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国昌,今年六十五岁,退休前是青山镇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桃李满天下,可临到老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妻子走得早,四十二岁那年查出了胃癌,从发现到走人,前后不到半年。那半年里我几乎白了半边头发,白天上课,晚上守在医院,儿子陈志远那时候正读高二,我把他托付给邻居照看,自己两头跑。后来妻子还是没留住,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嘱咐我,一定要把儿子供出去,让他有出息。我含着泪点头,说你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志远念完大学。

妻子走后,我和儿子相依为命。志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学习成绩一直拔尖,就是性格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他妈妈去世以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跟我说一句话。我以为他是沉浸在丧母的悲痛里,也没太在意,想着时间长了慢慢就好了。可我没想到,这道裂痕不但没有随着时间愈合,反而在后来的日子里越来越深。

高三那年,志远突然跟我说想学音乐。我当时就愣住了,学音乐?在我们那个年代,学音乐能有什么出息?我跟他说,你成绩这么好,应该考个好大学,学个正经专业,将来找个稳定的工作,爸爸这辈子就指望你了。志远低着头没说话,嘴唇抿得死紧,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懂。

我以为他只是青春期叛逆,过段时间就会想明白,也没太往心里去。后来他果然没再提学音乐的事,按部就班地参加了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全县第三名,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觉得这些年的苦没白吃,对得起他妈妈了。可是填志愿的时候,我们父子俩又吵了一架。他想报省外的一所重点大学,说那边的专业更好,我不让,我说报省城的师范大学就挺好,离家近,学费也便宜,将来毕业了回县城当个老师,安安稳稳的。他红着眼睛冲我吼,说他不想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地方,他不想像我一样窝囊。

窝囊。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扎进我的心窝里。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那是我第一次打他。他捂着脸看了我几秒钟,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反锁了。

后来他还是妥协了,报了省城那所师范大学。我想他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恨我的。

大学四年,他很少回家,寒暑假都说要勤工俭学,偶尔回来一次也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才出来,吃完就又进去了。我问他学校的事,他总是三言两语就敷衍过去,从不肯多说。大学毕业后,他留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当老师,我心想这也不错,好歹是份正经工作,离家里也不算太远,逢年过节的还能回来看看。

可没过两年,他突然跟我说要出国。我当时就急了,问他出国干什么,他说有一个机会,他大学同学在澳大利亚开了一家公司,想拉他过去一起干。我说你疯了吧,你在国内好好的工作不干,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他冷冷地看着我,说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从小到大,我想做的事你从来没有支持过。我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们父子之间的那堵墙,已经砌得太高了。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省城的机场。一路上我们几乎没说话,车里安静得让人窒息。到了出发大厅,他拎着行李箱往里走,我叫了他一声,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说,到了给爸打个电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进去,没有拥抱,没有告别,就那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人群里。

那是2000年的秋天,他二十五岁。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接到过他的电话。

头几个月我还能通过他同学辗转打听到一点消息,知道他到了悉尼,安顿下来了,在同学的公司里做事。后来他同学也联系不上了,手机号码变成了空号,我问遍了所有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下落。

我就这么把他弄丢了。

那些年我一个人过得很苦,倒不是物质上的苦,退休工资虽然不高,但一个人吃喝也够用了。苦的是心里头,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一吹就透心凉。我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买菜做饭几乎不出门,邻居们起初还来串串门,后来看我不爱说话,也渐渐不来了。我有时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天,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放什么,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志远小时候的样子。他三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医院,他在我背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喊爸爸。他上小学第一天,我送他去学校,他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我说志远乖,放学爸爸来接你,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进去。这些事情像是刻在我骨头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我也想过他是不是出事了,可我不敢往下想。我宁愿相信他只是不想联系我,宁愿他恨我,只要他还好好活着,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那就够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从五十多岁熬到了六十多岁。退休以后时间过得更慢了,慢得像凝固了一样。我养成了每天去公园散步的习惯,也不跟人说话,就是一个人绕着人工湖走,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发呆。公园里有很多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人,有的带着孙子玩,有的三五成群地下棋打牌,还有的结伴跳舞唱歌。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拦着志远学音乐,如果我没有逼他报师范,如果我能多理解他一点,是不是现在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

今年开春的时候,社区的工作人员上门来登记退休人员信息,说现在系统升级了,要重新核实一下养老金发放的情况。我把身份证和退休证都找出来给她登记,小姑娘挺热情的,问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社区帮忙的。我说没有,都挺好的。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栋楼里谁不知道我陈国昌是个孤老头子,儿子出国了,二十多年没回来过。背后指指点点的闲话我也听到过不少,一开始还在意,后来就麻木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我去银行取养老金。每个月十五号养老金到账,我一般都是十六号去取,取完了去菜市场买点菜,一个月的开销就有了。那天银行人不多,排了十来分钟就轮到我了。我把存折递进去,跟柜员说取两千块。小姑娘接过存折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陈先生,您这张存折里不止有养老金的账户,还有一笔定期存款,您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知道啊,我从来没在这张存折上存过定期。小姑娘又低头看了一会儿电脑,说这笔钱存了很久了,是从1992年开始存的,每个月存两百块钱,一直存到2000年,后来就没再存了,但是本金和利息一直放在那里没动过。

1992年。我心里猛地一颤。

小姑娘继续说,算上这些年的利息,现在这笔钱总共有将近十三万块,问我要不要取出来。我站在那里,手里的存折都在发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撞击着我的记忆。

1992年,那是志远上初二的时候。我记得那年他参加县里的数学竞赛拿了第一名,学校奖励了两百块钱,他把钱拿回来给我的时候,脸上难得地带了点笑。我当时说这钱爸爸帮你存着,将来给你上大学用。他说好,然后就再也没问过这件事。后来每个月发工资,我都会往存折里存两百块钱,有时候手头紧就存一百五,下个月再补上。这件事我做了整整八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连志远都不知道。那是我给他攒的大学学费,是我对他的承诺。

可是后来志远上大学的时候,学费是我另外借的钱交的,这笔钱我竟然把它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柜员看我半天不说话,又问我一遍要不要取出来。我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颤,问她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张存折最早是谁开的户。柜员说系统里查不到那么早的记录了,只能看到存款记录。我站在那里愣了好久,最后还是说,不取了,先放着吧。

从银行出来,外面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两条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三十一年了,这笔钱在这个存折里躺了整整三十一年,而我在今天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想起来。

回到家里,我把存折翻出来仔细看。这些年我从来没认真看过存折上的数字,每次取钱都是直接把存折递给柜员,取完了往兜里一揣就走。存折的页面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一条条交易记录。我戴上老花镜一条一条地看,养老金的发放记录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可是在那之前,在存折的前几页,确实有几行不一样的字迹。

我看着那些数字,1992年3月,存入200元。1992年4月,存入200元。1992年5月,存入150元。1992年6月,存入250元……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那些年我的工资一个月才三百多块,每个月挤出两百块钱来存着,日子过得有多紧巴,只有我自己知道。妻子生病的时候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还债又要供他读书,那几年我连件新衣服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过。

可是这些苦,我从来没跟志远说过。我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想让他因为家里穷就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我省吃俭用地供他读书,盼着他能考个好大学,将来有个好前程,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小镇上,过着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可到头来,我盼来的是什么呢。

我合上存折,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这只钟还是志远上小学的时候买的,用了快四十年了,走得还挺准。我突然想起来,当年存这笔钱的时候,我专门去银行开了一个新存折,跟我的工资存折是分开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两张存折合并到一起了,大概是银行系统升级的时候统一整合的,我也没在意,就把这茬儿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笔钱,本来是给志远的。

我起身走到志远的房间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这个房间我已经很久没进来过了,上一次大概是两三年前,进来打扫了一下又出去了。房间里的摆设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他高中时写的毛笔字,已经褪色得快看不清了。书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妻子抱着三岁的志远照的相片,那是我们家唯一一张全家福。

我坐在他的床边,伸手摸了摸枕头,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突然特别想他,想得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疼。我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成家,有没有人照顾他。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恨我,恨到连个电话都不愿意打。我想知道他知不知道,他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可是我不知道。关于他的一切,我全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事。我想起他小时候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每次做了都能多吃一碗饭。我想起他初中时偷偷在作业本上写歌词,被我发现了还不好意思地藏起来。我想起他高三那年跟我吵架时说的那句话——我不想像你一样窝囊。我当时只觉得生气,现在想想,也许在他眼里,我真的是个窝囊的父亲。一辈子教书,挣不了几个钱,连他妈妈都救不回来,连他想学音乐的梦想都负担不起。

