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什么金光灿灿的大佛,是一尊浑身裂纹、在淤泥里躺了七八百年的瓷观音。
你可能会想,一尊破了的佛像,有什么好看的?
这尊菩萨的故事,得从1978年常州那个热得人喘不过气的夏天讲起。
那一年,一群挖防空洞的民工,一锹下去,捅开了一口被遗忘千年的古井。
而井底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当场愣住。
一锹下去,挖出一口要命的古井
1978年夏天,江苏常州。那时候全国都在搞人防工程,挖防空洞是大事儿。常州城里,男女老少齐上阵,挥汗如雨。
江浙一带地下水位高,土软,挖着挖着碰到硬东西是常事儿。那天下午,一个民工正低着头卖力地往下掘,铁锹“铛”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起初他以为撞上了大石头,骂骂咧咧地换了角度再挖。可等旁边几个人围过来,把浮土扒开,顺着一截露出来的青砖往下清理时,所有人都吸了口凉气。
那不是石头。那是一口古井的井壁。年代久远,早就被填埋了。
说实话,在常州这种老城,挖出个古井不算新鲜事儿。
可问题在于,这口井被填得太深了,深到让人觉得,底下肯定藏着什么。
大家伙儿继续往下挖,淤泥一桶一桶往上提。大概挖到井底某个深度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个又硬又滑的东西。有人伸手下去摸,指头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细腻、像玉一样的表面。
你猜是什么?
是一尊菩萨。一尊通体施着青白釉、温润得不像话的观音坐像,被厚厚的淤泥完完整整地包裹着,安安静静地躺在井底。
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张脸,看一眼就忘不掉
等南京和常州的考古专家赶到现场,用刷子一点点把泥刷掉,一尊二十多公分高的瓷观音,终于露出了真容。
但这尊不一样,是那种一眼就让你觉得“值钱”的宝贝。
她头戴一顶精致的小宝冠,冠中嵌着一尊化佛。 双腿盘坐,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种笑,不是开心,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看透了人间所有苦难之后,依然愿意保持的慈悲。
可更让我着迷的,是宋人做瓷器的那个劲儿。
你看她的衣服、底座,通体施的是“影青釉”也就是青白釉。
那釉色像什么呢?像山间最清亮的一汪泉水,又像冬天早晨薄薄的雾气。上面还开满了细碎的冰裂纹,像瓷器自己在说话。
但你再看她的脸、手、胸脯,工匠故意不给这些地方上釉。 就烧成涩胎本身的奶白色,温润、细腻,像真的皮肤一样。
这就是宋朝人的审美。
明、清佛像讲究的是富丽堂皇,恨不得把全部家当都镶上去。
宋朝人不是。他们要的是“冷、淡、雅、静”。越克制,越高级。这种若隐若现的残破感,配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用今天的话说,那就是又清冷又高级,简约到极致,却柔美到让你心疼。
如果这尊菩萨能说话,他会告诉我们什么?
不是被丢掉的,是被藏起来的
这么精美的一尊瓷观音,怎么看都不是民用物件,怎么就能掉进一口破井里,一待就是七八百年?
常州的地方志专家和地方史爱好者,翻了不少老材料,给出了一个让人听完心里发堵的推测。
事情得从南宋末年说起。
你如果了解那段历史就知道,南宋的常州城,是蒙古大军南下路上最难啃的一块骨头。百万蒙元大军兵临城下,常州城弹尽粮绝,外无援兵。但城里的军民没有投降,僧人和百姓也没有逃跑。
他们做了一件什么事呢?他们把家里珍藏的、皇室供奉的宝器佛像,集中找地方掩埋或丢弃。
为什么?不是不珍惜。恰恰是因为太珍惜了。他们怕城破之后,这些东西落入敌手,被砸、被烧、被亵渎。与其那样,不如亲手把它们藏进地里、井里,等哪天太平了,再挖出来。
这尊影青观音,很可能就是那样被放进这口不起眼的古井里的。
然后呢?元军破城。全城被屠。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要么战死在巷口,要么成了流民四散逃命。没有人能回来,也没有人敢回来。
这尊菩萨就那样冷冰冰地泡在淤泥里,陪着碎瓦片、烂砖头,从南宋末年一直躺到1978年。七八百年,就那么躺着。
你能想象吗?一尊象征慈悲与和平的菩萨,恰恰是因为乱世,才被沉入了黑暗的井底。
结论:比完整更珍贵的,是它身上的血性
如今,这尊景德镇窑影青观音坐像,被精心修复之后,摆在常州博物馆的独立展柜里。
你站在它面前,安安静静地看几分钟,你会发现几件事。
第一,你会被宋朝人登峰造极的制瓷手艺彻底征服。那种温润、克制、高级的美,后世再也没能超越。
第二,你会看到历史的两个极端,一半是南宋皇朝追求精致审美的巅峰,另一半是战争来临之际,连菩萨都只能躲进井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尊菩萨身上的裂纹,不是缺陷,是勋章。
每一道裂纹,都记录着那场七百多年前的保卫战。
每一个断裂的棱角,都在替那些战死在常州街头的无名军民,继续看着这个人间。
器物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完整、不是漂亮、不是值多少钱。而是他身上,烙印着一个时代的气节和血性。
这尊影青观音,从井底淤泥里出来的时候,没有金碧辉煌,甚至支离破碎。但你只要看一眼她的脸,有些东西,是砸不烂、泡不烂、也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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