离谱。
但杨宏志始终没出现。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没接。
又打了一个,关机了。
我盯着屏幕,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程康成又发了条消息:“你们别瞎传了,杨宏志再怎么样也是咱们同学,积点口德。”
底下没人敢接话了。
但我知道,那些话已经传出去了。
杨宏志在群里的形象,已经塌了。
晚上十点多,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王鹤轩。
“宋磊,我联系不上杨宏志了。他欠我那五万,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说,“但他应该不会跑。”
“我知道他不会跑。”王鹤轩叹了口气,“但他现在这情况,我就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他挺不过去。”王鹤轩说,“一个靠面子撑了这么久的人,突然面子碎了,他还怎么活?”
这句话,像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我心口。
面子碎了。
我放下电话,坐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翻着群里那些聊天记录,看着大家都在议论杨宏志。
我突然想起了李杰。
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在李杰身上呢?
他在群里永远潜水,永远不跟人打交道。就算他出了什么事,群里的人也不知道。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老李,睡了没?”
他回了:“还没。”
“问你个事。”
“说。”
“你为什么从来不退群?也不说话?”
这次他没秒回。
我等了大概五分钟,手机才亮了。
“留着群,是觉得还有人在。不说话,是因为有些话,说了也没人懂。”
我盯着这段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我也是。”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一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和李杰坐在高中那间教室里,他笑着说:“宋磊,以后咱们有钱了,合伙开个店。”
然后梦醒了。
徐慧芳已经起来做早饭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亮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同学群。
群消息又99 了。
我没看,直接往下翻。
翻到杨宏志的头像,他还在群里,但头像是灰色的。
我退出群,又把微信打开。
翻到通讯录,翻到“杨宏志”三个字。
他的朋友圈更新停在五天了。
认床,加上心里有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快天亮才眯了一会儿。
七点刚过,我就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站在阳台上,我又给杨宏志打了个电话。
这回有人接了。
“喂……”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刚醒。
“老杨,是我。”
“宋磊啊……”他咳嗽了几声,“有事?”
“群里的事,你知道了吧?”
沉默。
“你……没事吧?”
又是一阵沉默。
“没事,能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就是……有点累。”
“你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我没事。”
“你别跟我客气。”我说,“老同学一场,你有什么事就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就在我怀疑他是不是挂断的时候,他开口了。
“宋磊,你说……我这些年是不是活得太累了?”
我坐在阳台的马扎上,拿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有钱,我是在装有钱。”他的声音很轻,“装到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
“老杨……”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打断我,“但我不想听。我就想问问你,你说……我要是退了那个群,是不是就解脱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都掐白了。
“退了群,然后呢?”我说,“退了群,你就不用活了?”
电话那头,他哭了。
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没说话。
就听着那个大我两岁的老同学,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挂了。
我拿着手机,久久没动。
08
一周后。
杨宏志把公司那辆开了不到半年的车卖了,还了一些账。
他退了同学群,删了大部分人的好友。
但他留了我一个。
那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从头开始。”
底下没有人点赞。
我把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他发了条消息:“从头开始,挺好。”
他回了一个字:“嗯。”
程康成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个追着杨宏志要账的供货商,是他先翻脸的,一个电话打到杨宏志老婆手机上,骂得很难听。
“他老婆知道了吗?”
“知道了。”程康成说,“两口子大吵一架,差点离婚。”
“那现在呢?”
“和好了。”程康成说,“他老婆说,再苦再难,只要他不骗她就行。”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
不骗她就行。
我在想,我有没有骗过徐慧芳。
我想了很久。
我骗过她。
我跟她说我同学群里不说话是“懒得应付”,其实我是怕。
怕被人看穿我过得不好,怕被人找借钱,怕丢脸。
周一那天,我下了班直接去了李杰家。
他家住在城边上的老小区,七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
他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我看着他家客厅,家具很旧,沙发罩洗得发白,茶几上放着一本旧书。
“随便坐。”他给我倒了杯水。
我在那张旧沙发上坐下,看着墙角的书架:“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他坐到我对面,“你来找我,有事?”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钱,你拿着。两万,不多,但你先用着。”
他看着信封,没接。
“你那点钱,留着给你儿子买房吧。”
“我儿子的房可以晚点买。”我说,“但你的事,不能晚。”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你这是同情我?”
“不是。”我说,“是还你。”
“还我?你又不欠我。”
“前年我找你借钱,你没借我。但那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本事。”我说,“现在你有难处,我想帮一把。”
他好长时间没说话。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他摸了摸那个信封。
“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我没帮你。”他说,“你找我借钱的时候,我看见了,但我没回你。那会儿我爸正住院,我自己都顾不过来。”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我看着他,想了想。
“因为你是李杰。”我说,“你是那个自己欠着一屁股债,还借钱给别人的人。”
他愣住了。
我站起来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宋磊。”
“嗯?”
“你儿子买房,还差多少?”
