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提起“常任理事国”这五个字,只觉得这是外交新闻里常见的概念,却很少追问一句:中国是怎么进到这张桌子上的?是谁在战火未熄之时,就认定一个远东大国必须坐在那个位置上,去参与重写世界秩序?顺着这条线往回找,会发现一个绕不开的名字——富兰克林·罗斯福,也会顺势看到此后数十年间,几位对中国态度较为友好的美国总统,如何在各自时代的缝隙中做出选择。
如果把中美关系看成一条不断转弯的大河,这5个人所处的节点并不相同:有的是在全球大萧条和世界大战中出场,有的是在冷战尖锐对峙的年代,有的则处在反恐与全球化交织的21世纪初。表面看,他们的政策时冷时热,似乎变化莫测;但仔细一看,又会发现一条清晰的主线:国家利益与全球战略平衡,是他们做出“对中国友好”决定时最硬的那块支点。
下面,就从那场重塑世界秩序的大战说起。
一、从经济大萧条到联合国席位:罗斯福为什么看重中国
1929年席卷全球的经济大萧条,把美国打到谷底。大量工厂停工,失业者排队领面包,股市暴跌。靠市场自然恢复显然不可能,罗斯福在1933年上台后,推行了一整套“新政”:金融监管、公共工程、社会保障,把联邦政府的手伸进经济生活,一点一点拖住下滑的局面。到二战前,美国经济虽然伤痕累累,但至少稳住了。
经济稍有起色,新的危机又来了。1939年,德国进攻波兰,欧洲战火燃起。远东这边,日本早在1937年就全面侵华,中国在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苦苦支撑。美国国内一开始有很强烈的孤立主义情绪,不愿卷入战争,但罗斯福看得比较远,他很清楚,如果轴心国在欧亚大陆取得决定性优势,美国迟早要付更大的代价。
正是在这种判断下,美国政府开始调整对华政策。对日实施石油、钢铁等战略物资禁运,推动“租借法案”,把援助送到英国、苏联,也送到正在艰难抗战的中国。中缅公路打通,驼峰航线开飞,美军志愿航空队“飞虎队”在中国上空与日军空军周旋,这些都不是简单的“同情援助”,背后有罗斯福的一个判断:中国拖住日本,对美国整体战略有利。
有一次,白宫的一次内部讨论会上,有官员提出:“亚洲战场毕竟离得太远,投入太大是不是得慎重?”罗斯福据说顿了顿,反问了一句:“如果没有一个坚决抵抗的中国,日本会停在太平洋这边吗?”一句话,就把问题的关键点挑明了。
1941年12月,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正式对日宣战。太平洋战场打开以后,中美关系进一步拉近,美军在中国建立基地,中美军官频繁接触。援助规模也明显扩大。对中国来说,这是抗战最胶着时刻的一根重要支柱;对罗斯福来说,这是全局战略的一块拼图。
更值得玩味的,是他对战后世界秩序的设想。1943年11月在德黑兰会议上,罗斯福与斯大林、丘吉尔见面,商量的已经不仅是怎么打完这场仗,还有战后要建立怎样的国际机构。后来联合国的雏形,就在那段时间逐渐成型。罗斯福提出,战后要有几个“大国警察”,负责维护世界和平,在他心目中,中、美、苏、英是这一机制的核心。
在这一点上,他与某些盟友并不完全一致。有人认为,中国此时国力羸弱,不足以承担大国责任。但罗斯福坚持把中国放进未来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席位。他看中的,一方面是中国长期抗战在亚洲战场的角色,另一方面,也是对战后亚洲格局的布局——让一个友好的大国牵制日本残余势力,平衡苏联在远东的力量,对美国非常关键。
从这一层意义上讲,罗斯福的“友好”,并不是感情用事,而是一种现实主义的战略选择。他让中国坐上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椅子,也等于在世界秩序设计图上,为美国未来在亚洲的安排预留了一个重要支点。
二、从朝鲜到越南:尼克松如何把“敌对”变成“破冰”
如果说罗斯福时期,中美还是名义上的战时同盟,那么1950年之后的局面,就完全变了样。朝鲜战争爆发,美军越过三八线,中国出兵志愿军入朝,双方在鸭绿江两岸激烈交火。战场上的对立,很快延伸为政治、外交上的全面敌视。美国对中国实行长期封锁和孤立,中美关系一度跌到谷底。
在冷战前期,美国对华政策基本锁定在“遏制”框架里。直到1960年代末,这种一成不变的思路终于遇到现实的压力。一边是越南战争越打越深,美国国内反战情绪高涨,财政压力剧增;另一边,中苏之间的裂痕不断扩大,从意识形态争论发展到边境冲突,美苏对抗的格局开始出现新的变数。
有意思的是,尼克松本人在早年是典型的“强硬派”,对中国的批评毫不客气。但到了1968年他当选总统时,国际格局已经逼着他必须重新审视东亚政策。面对苏联的全球扩张,美国如果继续在越南泥潭中消耗,又把中国推得远远的,实际上是在减弱自己对苏联的战略腾挪空间。
