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你是第一批。”
郑永健把自愿离职协议拍在我面前,笑得很自然。我看着他,想到二十年前我俩一起进厂时他喊我“哥”的样子。
“桂芳查出胆结石,女儿考研要交三万押金,”我说,“你让我怎么签?”
他收起笑:“我也没办法,孙老板点名要你。”
那晚我蹲在工厂门口抽烟,一直蹲到凌晨两点。彭木生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别在这发愣,你爸的事,你得赶紧查。”
“我爸怎么了?”
“你爸被人送走了,”他压低声音,“就在你签不签这个字的时候。”
01
我叫赵建国,今年整整五十岁。
十五年前从国企下岗,托人进了这家机械厂,从车间主任熬到技术主管。
说是主管,其实就是个干活的,每天跟那些磨床、铣床打交道,手掌上的老茧比脸皮还厚。
妻子刘桂芳在纺织厂上班,去年厂子也垮了,她就去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八。
女儿赵晓彤去年考上的研究生,学费一年两万五,生活费全靠家里贴补。
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能过。
直到三个月前,孙阳伯接手了我们厂。
这人四十出头,开着一辆黑色奔驰,说话客客气气,做事雷厉风行。接手第三天就召开全厂大会,说要“盘活资产”
“深化改革”。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盘活资产?厂里那几台老机床都快散架了,拿什么盘活?深化改革?我们一共才六十几个工人,再深化改革能把人深到哪去?
郑永健那时还跟我开玩笑:“老赵,咱哥俩这把年纪,就怕改革改到咱头上。”
郑永健是我发小,从小在一条巷子里长大,一起进厂一起熬。他比我小一岁,脑子活,能说会道,前年提了副厂长。
我当时还信他。
以为他还跟从前一样,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可孙阳伯来了以后,他变了。变得客气了,笑得多,话说得少。以前下班我俩还约着喝两杯,现在他总说有事,匆匆忙忙就走了。
我没多想。
毕竟人家是副厂长,忙是应该的。
直到昨天,他把那份协议拍在我面前。
“老赵,名单里有你,”他说,“我也无能为力,孙老板点名要裁掉一批技术岗的。”
我盯着那份协议,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我路过仓库门口时,亲眼看见他往孙阳伯车里塞了一个牛皮纸袋。
那晚月亮很亮,亮到我能清楚看到他脸上的笑。
那笑跟眼前一模一样。
“永健,”我说,“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五年,”他愣了一下,“小学一年级就认识了。”
“三十五年,”我笑了笑,“那你告诉我,仓库里那三台磨床去哪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赵,你这是……”
“我就问问,”我说,“厂里的设备,总得有个去向。”
他没说话,把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先把这个签了,别的以后再说。”
我拿起笔,没签,揣进口袋就走了。
回到家,刘桂芳正在厨房里择菜。
“签了?”她头也不抬。
“没有。”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你就作吧,人家都给补偿,你非要扛着。你以为你是谁?厂是你家的?”
我没吭声,坐到沙发上翻手机。
“我跟你说,”她走过来,“我这几天肚子老疼,去医院查了,说是胆结石,得做手术。医生说要三万块钱押金。你又不签协议,咱这钱从哪来?”
“先拖着,”我说,“等我找到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她眼圈红了,“你一个管技术的,还能变出钱来?”
我没再说话。
她转身回了厨房,切菜的声响一下一下,闷得人心里发慌。
晚上十一点,我睡不着,出门去工厂门口蹲着。
那棵老槐树有三十多年了,树皮裂得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我蹲在树根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咳,这烟味呛人。”有人在身后说话。
我回头,是彭木生。
他今年六十六,在厂里看了十五年大门。人瘦,眼窝深,看人的时候总眯着眼,像是在琢磨什么。
“老哥,还不睡?”
“睡不着,”他把手电筒关了,坐到旁边石头上,“你那事,我听说了。”
“没什么好说的,”我把烟头掐灭,“该走就走呗。”
“你就不想问问我,你爸的事?”他盯着我,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
“我爸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爸上个月被人接走了,”他说,“说是体检。可我那天看见来的人开的车,是孙阳伯的。”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烟盒。
“你确定?”
“我虽然老了,但眼睛没花,”他压低声音,“你爸走的时候挺高兴,说医院有人安排了,检查完就回来。可这都一个多月了,你见到他了?”