可是志远,爸爸不是不想支持你,爸爸是真的没有那个能力啊。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居委会,找到上次来登记的那个小姑娘。她姓赵,叫赵敏,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我跟她说,我想找一个人,是我儿子,出国二十多年了,一直没联系上。小赵听了很惊讶,问我有没有他的护照号码或者国外的地址,我摇摇头,说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小赵皱了皱眉,说这样很难找,不过可以帮我试着联系一下出入境管理部门,看看能不能查到他的出境记录。

我把志远的身份证号码写给了她,那串数字我背得比自己的还熟。小赵接过去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陈老师,您儿子是2000年出去的?我说是。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这事她记下了,有消息就通知我。

从居委会出来,我又去了银行。这次我不是去取钱的,我想让柜员帮我查一查,能不能找到当年开这张存折的原始记录。柜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态度很好,但查了半天也说系统里最早的记录只到2005年,再往前的数据都已经归档了,需要向上级申请调阅,时间会比较长。我说没关系,我等得了。

小伙子看了看我,大概是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他压低声音说,大爷,要不我帮您把这个申请提交上去试试?我说好,麻烦你了。他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键盘,然后让我留了个电话号码,说有了结果会通知我。

走出银行的时候,天阴了下来,风也大了,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哗作响。我把衣领竖起来,慢慢地往家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拐了进去,走到卖肉的摊子前,看着案板上摆着的排骨,忽然想起来志远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跟老板说来两根排骨,老板麻利地称好装袋递给我,我接过来走了两步,才想起来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买排骨做什么呢。

可我还是提着那袋排骨回了家。

烧水,焯排骨,切葱姜蒜,倒油,下锅。我的手艺还在,做出来的糖醋排骨色泽红亮,酸甜可口,跟当年一模一样。我盛了一碗米饭,把排骨摆在桌上,又拿了一副碗筷放在对面。坐下来吃了一口,味道没错,可就是咽不下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邦邦地梗在那里。

我把筷子放下,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空碗,眼泪就掉下来了。

二十五年了,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一个人过生日。过年的时候别人家热热闹闹的,我就把电视声音开得大大的,假装屋子里很热闹。除夕夜的饺子我一个人包一个人吃,吃不完的冻起来,能吃好几天。有一年元宵节,隔壁老张家的儿子带着孙子回来探亲,在楼道里放烟花,整个楼道都是孩子的笑声和鞭炮的火药味。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张喊我进去一起吃饭,我摆摆手说吃过了,然后关上门,对着满屋子的冷清坐了整整一宿。

我不是没想过再找个人搭伴过日子,可我这个样子,谁愿意跟我呢。再说了,我总觉得自己欠着志远的,欠他一个妈,欠他一个完整的家,欠他一个可以自由选择的未来。这些债我没还清之前,我不敢让自己过得太好。

那袋排骨我吃了三天,每次都是热一热,摆两副碗筷,好像这样就有人陪我吃饭一样。吃到最后一顿的时候,排骨已经有点变味了,我还是没舍得倒掉,硬着头皮吃完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居委会的小赵给我打来电话,说她托人查到了志远当年的出境记录。2000年10月15日,陈志远,持因私普通护照,从省城国际机场出境,目的地是澳大利亚悉尼。就只有这一条记录,之后的就没有了。小赵说她已经通过一些渠道在试着联系澳大利亚那边的华人社团,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什么消息,但希望不大,毕竟二十多年了,那边的华人来来走走的,很难找到一个人。

我谢过她,挂了电话,心里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至少确认了他当年确实平安到达了悉尼,难过的是除了这个,我依然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志远的房间。我打开他的书桌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他的旧课本和作业本,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我以前也翻到过这个信封,里面装的是他高中时写的那些东西,有歌词,有小诗,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涂鸦。我当时觉得这些东西不务正业,让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他就再也没在我面前写过。可我没想到他把这些都留下来了,藏在这个抽屉的最深处。

我把信封拿出来,抽出里面的纸,一张一张地看。那些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了很多遍,看得出来写得很用心。有一张纸上写着一首歌词,题目叫《远方》,歌词的大意是一个少年想要去远方,去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梦想。最后两句是这样写的:

“别问我归期,我还没找到答案。别为我担心,我会记得回家的方向。”

我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很久,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来。志远,你找到答案了吗?你还记得回家的方向吗?

我把那首歌词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悉尼找他。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但我没有丝毫犹豫。我都六十五岁了,还能活几年?如果这辈子见不到他,我死都闭不上眼。我不管他还恨不恨我,我不管他愿不愿意见我,我就是要找到他,亲口跟他说一句对不起,跟他说那笔存款的事,跟他说他爹这些年一直在等他回家。

下定决心之后,我开始着手准备出国的事。先是办护照,我这辈子头一回办这个,什么流程都不懂,还是小赵帮的忙。她听说我要去澳大利亚找儿子,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很认真地帮我查了办护照需要的材料,陪我去照相馆拍了证件照,又带我去出入境大厅填表排队。大厅里人很多,都是些年轻人,我一个老头子站在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小赵一直陪在我旁边,帮我跟工作人员沟通,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天,总算是把护照申请递上去了。

等护照的那段时间,我也没闲着。我把存折里那笔三十一年的存款取了出来,加上这些年攒的一点退休金,凑了大概十五万块钱。我不知道去一趟澳大利亚要花多少钱,但我把所有的积蓄都带上了,想着万一找到他,他要是过得不好,这些钱多少能帮上点忙。

银行的那个小伙子后来也给我打了电话,说原始记录调出来了,1992年3月17日,开户人是我本人,存折的备注栏里写着三个字——“志远学费”。小伙子在电话里说,大爷,您这笔钱存了这么久,看得出来您是个好父亲。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说了句谢谢,就匆匆挂了。

四月下旬,护照下来了。我拿着那个深红色的小本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上面贴着我的照片,盖着出入境管理局的章,像模像样的。我把它揣在怀里,觉得沉甸甸的,像是揣着一个沉睡了二十多年的希望。

接下来是办签证。澳大利亚的签证比护照麻烦多了,要填一大堆英文表格,我一个字都看不懂。小赵帮我找了个翻译公司,花了两百块钱让人家帮忙填的。递签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生怕被拒签。工作人员翻着我的材料,问我去澳大利亚干什么,我说去找我儿子。她又问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或者住址,我说没有。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在电脑上查了半天,最后说让我回去等通知。

等的那几天我几乎没怎么睡觉,每天都在想签证能不能过。我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签证下不来,我就去找旅行社,看能不能报个旅游团先过去再说。好在一个星期后,签证批下来了。

拿到签证那天,我破天荒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过年时社区慰问送的,一直没舍得喝。我端着酒杯站在妻子的遗像前,对着照片里那个温柔的女人说,秀芬,我要去把儿子找回来了,你在天上保佑我。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比我想象中复杂得多。小赵帮我在网上订了机票,省城飞悉尼,中间在广州转一次机,全程要十几个小时。她怕我一个人搞不定,专门给我写了一张详细的行程单,从怎么去机场、怎么办登机、怎么转机、到了悉尼怎么出关,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工整整的,像是备课笔记一样。我看着她写的那些字,心里头热乎乎的,这个跟我非亲非故的小姑娘,帮了我这么多忙,我这辈子欠的人情债又多了一笔。

出发那天是五月初,天气已经有些热了。我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护照、机票、行程单,还有那张志远写的歌词。小赵专门请了假来送我,一直把我送到安检口。我站在安检通道的入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挥了挥手,大声说陈老师,找到了给我们报个平安。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的耳朵嗡嗡直响,整个人被压在座椅上,心里又慌又激动。我从舷窗往下看,地面的房子和马路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块块模糊的色块。我想,志远当年坐飞机走的时候,是不是也看到了同样的景象?他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终于逃出了这个困住他的小地方的解脱,还是对未知远方的忐忑和期待?

