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年间,某县府学有位蔡姓训导,治学严谨,对学生管教也很严格。
有年临近乡试,学生们都回家去了。夜里,他自己坐在灯下读书。
书僮给他送茶,刚跨进门,突然叫了一声,身子直直栽倒在地,手中的茶杯也打碎了。
蔡先生吃惊地站起来看,就见灯前站着一个鬼,披散着头发瞪着眼睛盯着自己,阴气森森。
蔡先生神色未乱,笑道:“世间何来鬼怪?你不过是狡黠宵小伪装鬼,想吓走我罢了。我一介寒儒,身无长物,唯有一枕一席、几卷旧书,无财可劫,无物可盗,你速速另寻别处去吧。”
那鬼伫立原地,丝毫不动,依旧死死对峙。
蔡先生怒了,厉声喝道:“你还要在此装神弄鬼?”
说罢,他随手抓起案上教书的界尺,扬手便打。
尺影落下之际,那鬼影转瞬就不见了。
蔡先生转着圈找,遍寻屋中,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沉吟片刻,喃喃自语:“莫非世间真有鬼?”
接着,又摇了摇头,“魂升于天,魄降于地,这个道理很清楚。世间应当无鬼,想来是山中狐精,借此夜色作祟罢了。”
他重挑灯花,摊开书卷,继续琅琅读书不停。
数日后,蔡先生与友人闲话,说起了此事。
友人道:“此地向来清净,从未有狐妖作祟的传闻,怕是你那夜遇着的,是真鬼无疑。”
以为此话会让他心生忌惮、略有畏惧,哪知蔡先生爽朗大笑:“想来此鬼亦是好文之人,夜里孤寂,定是被我读书之声吸引,前来旁听罢了。”
友人知他一向坦荡豁达,跟着也笑了起来。
乡试终于放榜,有学子高中。其宗族亲友欣喜万分,大摆庆功宴席。学子感念蔡先生悉心教诲,特意登门邀请。
蔡先生欣然前往。席间,学子双亲再三敬酒,恳切致谢。盛情难却,他就多饮了数杯。
此酒初入喉清冽甘爽,下咽时全无烈感,怎料后劲绵长,酒意徐徐上头。
归家的路途远,夜色又已深了下来,蔡先生的醉意却还很浓,主人便执意请他在家中留宿。
晚饭时,蔡先生又被劝着喝了两杯。到半夜醒来,只觉口渴得厉害。
他起身出房门找水喝,走至廊下,见一道淡淡的鬼影伫立阶前。心知这定是鬼了,就把它叫过来。
对它说:“你也曾经做过人,为什么一做了鬼,就不懂做人的道理了呢?哪有深更半夜,不分内外闯进人家庭院的呢?”
鬼没吭声,但很快就不见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蔡先生准备告辞。主人热忱恳切,再三挽留,只得又逗留半日,吃过午饭才辞别返程。
行至半道,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乡间土路很快变得泥泞难走。
蔡先生只得与随行奴仆相互搀扶,艰难跋涉,一路慢行。
傍晚时分,经过一座荒废的寺院。过去传说这儿有不少鬼,奴仆有些害怕,脚步迟疑。
蔡先生却毫无惧色,说:“此处荒僻,没人可问路,姑且到寺里找鬼问问。”
于是,他径直走进寺里,绕着殿廊叫道:“鬼兄鬼兄,请问前面道路积水深不深?”
寺里安安静静,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蔡先生抚掌笑道:“可能鬼都睡了,我也休息一会儿吧。”
他和奴仆就倚着柱子,坐下打瞌睡。
半夜,一阵啜泣声幽幽入耳,把蔡先生惊醒。
睁眼望去,只见一道半透明的女人身影背对着他,立在前面三尺之处。
蔡先生皱眉,斥责:“男女有别,昼夜有序,你为何夜半惊扰旁人清梦?速速退去,莫要纠缠。”
女人站着没动,自顾自地说:“我本是良家女,嫁至下梁村刘家为媳,婚后恪守妇道,勤俭持家。奈何我连生三女,未曾诞下男丁,婆婆便对我百般厌弃、心生怨恨。”
她稍作停顿,泣声更甚:“村中张媒婆有一年轻侄女,新寡在家,传言极易生养男儿。婆婆得知后,便暗中撺掇我丈夫与那女子私相往来,二人暗中商议,欲将我休弃,迎娶张氏侄女进门。我死活不肯,婆婆便心生歹念,趁夜给我强灌毒药,害我性命,事后对外谎称我染病暴毙。”
“我娘家兄长不明内情,听闻噩耗虽悲痛,却也相信刘家说辞。我回去哭诉冤屈,奈何人鬼殊途,他们看不见我的身形,亦听不见我的声音。”
“于是,我夜夜四处游荡,寻找能听见我哭诉的人,希望他们能替我申冤。可两年过去,即便有能听见我声音的人,也都因为害怕惹祸上身,只当作坊间闲言与旁人说说而已。我满腹冤屈无处昭雪,难道便要这般白白枉死吗?”