没有。
我确实没有。
这一个月我给老家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人接。我以为爸去乡下走亲戚了,没在意。
“你爸手里有一样东西,”彭木生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赶紧找。那东西,能救命,也能要命。”
他站起来,往回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记住,别信郑永健。”
02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坐了两个小时班车回老家。
老家在县城边上,是一间瓦房。院子里的枣树已经结果了,青涩涩的,还没熟。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整整齐齐的,被褥叠得像豆腐块,桌上还有半杯凉茶。爸是个讲究人,什么东西都收拾得妥妥帖帖。
我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走到隔壁王婶家。
“王婶,我爸呢?”
“你爸上个月被车接走了,”王婶说,“穿得挺体面,笑呵呵的,说是医院安排的体检,还让我帮他喂鸡。”
“一直没回来?”
“没呢。你爸走了半个多月,家里来过人。”
“什么人?”
“不认识,两个男的,说是厂里的,来拿东西。”
我心里一沉。
“他们拿什么了?”
“不知道,我就看见他们搬了一个纸箱子出来,说是你爸要的文件。”
我回到家,在屋里翻了半天,什么都没少。衣服、存折、证件,都在。唯一的箱子被人搬走了。
爸房里有个老柜子,是我爷爷留下的。我拉开抽屉,里面放着爸的户口本、退休证,还有一张泛黄的合照。
照片上有七八个人,站在厂门口,都是当年建厂的工人。爸站在中间,旁边站着彭木生,年轻时的彭木生,头发还是黑的。
我翻了个遍,没找到什么协议或者文件。
那彭木生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下午,我去了一趟镇卫生院,查了爸的体检记录。没有,根本没有体检记录。我又去了县医院、市中医院,都没有。
爸失踪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打了郑永健的电话。
“喂,永健,我爸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爸?他不就在老家吗?”
“没人,”我声音有点哑,“家里没人,隔壁说被人接走了。”
“那我帮你问问,”他语气很轻快,“你先别着急,兴许是去谁家串门了。”
“永健,你跟我说实话,我爸到底去哪了?”
“老赵,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声音变了,“你怀疑我?”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我坐车回厂里。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彭木生说他看见了孙阳伯的车,郑永健说不知道。彭木生说爸手里有东西,郑永健让人搬走了文件箱。
车门到底是哪一扇,我根本摸不准。
晚上回到厂里,我没回家,直接去门卫室找彭木生。
他正在吃泡面,见我来,放下筷子:“找到你爸了?”
“没有,”我坐到他对面,“老哥,我爸手里到底有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最后他放下筷子,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生锈了,上面挂着一把小锁。他掏出钥匙,把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信封。
“你爸当年跟人做过一笔交易,”他说,“你爷爷留下的这块地,厂子占了一半,你爸手里有一份合同。”
“什么合同?”
“土地转让协议,”他把信封推过来,“你爸当年签字的时候,被人骗了。”
我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用钢笔写着几行字,落款是“赵大山”,签了红指印。
但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协议在强制执行下签署,并非本人真实意愿。
后面还有一个人的签名:彭木生。
“你签的?”
“那天我在场,”他眼睛红了,“你爸被人逼着签的,我给当了证人。”
“谁逼的?”
“郑永健的叔叔,”彭木生说,“他当年是咱们这的干部,一句话就能让厂子关门。你爸为了保住厂子,只好签了。但他让我写了那行小字,说总有一天,要讨回公道。”
他看着我:“这份东西,我替你爸保管了三十年。”
“那郑永健……”
“他知道他叔叔干的事,”彭木生叹了口气,“所以他怕,怕你把这个翻出来,怕你爸还没死。他把你爸送走,就是想让你找不到证据。”
我握着那份泛黄的纸,手指冰凉。
原来这个跟我一起长大的发小,早就不是当初那个郑永健了。
03
那个礼拜,我跟疯了一样到处找我爸。
跑遍了市里所有的医院、疗养院、养老院,都没有。
我甚至去派出所报了案,人家说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不能立案。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桂芳的肚子越来越疼,她咬着牙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就缩在床上翻来覆去。
女儿赵晓彤打电话来,还乐呵呵地说她拿到了奖学金,一人八千块。
我嘴上说“好,太好了”,心里在滴血。
八千块,够干什么?不够交三个月房租。
第三天的中午,我正在车间修机器,郑永健来找我了。
“老赵,吃饭去,我请客。”他站在车间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我跟他说我吃过了,推脱了半天。
最后他急了:“你就那么不给我面子?”