我不知道。关于他的心思,我这个当父亲的,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弄懂过。

飞机在云层里穿行,窗外的天蓝得发亮,云朵白得像棉花糖。旁边座位上是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在玩手机,时不时地笑出声来。他大概跟我儿子差不多大,不,应该说跟我儿子当年走的时候差不多大。我想起志远走的那天,在机场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又是一阵酸涩。

到了广州,我在机场里找了半天才找到转机的登机口。机场太大了,人来人往的,我一个人拖着书包在人群里穿梭,好几次差点走错了方向。好不容易找到了登机口,离起飞还有三个多小时,我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两个馒头,就着一瓶矿泉水啃了起来。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看样子也是去悉尼的,听他们聊天好像是去看孙子。老太太看见我一个人啃馒头,主动递过来一盒饼干,说大哥你也去悉尼啊。我接过来道了谢,说去找儿子。老太太笑着说到时候可以让儿子带你到处转转,悉尼可漂亮了。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想着我连儿子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上了第二程飞机,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机舱里关了灯,大部分人都放下座椅靠背开始睡觉。我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件事——万一到了悉尼找不到他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不是没想过,但每次想到一半就不敢往下想了。我只能告诉自己,尽人事,听天命。我这把老骨头能走到哪儿算哪儿,实在找不到,那我也尽力了,到了那边我好歹也算走过他走过的路,看过他看过的天空,也不算白来这一趟。

飞机飞了九个多小时,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了。我拉开舷窗的遮光板,看到下面是一片蔚蓝的海岸线,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美得像一幅画。飞机开始下降了,广播里响起了空姐中英文交替的播报声,机舱里渐渐骚动起来,所有人都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机。

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轮胎触地的震动传遍整个机舱,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二十五年了,我终于踏上了跟他在同一片土地上的路。

入境排队花了一个多小时,澳大利亚的海关检查很严格,每个人都得填入境卡。我那张卡是小赵提前帮我填好的,我照着抄都抄错了好几处,好在工作人员看了我的护照和签证,没多问什么就放行了。走出到达大厅的那一刻,一股陌生而又温暖的风扑面而来,空气里有淡淡的咸味,那是海的味道。

我站在机场外的广场上,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各种肤色的人来来往往,耳边充斥着英语和各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像是一粒沙子被丢进了大海里,连个声响都没有。

可是我不能退缩,我也没有退路了。

我拿出小赵给我写的攻略,上面写着从机场到市区的交通方式。我选择了最便宜的一种,坐火车。火车站的售票机全是英文的,我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明白,最后是一个好心的华裔小伙子帮我买了票。他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唐人街。小赵说那边的华人多,打听消息方便,而且住宿也相对便宜。

火车开了半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郊区的低矮房屋渐渐变成了市区的高楼大厦。悉尼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街道干净整洁,绿化也很好,可我没有心思欣赏这些,我的眼睛一直在盯着窗外,好像下一个街角就会突然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样。

到了唐人街,我找到了小赵帮我预订的那家小旅馆。老板是个广东人,姓黄,五十多岁,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但普通话也能沟通。他看了我的护照,给我安排了一间最小的房间,一晚上六十澳元,折合人民币将近三百块,贵得我直咂舌。但没办法,这是在国外,什么都贵。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老旧的衣柜,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我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喘了口气,然后拿出了那张歌词,看着上面志远写的字,在心里默默地说,儿子,爸来了。

休息了一会儿,我就出门了。我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找,就顺着唐人街的主街一家店一家店地问。我手里拿着一张志远当年的照片,是2000年他走之前照的,穿着白衬衫,站在学校的操场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照片上的他二十五岁,瘦高个,浓眉大眼,像他妈妈多一些。

我走进一家中餐馆,老板是个东北大姐,我给她看照片,问她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她接过照片看了看,摇摇头说没见过,又问这人是我什么人。我说是我儿子,二十多年前来的澳大利亚,一直没联系上。东北大姐叹了口气,说大爷您别急,慢慢找,唐人街这边华人多,说不定有人认识。她还让我把照片留了一份在店里,说万一有人认出来了就通知我。

我又去了隔壁的杂货铺、对面的中药店、街角的理发店,一家一家地问,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有些人态度挺好的,跟我说几句话安慰我几句,有些人则不耐烦地摆摆手,连照片都懒得看一眼。我不怪他们,人家做生意的,哪有闲工夫搭理一个不认识的老头子。

那天我一直问到天黑,走了至少十几家店,问了不下五十个人,没有任何收获。脚底磨出了水泡,两条腿酸得抬不起来,回到旅馆的时候整个人都快散架了。黄老板看我那个样子,给我倒了杯热水,说老哥你别急,找人这种事急不来的,慢慢来。我点点头,道了谢,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全身的骨头都在疼,可脑子却异常清醒。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想着二十五年了,志远从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五十岁的中年人,他的样子肯定变了很多,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我都不一定能认出来。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阵恐慌,我忽然意识到,我记忆里的那个儿子,其实早就已经不存在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出门了。这次我扩大了范围,不在唐人街里打转了,而是去了附近的几个华人超市和社区。小赵在国内也没闲着,她帮我在几个澳大利亚的华人论坛上发了寻人帖,帖子里有我的联系方式和志远当年的照片。黄老板帮我买了一张本地电话卡,插在我那个老旧的手机上,好歹能接电话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在悉尼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我去了华人聚集的赫斯特维尔区,去了悉尼大学附近的学生公寓区,去了唐人街附近的每一个菜市场和公交车站。我把照片拿给每一个愿意停下来看我一眼的人看,得到的回应几乎都是一样的——摇头。

也有几个人说照片上的人有点面熟,但再仔细看又说想不起来了,时间太久了。每一次有人这么说,我的心都会猛地提起来,然后又重重地摔下去。那种感觉像是坐过山车,一次次地爬升,又一次次地坠落,折腾得我心力交瘁。

第五天的时候,事情终于有了一点转机。

那天下午,我在乔治街上一家老字号的烧腊店门口坐着休息,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华侨,姓司徒,在这边开了四十多年的店了。他看我一个老人家在门口坐了半天,就出来递给我一瓶水,跟我聊了起来。我照例把照片拿给他看,他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他慢慢地说。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司徒老板说,大概十几年前,唐人街这边有过一个华人乐队,经常在一些餐厅和酒吧里演出,乐队里有个吉他手,长得跟照片上这个人有点像。不过那个吉他手不叫陈志远,他用的好像是个英文名字,叫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那个乐队后来怎么样了?”我急切地问。

司徒老板摇了摇头,说那个乐队大概在七八年前就散了,那个吉他手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好像是跟着什么人去了墨尔本,但也只是听说,不确定。

我心里刚刚燃起的火苗又被浇了一盆冷水,但好歹算是有一点线索了。我又问司徒老板还记不记得那个乐队的名字,或者乐队里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司徒老板想了很久,说乐队的名字好像叫“南十字星”,里面有个人他认识,姓周,好像住在帕拉马塔那边,但具体地址他也不知道,只是偶尔还会在唐人街看到他。

“你要是想找的话,可以在下个星期天来试试,那天是农历十五,唐人街这边的关帝庙有活动,很多老华人都会来拜拜,说不定能碰上那个姓周的。”

我连声道谢,又仔细问了关帝庙的位置,在心里默记了好几遍才放心。

回到旅馆,我把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了小赵。小赵听了也很高兴,说这是好事,至少有点眉目了。她又叮嘱我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说好,心里却想着,只要能找到儿子,就是把这条老命搭上也值了。

等待的那个星期格外漫长。我每天都去司徒老板的店里坐一会儿,帮他择择菜、扫扫地,他也不要我的钱,反而经常留我吃饭。司徒老板在这边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他说唐人街这个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来了又走了,有的人功成名就衣锦还乡,有的人一辈子颠沛流离再也回不了家,还有的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此音信全无。他说,老哥,你要有心理准备,二十五年太长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说我知道,但我就是不甘心。

终于等到了农历十五那天,我一早就起来了,仔仔细细地刮了胡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照片揣在怀里,早早地去了关帝庙。关帝庙不大,藏在唐人街的一条小巷子里,红墙绿瓦,香火缭绕,跟国内的小庙没什么两样。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华人,也有几个年轻人,大家手里拿着香,虔诚地跪拜叩头。

我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找谁。后来想起司徒老板说的,那个姓周的也是搞音乐的,应该有搞音乐的人的气质。于是我专门留意那些看起来比较有文艺气息的中年人,看到一个觉得像的就过去搭话。问了好几个人都不是,有的人甚至以为我是来传教的,躲得远远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庙里的人渐渐少了,我心里也越来越沉。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黑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有些长,扎了个马尾,背着一把吉他盒,看起来确实像搞音乐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请问,您认识一个姓周的人吗?以前在‘南十字星’乐队待过的。”

那个人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长期抽烟喝酒造成的。

“我姓陈,从国内来的,想找一个人。”我把照片递过去,“这个人,是我儿子,二十多年前来的澳大利亚。有人跟我说,他以前可能跟南十字星乐队有过接触。”

他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你认识他?”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照片还给我,说:“对不起,我不认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哀求的语气:“求求你了,你要是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今年六十五了,从中国飞了几千公里过来,就是为了找他。二十五年了,我二十五年没有他的消息了……”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我。庙里昏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我这才看清楚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你是他什么人?”他又问了一遍。

“我是他爸。”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我心里直发毛。然后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挣开了我的手。

“我叫周明远,南十字星乐队的贝斯手。”他说,“你找的这个人是叫陈志远对吗?”

