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病人》一书的作者韩福东,近日在《澎湃私家历史》发布了一篇文章——《北宋杜贵妃入道考》,对宋史学界通行的一些论断给出了不同的说法。(该文链接:北宋杜贵妃入道考)

韩福东自己在朋友圈里转发该文时,加了一个按语:

宋真宗娶表姑做妾,又强迫她出家入道。再偷摸宠幸道姑,怀上升国大长公主。但仍然雪藏她俩。

刘娥是理解这一切的关键密钥。

王菱菱、吴铮强…宋史学界的通行说法可能是错的

《北宋杜贵妃入道考》对浙大历史教授吴铮强《官家的心事》的相关表述持否定态度。《官家的心事》有如下表述:

杜氏最大的谜团是诞下升国公主的时间,因为理论上出宫入道就不可能再生育,而杜氏入道后直至仁宗亲政才重新回到宫中,因此公主只可能在大中祥符二年(1009)杜氏入道前出生。

但明道二年(1033)仁宗追封卫国长公主的制书《皇妹故道士七公主仍赐号清虚灵昭大师赐紫法名志冲制》明确称公主为‘皇妹’,仁宗出生于大中祥符三年(1010)四月十四日,成为仁宗皇妹的最早出生时间是同年同月十五日,距大中祥符二年八月杜氏入道有九个月时间,就是说当时杜氏怀上公主最多不过一个月。

这就意味着那段时间侍寝真宗的不只有刘氏的宫人李氏,杜氏与李氏其实是同时怀孕。”

韩福东认为这段表述完全是错误的,理由如下:

《宋史》卷二百四十八记载:“真宗二女:长惠国公主,早亡;升国大长公主,初入道,明道二年,封卫国长公主,号清虚灵照大师。庆历七年,追封鲁国,谥昭怀。徽宗改封升国大长公主。政和改昭大长帝姬。”

宋真宗共有两个女儿,其中长女惠国公主与宋仁宗一样,是李宸妃所生,但早夭。惠国公主与仁宗为亲兄妹关系。宋仁宗生于大中祥符三年(公元1010年)农历四月十四日,则惠国公主生年肯定在1011年之后。升国大长公主无疑将更晚。

杜氏在1008年12月底即被降罪入道,无论升国大长公主生于1011年之后的哪一年,都意味着宋真宗将其逐出宫后不久,还宠幸过她。

另外,吴铮强不仅搞错了升国大长公主的生年,甚至连杜贵妃入道的时间都是不正确的:

吴铮强……错以大中祥符二年(公元1009年)八月为杜氏被降罪的时间点。他所依据的《续资治通鉴长编》大中祥符二年八月癸巳条,记录的是当日宋真宗下诏洞真宫及诸公主宅自今以后“所须之物,任便市易,令杂买务供应。”

因杜氏欲与诸公主同例,故史官李焘回溯其入道冠因缘,其中明确降罪时间为宋真宗“还自东封,杜氏乃服以迎车驾”之时,即1008年12月底。所以即便假设升国公主生于1010年四月(这个假设没有依据,也无可能),杜贵妃怀孕亦在入道观之后。

韩福东的文章还提到,吴铮强认为杜贵妃入道是宋真宗出于保胎的策略,更是不可信的:

吴铮强借此发挥,认为“刘氏不能生育又排除其他嫔妃生子继位”,“真宗强行命令杜氏入道似乎也有保全杜氏及腹中胎的意味,毕竟杜氏是杜太后的侄女,而且真宗无法预知杜氏胎儿的性别,杜氏如果在道观生下男婴至少可以藏匿存活,一旦李宸妃代孕计划失败,甚至有机会成为真宗立储‘B计划’。” 言下之意,宋真宗是为了防范刘娥迫害,才将怀孕的杜贵妃藏入道观。

这个说法脑洞比较大,但并不符合彼时宫禁的权力秩序。刘娥虽然能够一定程度上拿捏宋真宗,但远不至于到此地步。退一步讲,如果刘娥真有这个能力,杜贵妃入道也逃无可逃(宋仁宗朝的郭皇后即被怀疑在出家后遭宦官毒害)。

这篇文章发表后,吴铮强在自己的公号上做了回应。回应共分四点,前两点如下:

