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里两元一把的野生艾草,经过花店的精心包装,已成为上百元的“艺术品”;社交媒体相关话题下,笔记过万篇,浏览量以百万计;00后组团体验古法沐兰汤,汉服妆造与包粽子体验成为商圈引流利器。
这些曾经被贴上“老古董”标签的端午习俗,正以一种谁也拦不住的势头重回年轻人的生活。不是博物馆橱窗里的标本,不是语文课本里的考点,而是一桩桩看得见摸得着、买得到晒得出的“活态美学”。从门楣上的老讲究,变成了朋友圈里的新通货。
活态传承,老民俗“变形记”与青春表达
挂艾草,古已有之。驱邪避疫,祈福纳祥,千年来一脉相承。但今年端午,年轻人把这株古老的草本植物玩出了新花样。
连云港海州的一家花店,一天70个艾草花束订单从早忙到晚。这款花束以艾草、菖蒲为核心,搭配玉簪叶、黄金果、黄莺草等,寄寓纯洁健康、圆满富足、长寿安康。南京鼓楼区的一家花店,在产品线上做足文章,艾草门挂、车挂、花束三款齐发,叶材佐以国风刺绣香囊,打破传统艾草束的呆板轮廓,多了几分现代花艺的呼吸感。南通海门的一家花店,玩法又在别处——传统艾草束往往捆得紧实、裹得严整,这家店偏偏反着来,让枝叶疏朗伸展,透着一股“松而不散”的劲儿,一把艾草做出了一室清雅。
菜市场几块钱一把的艾草,经过花艺师之手,变成身价几十上百元的“祈福门挂”,还一挂难求。早在2025年端午节,“年轻人开始主动挂艾草了”就登上小红书热点,当晚浏览量近千万次。传统下沉了,年轻人愿意为它花心思、花时间,这就是最朴素的传承。
民俗的复新不止于“买”。2026年的端午,更多年轻人开始亲手“过”。
《礼记》中有“蓄兰沐浴”的记载,古人认为端午日草木药性最强,以佩兰、艾草熬汤沐浴,可涤秽祛病。这道两千年前的仪式,正在被年轻人重新接回生活。扬州仁丰里历史文化街区,第五届“粽遇端午·艾满仁丰”民俗活动上,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夏梅珍手持艾草,蘸取兰汤,为排队的游客逐一净手。雄黄酒点在孩童额头写一个“王”字,五彩绳系上手腕。一位带着孩子的家长说:“带孩子亲身感受,才算真正过了一回地道端午。”仁丰里历史文化街区的端午民俗文化活动已连续举办五年,2026年更主动对接周边商圈,古巷品民俗、商圈享消费,形成一条文商旅融合的闭环。
斗百草这个几乎被遗忘的古俗,也在重新“上岸”。古代端午,人们采集百草比赛,以花草种类多寡或韧性高低定胜负。苏州相城区江南采莲游园会深度复原端午古俗——入园先过兰汤沐手进门礼、雄黄画额镇五毒,旱地龙舟、滚铁环、荷仙斗百草等怀旧游戏一并上线。去年,上海静安区的一场端午科技体育嘉年华上,斗百草甚至被做成了AR互动体验:能量光束化作虚拟菖蒲,市民在数字世界里体验了一把“草间胜负”。
旧的仪式被一件件拾起,以新的方式重新安放。它们不再是被瞻仰的标本——伸出手、低下头、亲身参与,就成了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回头认领,传统何以成为一代人的文化锚点
现象背后,是两件事:当下,和这一代人。
数据能说明一些问题。2024年5至6月,小红书#端午相关笔记互动总量超5300万。2025年端午期间,购物软件发布的数据显示,五彩绳搜索量同比增长超400%,有团购平台订单量同比增长934%,有商家单品销量突破10万件。
数字是冷的,但数字背后的人有温度。
有网友分享,奶奶曾感叹“城里人早不兴挂艾草了”,但她执着地想“找回属于中国人的那份浪漫”。还有人晒出闺蜜互赠的“考试必胜”主题艾草挂,标签带上#端午仪式感同盟。95后宠主端午给自家布偶猫准备了五彩绳——“宠物也要有过节的仪式感,系上五彩绳,既应景又讨个好彩头。”社交平台上,猫咪戴着迷你五彩项圈的照片频频刷屏。连猫猫狗狗都过上了端午。
这些老习俗,成了连接亲情、友情的纽带。往深了看,这件事远不止于“热闹”。
我们活在一个高速运转的原子化社会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每天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却常常找不到归属感。我们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漂浮着,像没有锚的船。
而传统节日,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个文化锚点。
当你和千千万万的中国人,在同一天挂起艾草,吃起粽子,系上五彩绳,你就不再是一个孤单的个体。你是这个文化共同体里的一员,你的血脉里流着和两千年前的古人一样的文化基因。你知道你从哪里来,你知道你和谁站在一起。这种确定感,是任何外来节日都给不了的。
文化传承,不单单是一个“传”字的问题。传是单向的、被动的,是一只手递出去、另一只手接住。但今天发生的事情是年轻人主动转过身去“认”——他们从记忆的角落里把老习俗找出来,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摆弄一遍。
事实上,传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从先秦到汉唐,从宋元到明清,端午一直在变——屈原的传说有演义的成分,吃粽子的习俗是慢慢演变的。
没有哪个版本的端午是“正宗”的,活在当下的那个,就是最好的版本。年轻人先因为好看好玩接触到传统,然后慢慢了解背后的文化,最后发自内心地认同。入门的门槛低一点,参与的人多一点,传统才能真的活起来。
这不是复古,这是“回头认领”。
年轻人不是没有来处,只是曾经看不清来处的模样。当艾草被做成花束、汉服穿在身上、五彩绳系在腕间,那个“我从哪里来”的问题,忽然有了一个具体而微的答案——从千年烟火里来,从草木清香里来,从一代代人手里传下来的那点讲究里来。
最好的守护,从来不是把它供在神坛上,而是让它扎根在每一天滚烫的日子里。端午如此,所有的传统,莫不如此。
现代快报/现代+ 记者 王子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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