我拼命点头,激动得差点站不稳。

“他当年确实跟我们乐队合作过一段时间,大概半年左右吧,在2002年还是2003年,具体时间记不太清了。”周明远靠在庙门外的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是吉他手,技术很好,我们当时在唐人街一带还挺有名的。”

“那他现在在哪里?”我急切地问。

周明远吐出一口烟雾,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最后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转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话。

“他八年前就不在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周围的香火味和嘈杂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不……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我的嘴唇在发抖,发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周明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低沉而沉重:“2018年的冬天,他在墨尔本出了车祸,没救过来。我当时去参加了他的葬礼,墓碑就在墨尔本的春谷墓园。”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地上的青石板冰凉冰凉的,那股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头顶,冻得我浑身都在发抖。我想哭,可是哭不出来,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眼眶后面,憋得胸口生疼。

二十五年。我熬了二十五年,盼了二十五年,等来的却是这么一个消息。

周明远蹲下来扶住我的肩膀,说了一些什么,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只看到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我忽然觉得特别可笑,笑我这二十五年来的念念不忘,笑我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找一个早就没了的人,笑我还在想着找到他以后要怎么跟他道歉、怎么把那笔钱给他、怎么告诉他他爹其实一直都很后悔。

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在庙门口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周明远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后来是司徒老板过来找到了我,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扶回了他的店里。他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我端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茶水洒了一桌子。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旅馆的房间里,把那首写着《远方》的歌词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看了整整一夜。窗外的悉尼灯火通明,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再也不会有一个叫陈志远的人了。他曾经走在这条街上,曾经在这座城市里追逐过他的音乐梦想,曾经在某个夜晚抬头看过同一片星空。可是他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墨尔本,去他的墓前看看他。

周明远给我留了一个电话号码,我打过去,跟他说了这个想法。他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陪我一起去,墨尔本他熟。我本想拒绝,不想再麻烦别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个人找到那个墓园。

从悉尼到墨尔本有将近一千公里,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周明远买了两个人的票,说是他请我的。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澳大利亚荒原,枯黄的草地上偶尔能看到几棵孤零零的桉树,天空蓝得不像话,云朵大朵大朵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

一路上,周明远断断续续地跟我讲了一些志远的事。

他说志远是2001年初加入南十字星乐队的,当时乐队在唐人街的一个小酒吧里演出,志远一个人在台下喝酒,听到他们的歌以后主动上前搭话,说他是弹吉他的,问能不能一起玩。周明远让他试了一段,他的吉他弹得非常好,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乐队的其他人都很喜欢他,就这么留了下来。

那半年里,他们一起在悉尼的各个酒吧和餐厅里演出,白天排练,晚上赶场子,虽然挣不了什么钱,但过得很快乐。志远写了好几首歌,其中有一首叫《归途》,歌词里反复出现的一句话是——“我知道有一条路,但我找不到回去的勇气。”

周明远说他有一次问志远,为什么不跟家里联系。志远喝了很多酒,红着眼睛说,他没脸回去。他说他走的时候跟父亲大吵了一架,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后来越想越觉得愧疚,可越愧疚就越不敢面对,时间拖得越久就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说他想着等自己混出点名堂了再回去,让父亲看看他没有选错路。可是一年一年过去了,他始终没能混出什么名堂来,乐队也一直不温不火的,他觉得自己没脸见父亲。

我听着这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志远,你傻不傻啊,不管你混成什么样子,你都是爸的儿子啊。爸从来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出人头地,爸只是盼着你平平安安的,过得幸福就好。

周明远说,2002年底,乐队因为经营不善解散了,大家各奔东西。志远去了墨尔本,说那边有一个唱片公司的小工作室在招人,他想去试试。之后他们偶尔还会电话联系一下,但联系得越来越少。2015年以后就彻底断了联系,直到2018年底,他接到一个电话,是墨尔本一个医院的社工打来的,说陈志远出了车祸,人没了。他们是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周明远的号码,因为那是他通讯录里为数不多的联系人之一。

周明远说,他去墨尔本料理后事的时候,在志远的出租屋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除了一把吉他、一些乐谱和几件旧衣服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过得很清贫,住的地方是一个地下室的单间,又潮又暗,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色记号笔圈着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中国。

在志远的枕头底下,周明远还发现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旁边站着一个温柔的女人。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爸,妈,1990年春节。”

周明远把那张照片从钱包里拿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在照片上。

那是我抱着三岁的志远,秀芬站在我旁边,我们一家三口在1990年春节照的全家福。我不知道志远什么时候把这张照片带走了,我甚至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还带了这张照片。原来在他心里,一直都是有这个家的。

火车在荒原上穿行,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枯黄的草原到低矮的丘陵,再到成片的桉树林。我看着那些陌生的风景,想着志远当年在这条路上奔波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他是不是也坐在火车的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想着远方的家乡和那个让他又恨又念的父亲。

到了墨尔本已经是傍晚了,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瑰丽的橙红色。周明远带我找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来,说第二天一早带我去墓园。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夜没睡。坐在床边,把那张全家福看了又看,把志远写的那些歌词读了又读。最后我拿出那本存折,翻到1992年3月17日那一页,看着上面“志远学费”三个字,心里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

第二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春谷墓园在墨尔本的东郊,很大一片,建在一片缓坡上,远处能看到连绵的山脉。周明远在前面带路,我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束从花店买的白菊花。

志远的墓在墓园偏西的位置,一个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陈志远,1975-2018。只有名字和生卒年份,没有墓志铭,没有照片,简单得像他这一生一样。

我在墓碑前蹲下来,把那束白菊花放在碑前。然后我伸出手,摸了摸那块冰冷的花岗岩石碑,手指划过上面刻着的名字,一笔一画,像是要把它刻进自己的心里。

“志远,爸来了。”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爸来晚了。”

周明远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我,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我需要一点时间。

我跪在墓碑前,从怀里掏出那本存折,翻到那一页,放在菊花旁边。

“这是爸当年给你存的学费,从1992年开始存的,每个月两百块,存了八年。”我的声音在发抖,“爸一直记得答应过你的事,爸没有忘。只是爸太糊涂了,忘了放在哪个存折里,一忘就是三十一年。上个月取养老金的时候才发现的。”

墓碑沉默着,风吹过墓园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你骂爸窝囊,爸不怪你。爸确实窝囊,一辈子没挣下什么钱,没能给你好的生活,没能支持你学音乐,没能理解你想要的东西。爸对不起你。”眼泪顺着我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干燥的泥土上,“可是儿子,不管爸做错了什么,你是爸唯一的儿子啊。你走了二十五年,爸就想了你二十五年。你哪怕给爸打一个电话,写一封信,让爸知道你过得好不好,爸这心里也好受一点啊。”

我哭得说不下去了,整个身子趴在墓碑上,像是要抱住那个冰冷的石头。六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声音嘶哑而凄厉,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那一刻,我把这二十五年攒下的眼泪全都倒了出来,把积压在心底的悔恨和思念一股脑地倾泻在儿子的墓碑前。

周明远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我的两条腿已经跪麻了,站都站不稳。他把我搀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递给我一瓶水。我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发呆。

“陈叔,”周明远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志远走之前留在出租屋里的东西,我一直不知道该交给谁。现在您来了,我想它应该物归原主了。”

我接过信封,打开来。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父亲”三个字,字迹是志远的,我认得。信没有封口,显然他写了,但一直没有寄出去。

我展开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还能看得清楚。

“爸: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出去,也许永远不会寄出去。但我还是想写下来,把我想说的话都写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想给您打电话,每次拿起电话又放下了。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打通了以后该说什么。说对不起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抵不上我这十几年对您的不孝。说我想您吗?一个二十多年不跟家里联系的儿子,有什么资格说想家。

我来澳大利亚以后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闯出一片天地。现实比理想残酷得多,我做过餐厅洗碗工、搬家工人、快递员,就是没能靠音乐吃上一口饱饭。南十字星乐队解散以后,我在墨尔本的一个小工作室里做音乐制作助理,其实就是给人家端茶倒水打杂,偶尔能摸一下设备就开心得不行。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听了您的话,安安稳稳地当个老师,是不是就不会过得这么辛苦了。可是爸,我不后悔。哪怕这一生一事无成,至少我试过了,至少我没有在老了以后后悔自己当年连试都不敢试。

只是我对不起您。我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刀子,这些年一直扎在我自己心里。我说您窝囊,其实我才是那个最窝囊的人。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吃供我穿供我读书,而我呢?我什么都没为您做过。我连您过得好不好都不知道。