我没再拒绝。
我俩去了厂门口那家拉面馆,他点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盘凉菜。
“老赵,”他往面里倒醋,“你爸的事,我帮你查了。”
“查到了?”
“人没事,”他压低声音,“在城北的疗养院里,环境挺好的,孙老板出钱给安排的。”
“为什么送那去?”
“体检查出点小毛病,让住院观察,”他笑着,“你看,你误会我了吧?我哪能对你爸做那种事?”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他笑得很自然,好像真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协议的事……”
“协议你签了吧,”他说,“我给你争取了半年工龄补偿,比别人的都多。你拿着钱,给嫂子看看病,把女儿供出来,不比在这厂里耗着强?”
“我不签,”我说,“我在这干了十五年,凭什么让我走?”
“老赵,”他放下筷子,“你这是何必?你在这厂里,能干到退休?你觉得孙老板会养你到六十五?”
“那你们也不能把人往绝路上逼。”
“谁逼你了?”他声音提高了,“我这是为你好!”
我没再说什么,吃完了那碗面。
走的时候他说:“你再想想,后天是最后期限。”
我点了点头。
晚上十点,我让彭木生帮我把风,偷偷进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三楼,平时锁着门。彭木生帮我找了个旧钥匙,试了三次,才把锁打开。
屋里积了一层灰,文件柜生锈了,发黄的档案袋堆得像小山。
我找了一个多小时,翻遍了所有的柜子。
终于在角落的底层抽屉里,发现了一本黑色封面的工作笔记。
封面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是我爸的字迹:“一九九二年八月,车间扩建,与郑某某、李某某洽谈土地转让事宜。”
我爸的字规规矩矩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我继续往下翻,第五页上写着:“八月十五日,郑某某带人来厂,说要在厂区西边建宿舍,需占用咱家那块地。我说那地是祖上传下的,不能动。郑某某说,服从大局。我没同意,他就拍了桌子。”
第八页:“九月三日,郑某某带合同来,说领导已经批了。我说没收到文件,他冷笑说,老赵,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厂子不是你家的。”
后面还有几页,爸写了很长。
写他怎样被逼着签字,怎样流着泪按了手印。
写彭木生怎样在角落里写下那行小字。
写他怎样发誓,总有一天要还自己一个公道。
笔记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空白的地方,只写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合上笔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爸这辈子,老实巴交了一辈子,从来没有争过什么。
可有人连他最后这点公道都不给他留。
“找到了?”彭木生在门外小声问。
“找到了,”我把笔记藏进衣服里,“还有别的吗?”
“你爸说,协议在老家屋梁上,第三根。”
第二天天没亮,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我搬了梯子,爬到屋子顶棚上,在第三根梁上摸了摸。
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
我掀开木板,里面放着一个木盒子,刷了红漆,已经褪色了。
打开盒子,里面装着那份协议。
黄得发脆的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盖着公章,还有我爸的签名和指印。
下面一行小字:“本协议在强制执行下签署,并非本人真实意愿。”
旁边是彭木生的签名。
我拿起协议,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塑料袋里,放进口袋。
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怕高,是心里发慌。
这份协议,不是一张纸,是我爸这辈子受的委屈。
04
拿到协议后,我没急着回厂里。
我先去了趟县城,找了个复印店,复印了五份。
原件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用胶带封在塑料雨衣的夹层里,绑在腰上。
五份复印件,一份存进了银行保险柜,一份交给彭木生保管,一份寄给了我一个在省城当律师的老同学,还有两份放在家里抽屉和车座底下。
做完这些,我才回厂里。
郑永健见我回来了,神情明显轻松了。
“老赵,想通了?”
“想通了,”我笑着说,“你那份协议呢?拿给我签。”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你等会,我去拿。”
他去办公室拿协议,我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机器还在转动,工人们还在干活,一切照旧。
可我心里清楚,这厂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厂子了。
郑永健拿着协议过来:“老赵,给你。”
我接过协议,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赵建国,自愿离职,补偿半年工龄工资,共计两万四千元。
“就这些?”
“还有,”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孙老板个人给你的,算是对你的补偿。”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大概一万块。
“这算什么意思?”
“意思意思,”他笑着说,“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把信封收好,在协议上签了字。
签完字,他把协议收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老赵,还是你懂事儿。”
我看着他,也笑了:“永健,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你说。”
“你叔叔当年,是怎么让我爸签字的那份协议?”
