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把一个人捧上神坛,最快的法子,就是让他周围所有的人都变成他的垫脚石。

这道理,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国舞台上,被运用到了极致。

那会儿,锣鼓点一响,大幕拉开,台上站着的不再是哭哭啼啼的才子佳人,也不是满腹经纶的帝王将相。

灯光底下,站得笔直的,是工人、是农民、是解放军战士。

他们成了戏的主角,但怎么让这些新主角立起来、站得稳、放光彩,成了一门大学问。

于是,一套名叫“三突出”的创作规矩就这么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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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规矩,就像一把精细的手术刀,把舞台上的人物关系、剧情走向,全都重新划拉了一遍。

这“三突出”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掰开揉碎了说,它就是一个层层加码的公式。

第一层,是在所有出场的人物里,必须先分清好人坏人。

好人,也就是所谓的正面人物,得占绝对上风。

不光是人数要多,戏份也得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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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角色呢?

他们不能太聪明,不能太有能耐,出场就是为了衬托好人的。

这就好比下棋,你这边是车马炮俱全,兵强马壮;对面呢,顶多就是几个过河的卒子,蹦跶不了几下。

比如《红灯记》里,李玉和、李奶奶、李铁梅这一家三代,加上那些地下交通员,形成了一个坚实的正面阵营,而宪兵队长鸠山,从头到尾都像个没头苍蝇,被耍得团团转。

第二层,是在这一大堆好人里头,得拎出一个最主要的英雄人物。

其他人虽然也都是好人,但他们的存在,主要任务是帮衬这位核心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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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伙儿得像众星捧月一样,把他围在最中间。

还是拿《红灯记》来说,李奶奶和李铁梅的勇敢和牺牲,最终都是为了确保李玉和能顶住压力,保护好那份密电码。

她们的光芒,最后都汇聚到了李玉和一个人身上。

到了最顶上这第三层,也是最关键的一层,就是在主要英雄人物里,还要再拔高出一个“最最主要”的中心人物。

整部戏所有的情节、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唱腔和身段,都得为他服务。

他的每一次出场,都得是最亮眼的;他的每一次抉择,都得是最光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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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取威虎山》就是个顶好的例子。

杨子荣是那个绝对的中心。

侦察排长少剑波虽然是指挥官,但在戏里,他的作用更像是给杨子荣布置任务、扫清障碍的后勤部长。

小分队的其他战友们,更是成了杨子荣的背景板,他们的每一次战斗,都是为了给杨子荣“打虎上山”铺路。

为了让这个公式看起来更天衣无缝,还有一套配套的“三陪衬”手法。

说白了,就是用尽一切办法来烘托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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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面人物得用自己的愚蠢来陪衬英雄的机智;次要的正面人物得用自己的平凡来陪衬英雄的伟大;就连英雄人物自己的一些次要行动,也得为他最重要的那个英雄壮举服务。

你瞧《沙家浜》里“智斗”那场戏,忠义救国军的参谋长刁德一和司令胡传魁,这两个反派坐那儿,话里话外地试探阿庆嫂

可他们的每一次盘问,都像是提前写好了剧本,专门等着阿庆嫂用滴水不漏的话给怼回去。

刁德一的狡猾,不是为了展现他自己的城府有多深,而是为了给阿庆嫂提供一个表演沉着冷静、机智勇敢的舞台。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成了一块磨刀石,把阿庆嫂这把“利刃”磨得寒光闪闪。

音乐和舞台美术上,更是把这种“突出”做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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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的戏,乐队里不光有京胡、月琴这些老家伙,还加进来了小提琴、大提琴、铜管乐这些西洋乐器。

中西合璧,搞出了前所未有的动静。

杨子荣“穿林海,跨雪原”那段经典唱腔,背后是整个交响乐队在给他配乐。

弦乐拉出风雪的急促,铜管吹出山林的雄壮,把一个英雄孤身犯险的气氛烘托得足足的。

灯光也特别讲究,主角一出场,一道明亮的追光就“啪”地打过去,把他照得通体透亮,周围的人和景物都得暗下去。

这种处理,让英雄人物在视觉上就跟普通人拉开了距离,仿佛自带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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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演员的动作,都经过了重新设计。

既有传统戏曲的程式化身段,比如亮相、云手,又加了芭蕾舞的跳跃、旋转,还有些模仿现实生活的动作。

你看《红色娘子军》里,吴琼花控诉家史时那个经典的“倒踢紫金冠”动作,既有舞蹈的美感,又充满了人物内心的仇恨和力量。

这种革新,让整个舞台显得特别有劲儿,有冲击力。

这套搞法在当时确实管用。

它用最直接、最强烈的方式,把一批“高、大、全”的英雄形象,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亿万观众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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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和、杨子荣、阿庆嫂、郭建光…

这些名字,成了那个年代最响亮的文化符号,鼓舞了一代人的精神。

而且,从艺术本身来说,它也确实对传统戏曲动了一次大手术,在音乐、表演上都做了不少新尝试,留下了一些值得琢磨的东西。

但是,这把刀子用得太狠,雕出来的东西,也就难免失了活气。

后来写出《大淖记事》、《受戒》的作家汪曾祺,当年就深度参与了京剧《沙家浜》的剧本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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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晚年,他提起这段经历,却毫不客气地用了“样板戏,‘三突出’,我是很反感的”这样的话。

他觉得,这种写法搞出来的东西是“假、大、空”。

汪曾祺的反感,不是说不能写英雄,而是他觉得,按“三突出”这套模子刻出来的英雄,不像个活人。

这些英雄,从出场那一刻起就完美无缺,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软弱或者私心杂念。

他们似乎天生就是为了革命事业而生的,浑身上下都闪着金光。

可现实生活里哪有这样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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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后来写小说,笔下的都是些小人物,有卖熏烧的,有给人剃头的,有划船的,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会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吵架,也会在平淡的日子里咂摸出一点甜味儿。

他觉得,人的可贵,恰恰在于他有七情六欲,有缺点,但在关键时刻,能战胜自己的弱点,做出不平凡的选择。

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三突出”这套法则,把人分成了两类:一种是完美到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一种是蠢到无可救药的鬼。

中间丰富广阔的“人”的世界,被抽空了。

艺术一旦失去了对复杂人性的探索,也就丢掉了它最宝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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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突出”的诞生和风行,是那个特殊年代政治需求和艺术探索搅和在一起的产物。

它像一个巨大的模具,高效地生产出了符合当时标准的艺术品,但也因为模具太硬,把艺术创作的更多可能性给堵死了。

许多年后,《沙家浜》的剧本执笔者之一汪曾祺,在他的小说里细细地描绘着故乡高邮的咸鸭蛋,那蛋白柔嫩,蛋黄起沙流油的样子。

而在几十年前的舞台上,他参与创造的阿庆嫂,正不卑不亢地对着敌人唱:“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