我枕头底下压着咱们家的全家福,是1990年春节照的那张。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拿出来看,一看就是一整夜。我想起小时候您背着我跑三里地去看病,想起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做早饭,想起您为了多挣点钱贴补家用暑假去工地上搬砖。这些事情我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是什么分量。

爸,我不知道您现在还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儿子。如果您还愿意,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回去看您。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不怪您,是我自己不孝。

对了,您当年说帮我存的那笔学费,我一直记着呢。虽然没上成您想让我上的大学,但我知道那是您的心意。那笔钱您留着吧,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别再省着了。

爸,对不起。还有,谢谢您。

儿子 志远

2010年8月于墨尔本”

信的最后,有几行字被水渍洇得特别厉害,几乎看不清楚了。我凑近了仔细辨认,隐约能看到的是——“我一直都想回家”和“我怕来不及”。

2010年。这封信写于2010年,而他在2018年离开人世,中间隔了整整八年。这八年里,他还是没有寄出这封信,还是没有给我打一个电话,还是没有回来。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勇气还是不够,也许是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也许他只是想把“混出个样子”的目标再往后拖一拖,拖着拖着,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捧着那封信,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心里。我的儿子,我的志远,原来你一直都想回家,原来你一直都在后悔,原来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这个家。

可是这些话,我等了二十五年才听到。

我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天空中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一缕阳光透下来,正好照在志远的墓碑上,把那个名字映得发亮。

我在墨尔本待了三天,每天都去墓园看志远。我把那笔三十一年的存款取出来,给他换了一块更好的墓碑,在上面刻了一句话——“他曾远行,终归故里”。这几个字是我斟酌了很久才定下来的,我想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知道,这里睡着的人,他的根不在这里,他的根在中国,在一个叫青山镇的小地方。

周明远帮我联系了当地的相关部门,询问有没有可能把志远的骨灰迁回国内。工作人员说手续比较复杂,需要时间,但也不是不可以。我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让他留在这里吧,等我把国内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再来接他回家。

临走的前一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墓园的长椅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到远山后面去。天空被烧成了一片火红,然后渐渐暗淡下去,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南半球的星空跟北半球不一样,星座都是倒着的,看着有些陌生。我想志远在这里看了十六年的星空,大概早就习惯了吧。

“志远,”我对着那块墓碑说,声音很轻,“爸要回国了。爸答应你,每年都会来看你。等爸把手续办好,就带你回家,带你回青山镇,把你葬在你妈旁边。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风吹过来,带着桉树的清苦气息。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然后转身往墓园外面走。走了几步,我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你放心,爸不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回到悉尼的那天,我去唐人街跟司徒老板告别。他听说我找到了儿子但人已经不在了,唏嘘了好久,非要留我吃顿饭。饭桌上他跟我说,老哥,人生就是这样,有聚就有散,有生就有死。你好歹找到了他的下落,也算了一个心愿。总比一辈子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强。

我说是啊,至少我知道了。

司徒老板又问我,回去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说我想把志远的那把吉他和他的手稿带回国内,在家里给他布置一个角落,就当是他回家了。还有他留下的那首《归途》,我打算找个人帮他谱好曲录出来,算是替他完成一个心愿。

司徒老板点点头,说这样好。

回国那天,周明远送我到机场。这些天的相处,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大概是都认识志远的缘故吧。临走的时候,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张光盘。

“这是志远当年在南十字星的时候录的一段吉他独奏,一直存在我那里,我最近翻旧东西才找到的。”他说,“里面还有他随口哼的一段旋律,是《归途》的雏形。您带回去吧。”

我接过光盘,郑重地放进了书包里,跟那封信和全家福放在一起。

飞机从悉尼起飞的时候,我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市。这片陌生的大陆,我曾经对它一无所知,如今却因为我的儿子长眠在这里,而跟我产生了某种奇特的联系。我想也许以后每次想起澳大利亚,心里都会又疼又暖,疼的是儿子不在了,暖的是我总算找到了他。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焦虑不安。心里虽然还是沉重的,但那种沉不再是悬在半空的沉,而是落了地的沉。就像是一块在心里悬了二十五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砸得很疼,但至少踏实了。

到了省城机场,小赵来接我。她看到我从到达口走出来,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大概是注意到了我胳膊上戴着的黑纱,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眼眶却红了。

我把在澳大利亚的经历简单跟她说了说,她一边听一边抹眼泪。说完以后,我们坐在机场的长椅上沉默了很长时间。后来小赵站起来,跟我说,陈老师,走吧,我送您回家。

回到青山镇已经是傍晚了。小赵把我送到楼底下,我让她回去,她不肯,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才走。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还是我走时候的样子,冷冷清清的,空气里有一股久不住人的霉味。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然后我走到妻子的遗像前,把那张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全家福放在旁边。照片上年轻的秀芬抱着三岁的志远,笑得很温柔。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说,秀芬,我把儿子找回来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了一下,就消散了。

那天晚上,我把周明远给我的光盘放进那个老旧的DVD机里。电视屏幕上先是闪了几下雪花,然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画面里是一个昏暗的小酒吧,志远坐在舞台的角落里,抱着一把吉他,低着头拨着琴弦。画质很差,人脸看不太清楚,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没有唱歌,只是一段纯吉他的旋律,像是某种古老的诉说。

那段旋律跟他小时候在作业本上写的歌词,竟然有几分神似。

我坐在电视机前,把那段视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光盘的最后一段,画面里的志远忽然停了下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噪音盖住了大半,我把音量调到最大,把耳朵贴到音箱上,才勉强听清楚了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爸,这是写给你的。”

我关掉电视,坐在黑暗里,感受着自己的心跳。窗外有虫鸣声传进来,远处偶尔经过一辆车,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又消失了。我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然后我把信叠好,跟那首《远方》的歌词一起,放在了床头的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把那笔存款剩下的钱重新存了起来。然后在银行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相框,把志远在澳大利亚的照片放了进去——那是周明远给我的,志远在南十字星乐队演出时拍的,穿着黑色的T恤,抱着吉他,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看起来专注而安静。

回到家,我把相框摆在了客厅的电视柜上,跟妻子的遗像挨在一起。然后我拿起扫帚和抹布,把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菜,做了两菜一汤。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我还是习惯性地多摆了一副碗筷,不过这一次,我觉得那个空着的位置上,好像真的坐着一个人。

下午,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有书法课,是退休的老教师们自发组织的,我以前从来不参加这些活动,觉得没意思。但今天我突然想去看看。到了活动中心,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都是些熟面孔,以前在镇上的各个学校教书的同行。他们看到我来,先是惊讶,然后热情地招呼我坐下,有人给我递毛笔,有人帮我铺宣纸。

我拿起毛笔,蘸了墨,想了想,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念念不忘”。

旁边一个教数学的老李头看了看,说老陈你这字有进步啊,比以前写得好。我说以前没用心写。他又问我写的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写。

老李头也没追问,笑呵呵地写他自己的去了。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跟人待在一起,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恢复了平静,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日子是死水一潭,现在的日子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虽然还是安静,但至少是在流动的。我开始参加老年活动中心的各种活动,书法班每周二四,棋牌组每周一三五,还有老年合唱团,我被拉进去唱了几次,发现自己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大家也不嫌弃,图个热闹。

我把志远留下的那首《归途》的歌词和那段吉他旋律,拿给合唱团的团长看了。团长以前是县文工团的,搞了大半辈子音乐,他看了以后很认真地说,这首歌写得不错,问我能不能让大家试着排一排。我说好。

后来这首歌被排了出来,在社区的文艺汇演上唱了一次。舞台很简陋,就是在小区的广场上搭了个棚子,观众都是附近的居民。合唱团的老头老太太们站成一排,我在台下坐在角落里听着。当那段吉他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我知道有一条路,但我找不到回去的勇气。

我在南十字星下徘徊,看着北极星的方向哭泣。

父亲的背影在梦里,母亲的笑容在天际。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回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我坐在台下,没有哭。眼泪已经在澳大利亚流干了。我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从澳大利亚寄来的信,是司徒老板代笔写的。信里说墨尔本那边的相关机构已经批准了骨灰迁出的申请,让我方便的时候过去办理。我把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跟志远的那封信放在了一起。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志远的房间里,把他的东西又整理了一遍。他的旧课本、作业本、那张写了《远方》的歌词纸,还有那把从澳大利亚带回来的吉他——这把吉他是周明远后来寄给我的,说是志远当年用的,虽然有些旧了,但音色还是很好。我把吉他靠在书桌旁边,打算以后学一学,哪怕学不会,放在那里看着也好。