蔡先生见她言辞恳切,悲恸欲绝,心中恻然。不再驱赶,只询问她姓名、乡里籍贯。
女子一一据实相告,又细细诉说了自己被毒害的始末、时辰、细节,分毫清晰。
听罢,蔡先生正色许诺:“你且安心。明日我便前往你娘家,寻你兄长核实情由。若你所言属实,我便为你执笔写状,赴县衙为你洗刷沉冤,绝不叫你含恨九泉。”
话音落时,女子鬼影转过身,盈盈拜谢,随后消失不见。
次日天光大亮,雨过天晴,蔡先生依着女子所言,亲自前往其娘家村落,寻访其兄长。
登门一问,其兄长果然坦言,家中确有一妹嫁入下梁村刘家,前年突然暴病而亡。那时他心有疑惑,但苦于没有任何证据。
随即,蔡先生将昨夜寺中遇鬼、女子泣诉冤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尽数转述。
兄长听罢,瞬间泪崩,捶胸顿足,悲痛不已,终于知晓妹妹竟是含冤被害。
随后,蔡先生问他要来纸笔,写了张状纸。上面条理清晰,细细说明事情缘由。再携同女子兄长一同奔赴县衙,击鼓鸣冤,恳请官府彻查此案、开棺验尸。
县令素来听闻蔡先生品行端正,不虚言、不妄语,绝非造谣生事之人。又有苦主兄长请命,当即应允。即刻派遣衙役前往,准备开棺勘验。
待棺木开启,仵作细细查验尸骨,果然在女子咽喉、脏腑之间,检出残留砒霜毒迹。
伤痕毒物痕迹清晰,与女子亡魂所言分毫不差,确系生前被人强行灌毒致死,并非染病身亡。
案情确凿,县令下令,速遣衙役赶赴下梁村,将死者婆婆、其丈夫以及张媒婆侄女一并抓捕归案,当堂审讯。
公堂之上,刘家婆婆心存侥幸,百般抵赖。
她矢口否认毒害儿媳,只一口咬定儿媳是体弱多病、急症暴亡。哭诉自己素来善待儿媳,绝无苛待谋害之举。言辞甚是恳切,妄图蒙混过关。
见状,县令不惊不怒,命衙役将仵作勘验文书、尸骨毒物凭证尽数陈列堂前。
同时传唤邻里乡老上堂,乡邻很早就知晓刘家婆媳不和的实情,又见官差查案,纷纷据实直言。
铁证面前,刘家婆婆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却依旧不肯认罪,仍在负隅顽抗。
县令深知其刁蛮顽固,便下令施以严审。
几番讯问之下,刘家婆婆熬不住刑讯,终于心理防线崩塌,尽数招供。
她如实供述,因儿媳连生三女,自己一心盼着家中延续香火,想要孙儿。又听闻张氏侄女善生男儿,便唆使儿子以七出无子之由,休妻再娶。
只是,礼法有规定,女子年满五十无子,才能单用“无子”休妻。儿媳尚且年轻,自然是不肯的。
她便恶向胆边生,趁深夜儿媳睡着,用绳子绑住她,强行给她灌下砒霜,害人灭口。事后,编造暴病而亡的谎言,欺瞒乡邻与女方娘家。
死者丈夫与张氏侄女见主犯招供,再无辩驳余地,也纷纷俯首认罪,将合谋欺瞒、默许害人的罪状一一供认不讳。
张媒婆虽未直接参与害人,却从中撺掇离间、挑唆是非,亦是此案帮凶,罪责难逃。
县令当堂宣判:刘家婆婆蓄意谋害性命,手段残忍,罪无可赦,判以重刑;死者丈夫纵容母恶、背弃夫妻情义、默许残害发妻,同罪论处,流放千里;张氏侄女贪图名分、介入他人家事、促成祸端,杖责惩戒,勒令终身不得再嫁入乡里;挑唆是非的张媒婆,杖责流放,警示乡民。
一桩尘封两年的冤屈惨案,就此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案情了结当日,女子兄长感念蔡先生仗义之举,携重金厚礼登门答谢。
蔡先生婉拒,笑道:“我非为酬谢而出手,不过是见世间有冤屈、亡魂有悲声。读书人立身于世,当守公道、存善心,见不平便出手,本是分内之事,何谈答谢?”
后来,有学生问蔡先生:“您为何不惧怕鬼神,还敢为亡魂伸冤?”
蔡先生执卷淡笑:“心有正气,则不惧鬼魅;胸存公道,则可慰苍生。世间最可怕的,不是鬼怪,而是人心险恶、世道不平罢了。”
这番话传遍乡邻,众人无不敬服,都说蔡先生一身坦荡,心怀浩然,真正是读书人的君子风骨。
(故事由笑笑的麦子原创,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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