我愣了一下:“差……十二万。”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过了几分钟拿出一个存折:“这里面有五万,你先拿着。”
“你疯了?你爸才走了没多久,你自己还欠一屁股债。”
“我欠的钱能还。”他说,“但你的心,不能欠。”
09
我拿着那本存折,站在李杰家门口,好长时间没动。
回家的路上,我给他发了条消息:“存折我放你茶几上了。你别操心我儿子的事,先把自己管好。”
他回了句:“行。”
周六晚上,堂姐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一开口,声音就有点哑:“宋磊,你姐夫的事,你听说了没?”
“他……他被单位辞了。”堂姐的声音很轻,“都两年了。”
“什么?”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住,“两年了?”
“嗯。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怕丢人,怕被人笑话。”堂姐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两年里,他每天都在假装上班。早上出门,在外面晃荡一整天,晚上再回来。”
我站在客厅里,窗外的夜景模糊成一团。
“你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他瞒不住了。”堂姐吸了吸鼻子,“上个月他实在撑不住,才跟我说了实话。他找了大半年工作,没人要他。四十七了,谁还要?”
我听着她的话,脑海里浮现堂姐夫的脸。
在亲戚群里,他从来不说话。一年到头,就除夕发一个“新年快乐”。
我想起每年过年见到他,他都是笑呵呵的,跟谁都客气。
谁能想到,那底下藏了这么多东西。
“姐,你们现在怎么办?”
“我先瞒着家里。”堂姐说,“你姐夫在找工作,实在不行,我去送外卖也行。”
“你们千万别急,”我说,“缺钱的话跟我说一声。”
“不用,我们自己想办法。”堂姐的声音又坚强起来,“你别跟别人说,尤其是咱爸那边。”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徐慧芳走过来:“谁的电话?”
“堂姐。”
我张嘴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就随便聊聊。”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个故事,不是我的秘密,我不能替别人说出去。
我翻着亲戚群,翻到堂姐夫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是去年除夕的“新年快乐”。
底下有人回:“发个红包!”
他回了个“哈哈”。
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想:原来我们都在沉默。
沉默是因为不想被人看穿。
沉默是因为怕。
怕开口了,就输了一半。
怕不说,但还能撑一撑。
半夜,我打开通讯录,往下翻。
翻到一个叫“李杰”的人。
我点进去。
“老李,谢谢你那五万。但我真的不能要。”
“嗯。那不用还了。就当我欠你的。”
“你又不欠我。”
“我欠你。前年你找我借钱,我看见了,我就是没回。我今天想起来了,就当作是还。”
我盯着屏幕,鼻子有点酸。
那两个字“收到”,我一直记了两年。
我以为是我记仇。
现在想想,我记的也许不是仇。
是失望。
10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事。
为什么我们宁愿在群里沉默,也不愿意跟人说一句“我过得不好”?
是面子吗?
是怕被人看不起吗?
还是怕被人同情?
我不知道。
也许都有。
元旦那天,堂姐夫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他的声音不大,有点颤抖。
“各位亲戚,我这两年过得不太好。工作没了,在家里蹲了很久。今天鼓起勇气说了,是想告诉大家,我没事,还能撑得住。不用担心我,也不用安慰我。谢谢大家。”
语音发完,群里安静了。
没人说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堂姐发了条消息:“他喝多了,大家别介意。”
但我看得很清楚,语音条下面,已经有三个人点了赞。
都是在群里从来不说话的。
我突然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其实没那么难。
难的是,开口之前那段沉默。
那段沉默里,所有的自尊、不安、担心、怕被人看穿,全都在翻滚。
那天晚上,我打开同学群。
群里又吵起来了。
有人在讨论过年聚会。
有人说今年AA制算了,别让谁一个人包场。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算我一个。”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打开手机。
群里又多了七八条消息。
有人回:“宋磊总算冒泡了。”
有人回:“老同学,来喝酒!”
我笑了笑,没再回。
徐慧芳在旁边问:“傻笑什么呢?”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有时候说句话,也没那么难。”
徐慧芳看着我:“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在群里说话吗?”
“以前是以前。”我说,“现在是现在。”
她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盛粥。
我拿着手机,又翻了一遍那个群。
看到李杰的微信头像,我点进去,发了条消息:“老李,过年要不要一起聚聚?我请客。”
他很快回了。
这次他没说“再说吧”,说的“行”。
我盯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那堵墙,就是一层纸。
谁先戳破,谁就先解脱。
我退出去的时候,看到杨宏志三天前发了条朋友圈。
是一张他在新工地的照片。戴着安全帽,晒得黑了不少,但脸上的笑是真实的。
配文:“每天进步一点点。”
底下没有点赞。
但我能感觉到,他活过来了。
我给他点了个赞。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裤兜里,走出去吃早饭了。
儿子的事,我还没解决。
十二万的缺口还在。
但我不怕了。
人生总有难处,说出来了,大家互相帮衬着,总能过去。
那些在群里不说话的人,也许只是还没找到开口的时机。
但我相信,时机总会来的。
就像李杰说的:“留着群,是觉得还有人在。”
只要人在,话总会说开的。
窗外,一辆货车驶过,轰隆隆的。
光线照进来,很暖和。
我拿起手机,又放了下来。
群消息又攒了几十条,我没回。
但这次,我知道我为什么不回。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想说的话,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但我总会说的。
毕竟,大家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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