整理到最后,我在他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发现了一盒磁带,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999年3月”。1999年,那是他走的前一年。我把磁带找出来,放进家里那台老式录音机里,按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地转了一会儿,然后传出了一个年轻的声音。

“今天是1999年3月15号,我是陈志远。”声音顿了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录这个,可能是有些话不敢当面说,只能对着录音机说吧。爸,我今天在学校的文艺汇演上弹了一首我自己写的曲子,掌声很热烈,大家都说好听。我特别想告诉您,可是我知道您不会想听的。您总说学音乐没出息,可我就是喜欢啊,爸。我不是故意要跟您对着干,我就是控制不住,每次抱起吉他的时候,就感觉这个世界上所有不开心的事情都没有了。”

录音机里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吉他声,轻轻柔柔的,像是月光洒在水面上。

“爸,您知道吗,今天汇演结束以后,有一个同学跟我说,他爸妈都来看他表演了,还给他送了花。我当时就想,要是您和我妈也能来看我表演就好了。妈不在了,我知道您一个人很辛苦,我不该跟您吵架,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我的想法。每次话到嘴边,看到您的表情,我就又咽回去了。”

吉他声停了,磁带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算了,不说了。这首曲子叫《归途》,是我写给您的。您可能永远都不会听到,但没关系,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磁带沙沙地转到了尽头,自动弹了回来。

我坐在那里,盯着那台老旧的录音机看了很久。然后我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听完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的阳台上。夜已经深了,整个青山镇都睡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远处的山在黑夜里只是一团更黑的影子,天上有星星在闪。我抬起头,在南方的夜空里找了很久,想找到传说中的南十字星座。

当然找不到。这里是北半球。

可是我知道,在那个遥远的南方,在墨尔本郊外的那片墓园里,有一个小小的石碑,石碑上面刻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属于一个曾经想当音乐家的男孩,他二十五岁的时候离开家,再也没有回来。他在异国他乡漂泊了十八年,最后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但他留下了一首歌,一首写给父亲的歌。

第二天一早,我背上行囊又一次出发了。这一次,我要去把他接回家。楼下老张在晨练,看到我背着包出来,问我又要出远门啊。我说是啊,去接儿子。老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早去早回。

我坐在开往省城的班车上,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幕幕地倒退。忽然想起三十一年前,1992年的那个春天,我第一次往存折里存两百块钱的那个下午。那天阳光很好,我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心里满满当当的,想着这笔钱攒下来,儿子的大学学费就有了着落。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还长着呢,未来有无限可能。

谁能想到,这笔钱一等就是三十一年。

可不管怎么说,它终究还是被取出来了,用在了它该用的地方。

班车在盘山公路上转了个弯,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公路照得金灿灿的,像是一条通往远方的金色大道。我靠在车窗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年轻的志远,背着吉他,站在路的尽头冲我挥手。阳光打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好像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着更远的地方走去,步伐轻快而坚定。

我睁开眼睛,路还是那条路,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但路的尽头已经没有人了。

可是我知道,他就在前方等我。

班车继续向前开着,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青草香。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照片背面志远写的那行字已经被我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但我记得每一个字的模样。

“爸,妈,1990年春节。”

那是我们一家人最后的团圆。从那天之后,秀芬走了,志远走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

不过没关系,很快我们就能团聚了。

我把墨尔本的手续办好以后,会把志远的骨灰带回来,葬在他妈妈旁边。到时候我就在他们娘俩的旁边给自己也留一块地方,等时候到了,就去陪他们。

班车进了省城,窗外的高楼渐渐多了起来。我背好书包,准备下车。书包最里面那个夹层里,除了护照和存折,还有一封我昨天晚上写的信,是打算到墨尔本以后放在志远墓碑前的。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

“志远吾儿:

那笔存了三十一年的学费,爸替你取出来了。

你不欠爸什么,是爸欠你一个梦想。

下辈子,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爸都支持你。

父亲 陈国昌”

班车在省城长途客运站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背着书包下了车,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霓虹灯把夜色染得五颜六色。这座省城我来了无数次,可每次来都觉得陌生,高楼一年比一年多,街道一年比一年宽,我这个在镇上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子,早就跟不上它的变化了。

我在车站旁边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住下,三十块钱一晚,屋子逼仄得转不开身,墙皮受潮起了泡,被单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我无所谓,比这更差的地方我也住过。把书包往床头一放,我坐在床沿上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明天一早先去出入境管理局咨询骨灰迁回的事情,之前司徒老板信里说墨尔本那边已经批了,但国内这边还需要办一些手续,具体怎么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在路边摊买了个煎饼果子就着豆浆吃了,然后坐公交车去了省民政厅。门口的门卫看我一个老头子背着书包在门口转悠,主动问我找谁。我说我想咨询一下海外骨灰迁回的事情,他想了想,给我指了二楼的社会事务处。

上了二楼,走廊里排着不少人,有的是来办低保的,有的是来咨询殡葬事宜的。我排在队伍末尾,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轮到我。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态度很温和。我把司徒老板的信拿出来给她看,又把志远的死亡证明复印件和墓园的相关文件递了过去。

她仔细看了一遍,在一张纸上写了几条。需要的东西还真不少:志远的死亡证明需要经过中国驻澳大利亚使领馆认证,还需要提供亲属关系证明,迁回后的安葬地也需要提前确定并出具相关证明。她每说一条我就在心里默记一遍,好在这些东西大部分在澳大利亚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帮我准备好了,就差国内这几个证明。

从民政厅出来,我直接坐车回了青山镇。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早,我先去了一趟派出所,说明了情况,户籍科的民警帮我查了系统,调出了志远的户口信息。虽然他人已经不在了,但户口还没有注销,系统里赫然写着“陈志远,男,1975年生,因私出国”。

民警问我要办什么,我说要开一份亲属关系证明,用于海外骨灰迁回。他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又让我提供了身份证和户口本,核对无误后打印了一份证明,盖了派出所的公章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纸张的边角,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父子关系”四个字。

我把证明对折好放进书包里,出了派出所,拐去了镇上的公墓管理所。青山镇的公墓在镇子西边的山坡上,分南北两个区,南区是老公墓,北区是新开发的。秀芬的墓在南区,当年她走的时候我花了两千块钱买了块墓地,那时候两千块钱对我来说是很大一笔钱,借了不少债才凑齐。

管理所的人查了记录,说陈秀芬的墓旁边确实还有一块空地,问我是不是要预订。我说是,我要留给我儿子。他问我是土葬还是骨灰安放,我说是骨灰安放,从海外迁回来的。他点了点头,在登记簿上记了下来,让我签了字,缴了墓地费和管理费,又给我开了一份安葬地证明。

办完这些事,我去了秀芬的墓地。这些年我每隔一两个月就来看看她,除除草,擦擦墓碑,跟她说说话。她的墓碑是当年我亲自挑的,灰白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份,旁边留了一块空白,我当时跟刻碑的师傅说,这块空白留着,将来我的名字要刻在旁边。

我在墓前蹲下来,拔掉周围长出来的几株野草,用袖子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然后我把今天办的证明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墓碑前面给她看。

“秀芬,手续快办完了,过些天我就去把儿子接回来。”我坐在地上,背靠着旁边的一棵柏树,“他在那边待了二十多年,够了。我把他带回来,葬在你旁边,以后咱们一家人就不分开了。”

风吹过山坡,柏树的枝条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她在回应我。

从公墓回来以后,我在家里待了两天,把该准备的证明材料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了什么。这期间小赵来了一趟,给我带了一些水果,说是她妈听说我的事后特意让我送来的。我留她吃了顿饭,炒了三个菜,她一个劲地夸我手艺好。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又帮我把去澳大利亚要准备的东西列了个清单,叮嘱我到了那边要注意安全。

小赵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柜上志远的照片发呆。那张黑白照片是我从周明远给我的资料里翻拍的,照片上的志远穿着黑色的T恤,抱着吉他,侧脸被舞台灯光照亮,眼神专注而温柔。这张照片跟我记忆里的他不太一样,记忆里的他总是闷闷的,脸上很少有什么表情,而照片上的他看起来是快乐的,至少在做音乐的那一刻是快乐的。

我想起妻子临终前的嘱托,她让我一定要把儿子供出来,让他有出息。我不知道现在这个结果算不算有出息,他终究没有成为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可是他成为了他自己。他在南十字星下弹过吉他,在异国他乡的舞台上唱过自己写的歌,活得虽然清贫却真实。如果秀芬还在,她会怎么看呢?我想她大概会比我做得好,她一向比我更懂孩子的心。