1、《官家的心事》大范围重构宋朝政治史脉络,存在的纰缪一定很多,欢迎各路方家、读者指正。

2、《官家的心事》已指出“真宗东祀封禅返回京城时,杜氏来迎接真宗,结果因为穿戴服饰违背真宗的‘销金’禁令,竟被真宗勒令出家为道士。这个理由太过牵强,李焘也指明官方史书不载此事,他的材料出自江休复的笔记《江邻几杂志》,所以‘销金’云云不过是朝廷借口或者民间传闻,毫不可信。”该文既然承认杜氏入道原因并非触犯销金令,则全文思路似是在本人《官》基础上进一步发挥,那么不说有洗稿之嫌,至少不以《官》为讨论基础似甚不妥。

从第二点看得出来,吴铮强采取了转守为攻的策略,含混地指控韩福东洗稿。接下来他说:

3、该文通过比较真宗二公主生年否定《官》中公主生年推测确有价值,但杜氏入道后怀孕为宋朝宫廷政治开了一个更大的脑洞,也让真宗的生育能力变得更加难以理解,莫非真宗期待嫔妃入道能增强生育能力?事实上写《官》进行推理时是因这种可能过于“离谱”而予排除,而该文似是将《官》的脑洞风格进一步发扬光大。

4、该文认为杜氏入道的原因是刘皇后之立“如果说还有其他什么人可能在身边作梗,那杜氏可能算一个”。这太牵强了,众多臣僚反对无效,杜氏有什么能耐作梗?事实上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生育,就可能挑战刘皇后的代孕计划。

在第三点回应中,吴铮强承认韩文中关于公主生年的比对是“有价值”的。

韩福东对吴铮强的回应也做了回应,显然他很不满吴铮强的第二条声明中关于“洗稿”的含糊其辞:

“有朋友问我:吴铮强教授说你《北宋杜贵妃入道考》在指出他的错误同时又洗他的稿,我怎么没看懂?

其实我也没看懂。

我在文中提到,吴铮强关于杜贵妃入道和升国大长公主生年的时间都是错的,所以由此引申的推论也自然不靠谱。吴教授承认“该文通过比较真宗二公主生年否定《官》中公主生年推测确有价值”(没提杜贵妃入道时间的错误),但又做了一些务虚的辩解,这都可以理解。

不太能理解的是他回应的第二条:

“《官家的心事》已指出‘真宗东祀封禅返回京城时,杜氏来迎接真宗,结果因为穿戴服饰违背真宗的‘销金’禁令,竟被真宗勒令出家为道士。这个理由太过牵强,李焘也指明官方史书不载此事,他的材料出自江休复的笔记《江邻几杂志》,所以‘销金’云云不过是朝廷借口或者民间传闻,毫不可信。‘该文既然承认杜氏入道原因并非触犯销金令,则全文思路似是在本人《官》基础上进一步发挥,那么不说有洗稿之嫌,至少不以《官》为讨论基础似甚不妥。”

有可能我和吴教授学的不是同一套汉语?[奸笑]如果这算洗稿,那我应该是在洗南宋史官李焘的稿子吧[机智]

以上是开玩笑。

李焘据江休复杂志引入杜贵妃入道事迹,说明他是倾向相信此事的,根本得不出吴铮强“所以‘销金’云云不过是朝廷借口或者民间传闻,毫不可信”的结论。这是拍脑袋逻辑。这一段的逻辑本身就是错的,是不讲逻辑直接给结论。

我为什么要以此为基础进行讨论?我不以此为基础就是洗稿?推理需要逻辑,而我的推理过程和吴铮强的这一段没有任何关系。

我甚至也是在挑战李焘。《北宋杜贵妃入道考》通过比对宋真宗朝销金政策,认为杜贵妃入道时销金禁令并未波及“命妇”,这个发现是《续资治通鉴长编》也没有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因为洗稿这个指控比较严重,所以作此说明。”

目前,吴铮强暂还没对韩福东的回应做出新的说明。

宋史圈长期岁月静好,需要整顿一下了。批评有助于学术进步,扣帽子是学阀的特征。

关于这一波讨论,你挺韩福东,还是吴铮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