他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老赵,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我说,“我爸这辈子没得罪过谁,为什么要被那样欺负?”
他的脸沉了下来:“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爸什么都没说,”我盯着他,“但有人跟我说了。”
“谁?”
“你甭管谁,”我说,“我只问你,你叔叔做那事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老赵,”他终于开口,“那个年代的事,谁说得清呢?大家都不容易。”
“所以,就让我爸忍着?”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他声音提高,“你爸都多大年纪了?你还想翻什么旧账?”
“我不想翻旧账,”我说,“我只想知道,你把我爸弄哪去了?”
“我没弄你爸!”
“那你为什么让人去我爸家搬东西?”
“那是……”他噎住了,脸涨得通红,“那是厂里的文件,你爸退休的时候没交回来。”
“什么文件值当你专门派人去找?”
他没说话,眼神躲闪。
“永健,”我看着他,“咱们认识三十五年了,你骗不了我。”
“老赵……”
“协议我签了,”我说,“但你别碰我爸。他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我转身走了。
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他还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协议,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
那天晚上,我把协议原件、我爸的笔记、那行小字的复印件,所有东西都摊在桌上,一份一份整理。
刘桂芳看着这些东西,脸色发白。
“建国,你这是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就是给自己留个后路。”
“你疯了?”她声音发抖,“协议你都签了,你还想跟人家斗?”
“我没想跟谁斗,”我看着她,“我就是想知道,我爸去哪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我嫁给你二十多年,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犟。”
“不是犟,”我说,“是欠我爸一个公道。”
05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二。
那天上午,孙阳伯突然召开全厂大会,说有重要事情宣布。
我想着协议都签了,跟我没关系,就没去。
一个小时后,彭木生跑到车间找我,脸色铁青:“老赵,出大事了!”
“怎么了?”
“孙阳伯说要强拆车间!下个月十五号,全部设备拆走,地卖给房地产公司!”
我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工人呢?工人的安置呢?”
“安置个屁,”彭木生啐了一口,“我刚才听郑永健跟孙阳伯在办公室里嘀咕,说只要协议签了,人走了,就没人闹事了。”
“那没签的工人呢?”
“还有十二个,”彭木生说,“要么签,要么被开除,一分钱都没有。”
我脑袋嗡的一声。
签协议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可没想到他们做得这么绝。
“老赵,你不能就这么算了,”彭木生拉住我的手,“你爸那协议,现在该用了。”
我犹豫了。
那份协议,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刘桂芳都不知道我拿了什么。
可现在,不用不行了。
我回家拿了那份原件,下午直接去了孙阳伯的办公室。
孙阳伯正在喝茶,见我来,笑着招呼:“老赵啊,稀客稀客。”
我没理他的热情,直接把协议拍在桌上。
“孙老板,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协议,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这是从哪弄的?”
“你不用管从哪弄的,”我说,“你只要知道,这块地有一半是我爸的,你们不能随便拆。”
他沉默了,盯着我看了半天。
“老赵,这协议是三十年前签的,早就过期了。”
“没过期,”我说,“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非本人真实意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你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第一,把工人都安置好,按国家规定补偿。第二,把我爸接回来。第三,这块地如果真要卖,按市场价补偿我们。”
他笑了,笑得很假:“老赵,你这胃口不小啊。”
“我没多要,”我说,“只想公平。”
他放下协议,靠在椅背上:“老赵,你这事要是捅出去,你觉得对谁有好处?”
“对所有人都有好处,”我说,“包括你。”
他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老赵,你给我三天时间,我考虑一下。”
“好。”
我拿着协议走了出去。
刚出门,手机就响了。
是郑永健打来的。
“老赵,孙老板说你有份协议?”
“对。”
“你这是要干什么?你想毁了咱们?”
“我没想毁谁,”我说,“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我听见郑永健的声音比哭还难听:“老赵,你爸在我这。你要见他不?”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他在哪?”
“城北疗养院,306病房。”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直接往城北赶。
路上我一直在想,郑永健为什么突然主动告诉我爸在哪儿?
到了疗养院,我找到306病房,推开门。
爸躺在床上,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床头挂着吊瓶。
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眼眶就红了。
“建国……”
“爸,”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没事吧?”