出发去澳大利亚的前一天,我去了趟县城,找到了当年教过的几个学生,其中一个叫刘建国,现在在县文化馆工作。我跟他说了志远留下的那首《归途》的事,问他能不能帮我找个人把完整的曲子编出来录好。刘建国听了很重视,说文化馆那边有个录音棚,虽然设备不算太好,但录个小样没问题。他说他认识县里搞音乐制作的,等我把志远的骨灰带回来,他就帮忙联系人把这首歌做出来,算是给志远一个交代。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谢谢。这个当年在班里最调皮捣蛋的小子,如今已经是快五十岁的人了,鬓角都白了。

从县城回来,我开始收拾行李。这次去澳大利亚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去找人,心里又急又慌,这次是去接人,心里虽然还是沉重,但多了一份笃定。我把该带的证件和文件一份份检查好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又把换洗衣服叠整齐塞进书包。书包还是上次那个旧书包,拉链有点不好使了,但还能用。

收拾到最后,我拿起了那把周明远寄来的吉他。这把吉他是志远用过的,琴身上有不少磕碰的痕迹,琴弦也旧了。我不会弹,但我偶尔会把它从琴盒里拿出来,摸摸琴弦,想象志远的手指曾经在这些弦上跳动过的样子。我把吉他重新放回琴盒里,没有带它,等把志远接回来以后,这把吉他要放在他的房间里,跟他那些旧课本和歌词本放在一起。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我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索性起来了,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颗地亮着,银河淡淡的,像是谁在天上洒了一把碎银子。我在南方的夜空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星座群,虽然认不出哪个是南十字星,但我知道它就在那个方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到屋里翻出了那盒磁带,放进录音机里又听了一遍。志远年轻的声音从满是杂音的磁带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紧张和迟疑,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当他说到“爸,您知道吗,今天汇演结束以后”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心里话。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着。录音机里的吉他声轻轻柔柔的,那首叫《归途》的曲子还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旋律,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我心口上。

听完最后一遍,我把磁带倒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这盒磁带我要带着,带到墨尔本去,放在志远的墓碑前让他再听一遍。让他知道,他写的歌,他爸听到了。

第二天清早,我背着书包出了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清凉。楼下老张又在晨练,看见我背着包出来,远远地喊了一声,老陈,这回是去接儿子了吧。我说是。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大声说,好样的,早点回来。

班车在晨光里缓缓驶出青山镇,窗外的田野和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这条路我已经走了无数遍了,从年轻的时候去省城开会,到后来送儿子上大学,再到前几个月第一次出国去找他。每一次走这条路的心情都不一样,而这一次,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到了省城机场,时间还早。我在候机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旁边坐着一家三口,年轻的小两口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在椅子上爬上爬下的,咯咯地笑个不停。年轻的父亲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小男孩兴奋地尖叫,母亲在一旁笑着说小心点别摔了。

我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我想起志远三四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皮得跟个猴儿似的,天天缠着我跟他玩。那时候秀芬还在,我们一家三口虽然不富裕,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谁能想到,三十多年以后,会是这样一番光景呢。

广播里响起登机通知,我背起书包往登机口走去。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和不安,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了一眼,省城的楼房和街道在机翼下迅速缩小,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漫长的飞行中,我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断断续续地做着一些支离破碎的梦。梦里有秀芬年轻时的样子,她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学校的操场上朝我挥手。梦里还有小时候的志远,他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手里举着一张奖状,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灿烂笑容。后来场景忽然跳到了墨尔本的春谷墓园,我站在志远的墓碑前,墓碑上他的名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醒来的时候眼眶是湿的。

飞机降落悉尼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多。这回不用像上次那样手足无措了,我熟门熟路地过了海关,坐火车到了唐人街,又住进了黄老板的旅馆。黄老板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哥你来了。他的声音里有同情,也有欣慰。

我在悉尼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跟周明远碰了头。他还是那副模样,黑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把贝斯。他看到我胳膊上的黑纱已经摘了,冲我点了点头,说陈叔,走吧。我们坐火车去了墨尔本,一路上他跟我聊了一些近况,说南十字星乐队的老伙计们听说了志远的事,都很感慨,说要是当年大家能多帮衬他一点就好了。我说你们已经做得够多了,至少在他最孤独的那段日子里,还有你们陪着他。

到了墨尔本,我们直接去了春谷墓园。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志远的墓碑静静地立在那片缓坡上,碑前上一次我放的白菊花早就枯了,只剩下几根干枯的花茎。我把新的白菊花放在碑前,又从书包里拿出那盒磁带和一台老式的小录音机。

周明远帮我把录音机放在墓碑前,按下播放键。磁带沙沙地转动,志远年轻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响起来,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今天是1999年3月15号,我是陈志远……”

录音里的吉他声响起来,那首没有歌词的《归途》在墨尔本的天空下流淌。风吹过墓园的草地,远处有一群白色的鸟飞过,像是被音乐惊动了。

“这首曲子叫《归途》,是我写给您的。您可能永远都不会听到,但没关系,我自己知道就行了。”

录音放完的时候,磁带自动弹了回来。我蹲在墓碑前,把那盒磁带放在菊花旁边。

“爸听到了。”我说。

下午,我们去了墨尔本的相关机构办理骨灰迁出手续。工作人员是个金发碧眼的年轻姑娘,态度很友善,核对了文件以后,让我签了几份表格。她每解释一项内容,周明远就在旁边帮我翻译。手续比我想象中顺利得多,大概因为之前司徒老板已经帮我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最后,工作人员让我在休息区等候。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她端着一个深棕色的木质骨灰盒走了出来。骨灰盒不大,上面刻着简单的纹饰。她把骨灰盒放在柜台上,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句英语,周明远翻译给我听,她说的是——“请带他回家。”

我伸出双手,把骨灰盒抱进怀里。木头是温的,也许是室内暖气的温度,可我觉得那温热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我的手指抚过盒盖上的纹路,喉头发紧,但我忍住了没哭。

“志远,跟爸回家。”

从墨尔本回悉尼的火车上,我一直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护着,生怕磕了碰了。周明远坐在对面,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了。

“陈叔,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我抬头看着他。

“志远走的那天晚上,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周明远的声音有些艰涩,“他说他攒够了钱,打算下个月回国,机票都订好了。他说他想回去看看您,想当面跟您说声对不起。他说他写了一封信但是一直没寄,想亲手交给您。”

我抱紧了怀里的骨灰盒。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在您面前弹一次吉他。他说他写了一首歌叫《归途》,是专门写给您的,他怕自己回去了以后还是没勇气当面弹给您听,就在电话里给我弹了一段。”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点开了一段录音,“我当时录下来了,一直存着。我想,也许有一天您会想听。”

他把手机递过来。我接过来,凑到耳边。

录音里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然后响起了吉他的拨弦声。那段旋律我再熟悉不过了,就是磁带里那首《归途》的曲子,但是这一次,志远加上了歌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酒意,唱得并不完美,甚至有几个音跑了调,可是每一句都像是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我知道有一条路,但我找不到回去的勇气。

我在南十字星下徘徊,看着北极星的方向哭泣。

父亲的背影在梦里,母亲的笑容在天际。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回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歌唱到最后,录音里传来一阵沉默,然后是他低低的一句话。

“爸,等我。”

然后是电话挂断的忙音。

我把手机还给周明远,低下头,把脸贴在骨灰盒的盒盖上。凉意透过木头传到我的脸颊上,我闭上眼睛,轻轻地说,爸等你,爸一直等着你呢。

火车在荒原上疾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南半球的星空又开始在头顶铺展开来,南十字星挂在西南方向的低空,四颗星星排列成一个歪歪的十字,安静而坚定地闪烁着。我想起志远的歌词里写的——“我在南十字星下徘徊,看着北极星的方向哭泣”。儿子,你终于不用再徘徊了。

到了悉尼,周明远送我到机场。安检的时候工作人员看到我怀里的骨灰盒,特意询问了几句,看了相关文件以后才放行。我把骨灰盒重新包好放回随身携带的布袋里,一路小心翼翼地抱着上了飞机。

从悉尼飞回国内的航班上,我把骨灰盒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给它系上了安全带。空姐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大概明白了是什么,什么都没说,只是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我把舷窗的遮光板拉开,外面是无边无际的夜空和偶尔飘过的云朵。我靠着座椅靠背,感觉怀里那个骨灰盒传来的重量,沉甸甸的,却让我觉得异常踏实。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天边出现了一道橘红色的光,然后是越来越亮的天光。我从舷窗往下看,看到了蜿蜒的海岸线和逐渐清晰的大地轮廓。广播里传来空姐的播报声,飞机即将降落在省城国际机场。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悲伤,是释然。二十五年了,我终于把他带回来了。