在白宫政策讨论会上,尼克松和他的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基辛格多次权衡。有一段谈话,后来在回忆录里被多次提及:
“如果我们能在莫斯科和北京之间打开一条缝,就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调配棋子。”尼克松说。
基辛格回答得很直接:“那就需要先从北京入手。”
从这一刻起,所谓的“破冰之旅”已经在酝酿之中。1972年2月,尼克松踏上中国土地。对于长期习惯于以意识形态划线的人来说,这一幕非常刺眼:一位曾经公开批评中国的美国总统,站在北京机场舷梯上,主动伸出手。中美之间的深层隔阂并未消失,但现实利益的需要,让双方都有意愿坐下来谈。
“这句话写得够不够清楚?”有美国官员在起草阶段曾经担心。
尼克松摇头:“够了,太清楚就谈不下去了。”
这种带有策略意味的模糊,却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为中美关系开了一扇窗。对美国而言,获得了一个平衡苏联的潜在伙伴;对中国而言,则打开了通往西方世界的外交通道。尼克松对中国态度的急剧转弯,看似个人立场的变化,本质还是冷战大格局逼出来的一次现实主义选择。
从朝鲜战场的对峙,到北京会谈桌前的握手,中间隔着20年,也隔着美国战略思维的重大调整。所谓“友好”,在这里更多意味着:在大国缠斗中,愿意把中国当作一个必要的合作对象,而不是永远的敌人。
三、“星球大战”、油价与三角平衡:里根眼中的中国分量
进入1980年代,冷战进入新的阶段。1979年,苏联出兵阿富汗,试图扩大自己的战略纵深,却一脚踏进了长期消耗的泥潭。美国国内对苏联早已不满,里根在1981年上台后,把自己定位成“强硬对苏”的代表人物。
军事上,他提出“战略防御计划”,也就是广为人知的“星球大战计划”,试图通过高技术防御系统削弱苏联的核威慑力;经济上,则联合西方盟国,在科技、金融和能源领域对苏联施压。尤其是通过与中东产油国合作,让油价在一段时期内维持在有利于美国、不利于苏联的水平。对严重依赖石油出口的苏联来说,这是沉重打击。
在这样的格局下,中国的战略位置再次凸显出来。一方面,中国在1979年后开始推进改革开放,经济潜力和人口规模引发美国战略界关注;另一方面,中苏之间的紧张关系,客观上让中国成了牵制苏联的一支力量。里根如果在对华问题上走极端,把中国推回到强烈对立的状态,就等于在对苏博弈中自断一臂。
有一次,美国内部讨论对华武器销售问题,一位官员提出担心:“如果我们给中国一定程度的军事技术支持,会不会让它未来变成更难对付的对手?”
里根的反应颇具现实主义色彩:“眼前的对手是谁,先算清这笔账。”
在具体操作上,里根政府对中国的政策并非一条直线,期间也有波折和分歧,但大的方向并没有偏离:在关键问题上保持沟通,在安全和经济领域维持一定合作,特别是在对苏战略上,避免把中国推向苏联那一边。
中美在联合国和其他多边场合的互动,也带有这种微妙的平衡意味。某些议题上双方立场并不一致,甚至存在明显分歧,但在涉及对苏联形成压力的议案上,美国并不忽视中国的投票态度。可以说,里根心里很清楚,中国在这场长期拉锯的冷战后期,是不可忽视的一枚棋子。
不得不说,在里根的算盘里,对中国“友好”并不是出于价值观的亲近,而是源自对整体博弈形势的判断:只要苏联还是头号对手,中国就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站在这种立场上,维持中美关系的稳定,是一项成本不算太高、收益却很可观的选择。
四、骑自行车的大使:老布什的亲身经历与“温和路线”
相比前面几位主要在总统任上与中国打交道的美国领导人,老布什与中国的缘分开始得更早,也更接地气。1974年,他出任美国驻华联络处负责人,相当于当时的“驻华大使”。那时候的北京,还远没如今这么繁华,街头自行车成片,胡同里烟火气很浓。
有一次,他在街边摊点了一份饺子,摊主看他用筷子夹得磕磕绊绊,忍不住笑着说:“大使先生,你这样吃多累,要不要我给你拿个勺子?”老布什也笑:“不,我要学你们的方式。”
后来他回到美国政坛,逐渐走上更高的职位,这段经历一直是他谈及中国问题时的重要参照。1989年,他当选美国第41任总统。就任后出访亚洲,他把中国列为重要一站。这在外交安排上,传递出的信号很明确:无论发生什么,中美关系在美国全球布局中的分量不能忽视。
老布什的对华政策,一般被认为是“温和派”。这种温和,一方面与他本人性格和外交风格有关,更深层的,还是与他对中国内部情况和社会气氛有比较直接的了解。可以说,他不是只在地图上看这个国家,而是确实在这里生活过,接触过普通人。