“没事,”他笑了,“医生说就是血压有点高,让住院观察观察。”
“那怎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没说话。
“爸,你跟我说实话。”
他叹了口气:“是郑永健把我送来的,说是有个免费的体检名额。我寻思着也不花钱,就来呗。结果一来,就不让我走了。”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厂里要拆,让我先住着,等消停了你再来接我。”
我攥紧了拳头。
“爸,你放心,我接你回家。”
“协议你拿了?”他看着我。
“拿了。”
“那就好,”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该用的,就得用。别像我似的,窝囊一辈子。”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爸,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来接你。”
出了病房,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哥,是我,建国。你帮我拟一份律师函。”
电话那头是我在省城当律师的老同学。他听完事情经过,沉默了一会儿:“老赵,这事有点棘手。协议是三十年前签的,时间太久,可能不好打。”
“那也得打,”我说,“我不能让我爸白受这个罪。”
“行,我给你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社会就是个大池塘,有的人看见鱼,有的人看见虾,有的人只盯着水有多深。
可我看见了,池底的淤泥。
那些藏在深处的真相。
06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去接我爸,郑永健就找上门来了。
他开着车停在门口,下车时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老赵,咱俩谈谈。”
“有啥好谈的?”
“就谈谈你那份协议,”他压低声音,“别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那你把我爸放了。”
“我已经跟疗养院说好了,今天就能办出院,”他说,“但这之前,咱俩谈谈。”
我看着他,想了想:“行,就在院子里说。”
他坐下来,点了一根烟:“老赵,你真要捅出去?”
“那得看你们怎么对我爸和工人。”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孙阳伯说了,要么你把协议交出来,给你五万块钱,这事就算了。要么,咱就法庭上见。”
“五万?”我笑了,“我的地就值五万?”
“你别狮子大开口,”他把烟头弹飞,“你爸那份协议,说白了就是一张废纸。”
“那你怕什么?”
他被我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行,十万。你拿钱走人,协议撕了。”
“不够。”
“那你想要多少?”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你们按国家标准安置工人,把土地补偿款给我爸。还有,把拆厂的事停了。”
他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你疯了?你知道那地值多少钱吗?”
“值多少是值,”我说,“但该是我的,一分不能少。”
他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得要命:“老赵,你太不为我考虑了。”
“我凭什么为你考虑?”我说,“你把我爸关了一个多月,你觉得我会为你考虑?”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
可下午三点,一个电话让我慌了。
“赵先生吗?我是城北疗养院,您的父亲突然出现呼吸困难,我们已经安排转院了。”
我一把抓起外套,往医院跑。
到了医院,爸已经被送进了急救室。
我坐在门口的长凳上,手脚冰凉,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医生出来的时候,我差点站不起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突然升高,加上有点脱水,已经稳定了。”
“脱水?”
“他跟你说了什么?”医生看着我,“病人有糖尿病,每天需要按时服药,但是记录显示他这半个月都没有按时用药。”
我的心猛地一沉。
郑永健把我爸关在疗养院,连药都不给按时吃?
我咬着牙,推开病房门。
爸醒着,见我进来,笑了:“没事,就是年纪大了。”
“爸,你跟我说实话,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着呢,护士挺好的。”
“那你的药呢?”
他愣了愣,没说话。
“爸!”
“药……一个星期才给一回。”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去找他们。”
“建国,”他拉住我,“算了,别闹大了。”
“不行,”我说,“这次我必须闹大。”
我出了病房,直接打了我哥的电话:“哥,律师函什么时候能到?”
“后天。”
“我等不及了,”我说,“明天我就去劳动局举报。”
“你稳住了,别冲动。”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说,“他们这是要我爸的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就像一个被压了三十年的大坝,终于要决堤了。
07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医院。
我直接去了劳动局。
在门口,我碰到了彭木生。他穿着一件旧棉袄,瘦瘦小小的,眼神亮得吓人。
“老赵,我陪你去。”
我俩一起进了劳动局,把材料交了上去。
办事的人姓刘,四十多岁,戴眼镜,看了半天材料,问我:“你这个事,你确定你手上有协议原件?”
“确定。”
“好,我们马上调查。”
从劳动局出来,我长出了一口气。
“老哥,谢谢你。”
“谢什么,”彭木生笑了,“你爸的事,我心里一直有愧。当年我就该拦着他的,可我……”
“别说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
下午三点,劳动局的人到了厂里。
我正跟孙阳伯、郑永健在办公室里对峙。
“赵建国,你这个协议是假的!”郑永健拍着桌子,“你伪造文件!”
