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某一天,在得克萨斯州海域一座孤岛的高防护实验室里,几只食蟹猕猴被感染了刚发现的埃博拉病毒本迪布焦株。它们在沉重的安全门后高热不退,紧接着体重跌落、直肠出血、鼻腔渗血。身穿太空服的研究人员不停抽血,试图看清猴子的免疫系统如何挣扎对抗这股凶猛的病毒。几乎所有未接种的同伴最终都被击倒,而其中有那么三只猴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它们提前打过一针新研发的疫苗,就在同一道病毒的密集攻击下,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一年,病毒学家托马斯·格伊斯伯特知道他手头这项开发或许已经走到了终点:既然疫苗能护住灵长类动物抵抗本迪布焦株,那么它对人类大概率也有效。然而到今天,刚果民主共和国和乌干达的疫情让成百上千人染病、约200人死亡,格伊斯伯特的这种疫苗仍然没有投入使用。不只是没派到疫区,连人体试验都还没有启动过。原因简单得让人困惑——一直都没有足够的资助,也没有产业愿意接手。
格伊斯伯特现在是得克萨斯大学加尔维斯顿医学分部的免疫学教授。他对此的形容就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我们的rVSV本迪布焦疫苗就这么搁在架子上。”他说的rVSV,全称重组水疱性口炎病毒疫苗,思路是用一种对人无害的病毒做运载工具,把对抗埃博拉的遗传说明书递进身体。这种技术并非天方夜谭,实际上它本身就是格伊斯伯特早期研究的延伸,也是后来被世界卫生组织认定为当前疫情中最有希望候选疫苗的那个方案。
这个故事其实早在2000年代初期就已经开始了。彼时美国的资助动力还不是因为某场非洲疫情,而是“9·11”之后的生物防御计划。当时担心恐怖分子可能把埃博拉这类病原体当成武器——苏联在冷战期间也做过类似勘察——美国陆军便拨出一笔经费,支持开发针对这种病毒的疫苗。格伊斯伯特的任务,起初是对付更常见的扎伊尔型和其他毒株。
他的第一记重音出现在2003年。实验中发现,仅仅单次注射他开发的疫苗,就能让猴子免受埃博拉侵害。听起来很像“成了”,可几年后他把发现公开发表时,商业世界的回应冷得让他意外。“对一个埃博拉疫苗来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全球市场,”格伊斯伯特回忆,“它不赚钱,没人真的想捡起来做。”一个在实验室里可以阻断致命病毒的配方,到了商业逻辑里却像一块没人要的零件。他由此开始琢磨另一件事:如果这种疫苗能同时对付不同型别的埃博拉,那开发和量产的成本会低得多,也更方便推广。于是他把几种疫苗组合起来,去对抗已知会伤害人类的四种埃博拉病毒中的三种,并在2009年发表了结果。那次实验同样在猴子身上成功——然而依然没能推开通往人体试验的门。
那扇门曾经短暂地松动过。2013年到2016年,扎伊尔型埃博拉在西非卷起最大规模的疫情,全球的目光终于聚过来。当时最急切的需求是对付扎伊尔型,而格伊斯伯特的相关方案确被推进到了临床试验,并最终在疫区获得了紧急使用。本迪布焦型的疫苗也并非从零开始,它根植在同一技术平台上,早就在猴子实验中展现了保护力。可疫情一退,关注就散了,资金抽走,该推进的项目并没有自动续上。等到这一次本迪布焦株在中部与东部非洲露头时,才有人急忙翻找冰箱,发现最能接棒的选项,还是那个几近落灰的配方。
对普通人来说,这或许显得不可思议:一个早在十多年前就在灵长类身上验证过的疫苗,为什么至今连它对人安不安全、有没有效都还没测试?格伊斯伯特的经历里其实藏着一层更普遍的困境——有些病原体被归类为“区域性威胁”或“偶发性危机”,它们爆发的时间窗口短,感染的人数相比糖尿病、高血压而言规模太小,药品企业很难从投资回报模型中推导出合理的预期。即便研究数据再漂亮,没有足够的病例去支撑三期临床试验,没有能够采购疫苗的付费方,它就只能停在架子上,等待下一次灾难给它一个或许会来、又或许永远不会来的验证机会。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琢磨。那次2011年的猴子实验,本迪布焦株的致死模式已经在未接种组里清晰展现:三分之二的动物死亡,而接种组全身而退。这样的保护效力放在任何疫苗开发的早期阶段都令人振奋。但也正因为实验终止在没有发生疫情的平静时期,它缺少一个关键环节——人类有效性试验。在医学监管的规则里,动物模型再重要,也不能替代对人的证据。而要完成这些步骤,不仅需要数千万美元的资金,还需要疫情所在地具备临床试验基础设施,以及国际协调机构愿意优先选它。这些条件,过去十来年一直没能同时凑齐。
现在,世卫组织指出格伊斯伯特的方案是最有希望的候选疫苗,但紧接着也意味着需要几个月的时间去摸索它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剂量。这是一道让人有点无奈的时间差:疫情已经让几百人感染,而疫苗还得先接受测试方能上阵。这几个月里,研究员只能继续在动物数据和此前同平台疫苗的使用经验中寻找信心。好在,rVSV载体在扎伊尔型埃博拉疫苗中已经得到过大范围实战检验,它的基本安全性框架算是给过一些参照,但具体到本迪布焦株,它还需要属于自己的那些数字。
时常有人把埃博拉病毒形容得神秘而可怖。换一种角度看,真正让人觉得困惑的,或许不是病毒如何在细胞里劫持机器、造成出血和衰竭——那些机制科学家已经梳理得越来越清楚——而是当人类手里已经握着能对抗它的工具时,却为什么始终没能把工具递到需要的人手上。托马斯·格伊斯伯特的疫苗在实验室冷冻柜里安静地等待了十五年,就像一个提前交卷却一直没有等到开考铃声响起的考生。它的存在提醒我们,有些问题的答案并不完全藏在科学探索的尽头,也可能就搁在看得见的地方,只是还没能穿过资助、市场和公共卫生决策的重重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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