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小赵。她站在接机的人群里,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看了看我怀里抱着的骨灰盒,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骨灰盒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的额头。

“陈老师,欢迎回家。”她终于说出一句话,声音有点哑。

“嗯,回家了。”

小赵开车送我回青山镇。车子下了高速,拐上了那条熟悉的盘山公路。青山镇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镇子还是那个老样子,低矮的房屋沿着山谷铺开,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里拉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线条。

车子在我家楼下停住,我抱着骨灰盒下了车。楼道口老张正拎着象棋盘准备去公园,看见我从车里出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了手里的棋盘。他走过来,看了看我怀里的骨灰盒,又看了看我的脸,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我抱着骨灰盒上了楼,打开家门。屋子里跟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干净整洁,小赵说在我回来之前她来帮忙打扫过。我把骨灰盒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跟妻子的遗像和志远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我退后两步,看着那三个相框和一个骨灰盒。

秀芬微笑着,志远专注地弹着吉他,木质骨灰盒安静地立在它们中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二十五年的话,已经在这漫长的旅途里说完了。

按照老家的习俗,骨灰迁回后要选个日子下葬。我请镇上庙里的老师傅帮忙看了日子,定在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老师傅说这个日子好,重阳登高,有归乡的寓意。我说好,就这天。

等待下葬的那几天,我把志远的房间重新布置了一遍。骨灰下葬之后,这个房间就不再是他的房间了,所以我想趁现在把它好好整理一下。他那把吉他我摆在床头,琴盒打开,像是随时等人来弹。那些旧课本和作业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旁边放着他写的歌词和那首《归途》的手稿。书桌上摆着那张全家福,1990年春节照的,我们一家三口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我在他的书桌上还放了一样东西,是那本已经泛黄了的存折,翻开到1992年3月17日那一页,上面“志远学费”三个字还清晰可辨。我把存折放在全家福旁边,想让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都知道,这间屋子的主人,他的父亲曾经为他做过什么,他又曾经为他的父亲做过什么。

重阳节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天空蓝汪汪的,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阳光温暖而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把骨灰盒从电视柜上取下来,用一块红布包好,抱在怀里出了门。

楼下停了一辆面包车,是刘建国开来的。车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小赵,有周明远——他特意从澳大利亚飞过来参加葬礼,有司徒老板的儿子代表他爸来的,还有老年活动中心的老李头和合唱团的几位老人。他们都是来送志远的。

车子开到了公墓门口,我抱着骨灰盒下了车,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这条路我走过无数遍了,每次都是去看秀芬,而这一次,我要把儿子送到他妈妈身边。

到了墓地,工人们已经提前挖好了墓穴。秀芬的墓碑旁边,多了一块崭新的小墓碑,上面刻着志远的名字和生卒年份,下面还刻了一行字——“他曾远行,终归故里”。这几个字跟在墨尔本的那块墓碑上一模一样,是我特意嘱咐刻碑师傅刻上去的。

我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亲手捧起第一把土,撒了上去。泥土落在木盒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的手动了一下,停了片刻,然后又捧起第二把土。

旁边的人也都轮流上前撒了土。周明远撒土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吉他拨片,轻轻地放在了骨灰盒上。

“志远,这是你最喜欢用的那片拨片,我帮你收了好多年了。带着吧,到了那边也要弹吉他。”

小赵撒土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手里的土抖了一地。她说她虽然没见过志远,但这几个月帮着我找人、办手续,感觉已经认识他很久了。她说志远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因为有这么好的父亲念着他。

老李头撒土的时候说,老陈,你儿子写的歌我们合唱团的人都学会了,以后每年重阳节我们都来唱给他听。

工人们开始填土了,泥土一铲一铲地落下去,渐渐盖住了骨灰盒。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墓穴一点一点地被填平,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不是空洞的安静,是那种终于尘埃落定之后的踏实。

填完土,工人们在上面铺了草皮,又把墓碑前的石板擦干净。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束白菊花,分成两束,一束放在秀芬的墓前,一束放在志远的墓前。

然后我直起腰,看着并列的两块墓碑。一块写着陈秀芬,一块写着陈志远。他们娘俩挨在一起,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刘建国走上来说,陈老师,文化馆那边已经把《归途》这首歌录好了,要不要现在放一下。我点了点头。他拿出一个蓝牙音箱,连上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前奏是吉他独奏,就是志远在磁带里弹的那段旋律,被文化馆的编曲老师重新编了曲,加上了弦乐铺底,比原来的版本要丰满一些。然后合唱团的老人们的声音加了进来,他们的嗓音有些沙哑,有些苍老,音准也不算完美,但每一个字都唱得真挚而用力。

“我知道有一条路,但我找不到回去的勇气……”

“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回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歌声在墓园里回荡,风吹过山坡,柏树的枝条轻轻摇摆。我站在两块墓碑之间,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温度。

歌放完了,墓园里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了几声鸟叫,清脆而悠长。

我睁开眼睛,看到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眶都是红的,但脸上都带着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释然的笑,像是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谢谢大家。”我朝众人鞠了一躬,“谢谢你们来送志远。他在外面漂了太久,今天终于回家了。我这个当父亲的,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他安安稳稳地回来。现在心愿了了,我对得起他妈妈了。”

周明远走过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陈叔,这是志远在澳大利亚的一些照片,我都整理出来了。有他在乐队演出时的,有他在墨尔本街头卖艺时的,还有一些是他在海边拍的。我想您应该想看看。”

我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郑重地放进了怀里。这些照片我要等回家以后,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

从公墓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了,我留大家一起吃了顿饭,是在镇上一家饭馆里订的,简简单单的几个家常菜。席间大家说了很多话,有关于志远的,也有关于各自生活中的琐事。周明远喝了不少酒,红着眼睛说当年乐队解散以后,志远本来可以回国的,但他就是不肯。他说他没混出个名堂来,没脸回去见父亲。周明远说他劝过志远,说不管混得怎么样,家里人肯定是盼着你回去的。可志远就是不听,一拖再拖,拖到最后就真的回不去了。

“他是我见过的最倔的人。”周明远端着酒杯,声音沙哑,“但也最重感情。他有好几次喝醉了都跟我说,他想他爸做的糖醋排骨,想得不行。”

我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吃完饭把大家送走以后,我一个人回了家。屋子里又安静下来了,但跟以前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不一样,这次的安静是柔软的,像是有人在空气中轻轻地哼着歌。

我把周明远给我的那个信封打开,把里面的照片一张张地抽出来。第一张是志远在南十字星乐队演出时拍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的手指按在琴弦上,神情专注。第二张是在墨尔本的街头,他坐在一个广场的台阶上弹吉他,面前的琴盒打开着,里面散落着几枚硬币。第三张是他在海边拍的,他站在一块礁石上,背后是蔚蓝的大海,海风吹起他的头发,他难得地笑了。

我一张一张地看,像是通过镜头在翻阅他这些年的生活。照片上的他从年轻渐渐变得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细纹,略微花白的鬓角,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变,还是像他妈妈,温柔而倔强。

最后一张照片的反面写着字,是志远的字迹。

“2018年6月,墨尔本。爸,我今天在海边看到了一艘船,是从中国来的。我在码头上站了很久,想着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能坐上那艘船回去,那该多好。”

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他站在墨尔本港的码头上,身后是一艘白色的货轮,船舷上印着几个中国字。阳光很好,他眯着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马上就要笑出来的样子。

2018年6月。五个月之后,他就出了车祸。

我放下照片,把那张有字的照片单独抽出来,放进了我床头的抽屉里,跟志远写的那封信和那首《远方》的歌词放在一起。

晚上,我给自己做了一份糖醋排骨。这次我没有多摆一副碗筷,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排骨做得有点咸了,火候也过了,但我吃得很香,把一整盘都吃完了。

吃完饭,我洗了碗,擦了桌子,又拿起扫帚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做完这些事以后,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的三个相框和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发呆。

那个位置,是放骨灰盒的。现在骨灰盒已经埋到地里去了,那块地方就空了。我想了想,起身把那把吉他拿过来,靠在电视柜旁边,正好填上了那个空位。

吉他安静地立在那里,琴弦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我伸手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发出一个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了一下才消散。

我收回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办喜事。烟花在夜空里炸开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一响一响的,像是在替谁敲着回家的门。声音渐渐稀疏了,最后完全安静下来,只剩下秋夜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吠。

青山镇的夜晚,跟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而这一次,我再也不用在夜里醒过来,竖着耳朵听楼道里的脚步声,盼着那串脚步声会在自家门口停下来了。

因为我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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