“你可以去鉴定,”我说,“我在银行存了原件。”
孙阳伯的脸色很平静,他看了我一眼:“老赵,你这事做得太绝了。”
“是你们先绝的,”我说,“你们把我爸关起来,不给他吃药。你们要拆厂,连安置费都不给工人。到底谁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厂里的老会计宋磊冲了进来,脸上都是汗,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孙老板,郑厂长,你们不能拆厂!”
郑永健脸色一变:“宋磊,你说什么呢?”
宋磊不理他,把档案袋摔在桌上:“你们看看,这些年来,你们往外卖了多少设备?假账做了多少?工人的工资扣了多少?全在这里头!”
我愣住了。
宋磊是厂里最胆小的人,平时走路都不敢抬头,今天这是怎么了?
“宋磊,你疯了?”郑永健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疯,”宋磊说,“我女儿的医疗费,是你们出的。可你们做的这些事,天理不容。我要说出来,不然我死后都没脸见她。”
他转头看着我:“老赵,这些年,我一直在做假账。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工人。今天,我把这些账目都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孙阳伯拿起那个档案袋,翻了翻,脸色铁青。
郑永健站在旁边,脸上跟抹了灰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建国,”孙阳伯看着我,“你有什么条件?”
“三件事,”我说,“第一,按国家标准补偿所有工人。第二,把我爸接回家,你们承担医药费。第三,这块地如果真要卖,按市价补偿。”
孙阳伯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还有,”我说,“郑永健,得走。”
郑永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恨意。
“老赵,你就这么对我?”
“是你先这么对我的,”我说,“咱们三十五年兄弟情分,是你亲手断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08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边是劳动局和律师在谈补偿方案,一边是医院里我爸的身体。
孙阳伯倒是说话算话,当天就让财务把欠工人的工资全部补发了。
第二天,补偿方案出来了:按工龄,每人每年补偿一个月工资。我在厂里干了十五年,连加班费、奖金算上,拿到了十六万。
刘桂芳接到汇款通知的时候,愣了好半天。
“建国,咱们有钱了?”
“有钱了,”我说,“你去做手术。”
她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手机上:“那你的工作呢?”
“没了,”我笑了笑,“但步丢人。”
这台跟了我十五年的机床,也该说再见了。
第三天,郑永健被厂里开除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收拾东西往外走。他看见我,停住脚步,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就这样散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跟彭木生喝酒。
“老赵,你有种,”彭木生举起酒杯,“我敬你。”
“跟种不种没关系,”我说,“是忍够了。”
“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高兴不高兴不重要,”我说,“我就想让他过几天舒心日子。”
彭木生喝了一口酒:“说起来,你爸那份协议,其实还有一层意思。”
“什么意思?”
“那块地,你爸当初说是要留给你的,”他说,“他这辈子没能保住厂子,但想给你留个后路。”
我握着酒杯的手停了。
“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那种人,哪会跟你说,”彭木生摇摇头,“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喝了一口酒,酒有点辣,辣得我眼睛发热。
“老哥,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错什么?”
“把厂子弄没了,让那么多工人都失业了。”
彭木生拍拍我的肩:“你没错。厂子本来就是要没的,你只是把它多留了一个月而已。有本事的人,去哪都能找到饭。没能耐的人,厂子早晚也会倒。”
我看着他,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叹气。
第四天下午,我去接我爸出院。
他瘦了不少,拄着拐杖慢慢走。我搀着他,一步一步走出医院大门。
“爸,回家了。”
“好,”他笑了,“回家。”
一路上他很沉默,看窗外的风景,看了好久。
“建国,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我经常带你去厂里玩。”
“记得。”
“那时候厂里多热闹啊,”他说,“夏天在院子里吹牛,冬天围着炉子烤火。大家都是一条心,日子再苦也不怕。”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算了,”他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09
半个月后,厂子正式关了。
所有的设备都被拆走,车间空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那棵老槐树还在,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个看门的老头。
工人们都拿到了补偿,有的去了别的厂,有的去工地,有的回了老家。
我拿着十六万块钱,带刘桂芳做了手术。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女儿赵晓彤打电话来,说她的奖学金涨了,让我不要给她寄钱了。
我嘴上说“好”,心里却落了块石头。
一天下午,我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把维修铺开起来。
彭木生来了,提着一瓶酒和一盘花生米。
“老赵,喝两杯?”