在政策层面,他强调与中国保持对话渠道,避免走极端对抗路线。经济往来和人员交流,在他任内总体呈扩展趋势。不能说所有决策都没有争议,也不能说中美关系就此一路顺风,但与此前一些阶段的尖锐对立相比,老布什时期的气氛相对缓和,不是没有原因的。
从这位“骑自行车的大使”身上,可以看到一个有趣的现象:领导者的个人经历,有时候会在重大外交决策中起到微妙而真实的作用。相比纯粹从战略报表里得出的判断,亲眼目睹一个国家的社会肌理,往往让人更难做出简单化的敌友划分。这种“亲眼见过”的经验,支撑了老布什在对华问题上相对稳健的态度。
五、反恐与奥运:小布什时代的“稳定关系”
时间来到21世纪。2001年9月11日,美国本土遭遇严重恐怖袭击,“911事件”震动全球。几乎在一夜之间,美国的战略关注点从传统的冷战式对手,转向复杂多变的恐怖组织和中东局势。小布什在这样的背景下入主白宫,随即发动阿富汗战争,随后又在2003年对伊拉克采取军事行动。
反恐战争占据了美国巨大的外交和军费资源。对中国而言,这一时期是国内经济加速发展的关键阶段。双方在很多议题上并不完全一致,但在大方向上,中美关系并没有因为美国忙于中东而大幅恶化。小布什政府总体上延续了相对稳定的对华政策框架。
有人可能会反问:这一时期,小布什是不是就没有对华施压?显然也不是。贸易摩擦、人权议题、安全疑虑,这些都时不时浮上台面,美国国会内部也有不同声音。众议长佩洛西等人,就曾高调倡议抵制2008年北京奥运会,以表达对某些问题的不满。
而在白宫内部,对是否出席北京奥运开幕式也有过争论。有传闻说,一名幕僚向小布什建议:“如果你不去,可以向盟友传达一个清晰的政治信号。”小布什沉默了一会儿,只问了一句:“那我们和中国这几十年建立的合作框架,要不要也顺便一起撕掉?”
最后,他还是选择带着家人来到北京,出现在奥运会开幕式的贵宾席上。这个决定本身,并不能解决所有矛盾,但在象征意义上,却说明了一点:在反恐、金融、地区安全等许多领域,美国需要一个能对话的中国,而不是彻底对立的对象。
站在小布什任期的时间轴上看,中美之间既有摩擦,也有合作,但整体基调可以归纳为两个字——稳定。美国在中东发动的两场战争,消耗了大量国力,也让决策层不得不在其他方向上“小心用力”。在这种情况下,与中国保持基本稳定的关系,等于为美国自己保留一个相对安心的经济和外交空间。
从中国角度看,这几年也是抓住机遇的重要时期。外贸扩张、产业升级、城市建设,都在一个相对和平的国际环境中推进。小布什的对华态度,说不上特别“亲近”,但相对克制、避免走极端,已经在客观上为中美关系提供了一个可操作的框架。
六、五位总统的共同点:现实主义下的“友好”边界
把这5个人放在一起看,很容易得出一个直观印象:他们所在年代不同,性格不同,党派也不完全一样,却都在关键节点,对中国做出过相对友好的选择。但如果只停留在“谁更亲华”的比较上,反而会遮蔽真正重要的东西。
罗斯福看重中国,是因为正在构思战后世界秩序,需要一个在亚洲有分量的合作力量;尼克松放下成见,飞往北京,是因为他必须在美苏对抗中打开一条新通道;里根在强硬对苏的同时保持对华合作,是为了加强对苏联的多方位制衡;老布什的温和路线,与他在北京亲身生活过有关,更与冷战末期全球权力重组有关;小布什在反恐背景下维持与中国的基本稳定,则是为美国在多战线压力中留出喘息空间。
有一个特点格外明显:无论嘴上说得多么漂亮,这些“友好”背后几乎都写着四个字——国家利益。他们对中国态度变软或变暖的时候,往往不是出于对某种理念的认同,而是出于现实的算计:在特定时期,与中国合作或缓和紧张,比持续敌对更符合美国整体利益。
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也说明了中美关系的一个深层特点:两国之间的互动,很大程度上被第三方因素推动。二战时是日本和轴心国,冷战时是苏联,后面还有越南战争、阿富汗战争、伊拉克战争这些区域冲突。每当国际局势出现新的焦点,大国就不得不重新计算彼此的价值和压力点,中美关系也随之调整。
这五位美国总统之所以在很多中国人的记忆里留下比较“友好”的印象,并不是因为他们放弃了美国利益,而是因为在他们的计算中,中国在特定阶段恰好是一个值得争取的对象。他们的决策,从结果看,确实推动了中国的国际地位上升,也推动了中美关系从极端敌对走向有限合作。
回头梳理这段历史,有一点很难否认:中美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朋友”或“敌人”关系,而是在不断变化的世界格局中,彼此衡量、彼此利用、也在某些阶段形成必要的合作。这五位总统,就是在不同的时间节点,按各自的方式,在这盘棋上落下关键几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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