“行。”
我俩坐在院子里,边喝边聊。
“厂子拆了,你有什么打算?”他问我。
“开个维修铺,”我说,“好歹手上有技术,饿不死。”
“也挺好,”他点点头,“你爸咋样?”
“好多了,血压稳定了,血糖也控制住了。”
“那就好,”他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我俩碰了杯,喝了一大口。
“老赵,”他突然问,“你还记得不,那天我跟你说过,这个社会就是个大池塘?”
“你现在看见什么了?”
我抬头看着天:“看见鱼,也看见虾,还看见水有多深。”
“明白了就好,”他说,“这辈子不吃点亏,哪能看清这世道。”
我想起那天孙阳伯让人开来的奔驰,郑永健最后看我的眼神,医院病床上我爸瘦削的脸。
是啊,不吃亏,怎么能看清呢?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这时,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郑永健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过了大概十分钟,短信提示音响了。
我点开,是他发来的。
“老赵,我明天回来,能见面谈谈吗?”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没什么好谈的。”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扔在桌上。
“老赵,后悔吗?”彭木生问。
“后悔什么?”
“后悔把郑永健搞走。”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后悔。路是他自己走的。”
彭木生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跟我碰了碰。
10
三个月后,我的维修铺开张了。
店面不大,就在老厂那条街上,铺子里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
第一天开张,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就我自己在门口贴了张红纸,写上“赵记维修”四个字。
彭木生骑着自行车来了,拎了一挂鞭炮。
“我说兄弟,开张也得有点场面。”
他点着了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引来路边的行人看了几眼。
“行了,”他说,“就算开张了。”
我笑了笑,让他进屋坐。
屋里摆着几张旧的铁皮椅子,一个用来修机器的台子,墙角堆着电机、轴承、皮带。墙上挂着几张修理图纸,还有我爸当年那张照片。
“你爸来看过了?”
“来过了,”我说,“昨天就来了,坐了整整一下午。”
“他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帮我擦了擦机器,”我说,“临走说了句,像那么回事。”
彭木生笑了:“你爸那个人,嘴硬心软。”
确实。
我爸来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他那张照片,我站在旁边修一个电动机。
“这是你修的?”
“嗯。”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修了整整两个钟头。
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着。
走的时候,他才开口:“好好干。”
三个字,够我暖一个冬天了。
“老赵,”彭木生说,“你以后有啥打算?”
“没什么打算,”我拧着螺丝,“干一天算一天,有钱赚就好。”
“那不行,”他说,“你这么年轻,还有几十年要活呢。”
“五十一了,还年轻什么?”
“五十一算什么,”他拍了我一下,“你看看我,六十六了,还在给人家看大门。”
我被他说笑了:“你那门卫,还干着?”
“厂都没了,我上哪干去?我现在看的是小区门卫,一个月一千八。”
“那也不错。”
“混口饭吃呗,”他喝了口茶,“你那个律师函,后来怎么样了?”
“劳动局调解了,孙阳伯给了补偿,”我说,“对了,还有一块地,我爸说先留着,以后再说。”
“留着就留着,反正也跑不了。”
“嗯,”我捻着手里的螺丝,“人这一辈子啊,有些东西能丢,有些东西不能丢。”
“啥不能丢?”
“良心,”我说,“还有骨气。”
他没说话,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我关了铺子,去了一趟老厂。
厂子已经彻底变了样,大门紧锁,院墙被推倒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黄了,在风里摇。
我站在树下,点了根烟。
想起十五年前我第一天进厂的场景,想起我爸当年在车间里教我修机器的样子,想起郑永健笑着喊我“哥”的声音。
现在都没了。
什么都没了。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泛黄的协议,看了一遍,然后点着了它。
纸在火里卷了起来,变成灰,被风吹走。
“爸,你那份协议,我用上了,”我对着灰烬说,“你那份公道,我也讨回来了。剩下的,就让它散了吧。”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在,斜阳照在上面,树影子拖得长长的。
我突然想起彭木生第一次跟我说的话。
这个社会就是个大池塘。
有人只盯着水有多深,吓得一辈子不敢动。
有人看见鱼就抓,以为自己有多厉害。
可我看见的,是池塘底下那些被淤泥埋着的、不被人看见的根。
那些根,还活着。
只要有根,就死不了。
我笑了笑,大步往家走去。
身后,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唱一首很久以前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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