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网上看到一小段晚清“用工薪酬”的史料,联系现实让人感慨万千。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科技的巨轮一日千里,但某些深植于权力结构中的底层逻辑,却仿佛被封印在时光的琥珀中,近两百年来几乎没有变化。
晚清时期,当西方资本携坚船利炮与雄厚资金叩开中国大门时,一场关于“高薪”的暗战便在通商口岸悄然打响。外国洋行为了拓展业务,给华籍员工开出了令人咋舌的薪水。美资旗昌洋行的华籍轮机长月薪高达250两白银,而同期清军水师轮机长的月薪不过区区30两。巨大的薪酬落差,让清朝的职员和技术人才纷纷“用脚投票”,转投洋商麾下。
面对这种“人才流失”,清朝官员的反应并非反思自身薪酬体系的僵化与不公,而是将矛头直指外资的“高薪诱骗”。曾国藩上奏朝廷,痛心疾首地称:“洋商重资诱我华民,致工匠皆不愿为国效力,甚非久计。”刘坤一更是担忧:“洋行薪水太高,恐华工得此厚利,久而生骄,忘其本分。”在他们看来,百姓和工匠应当安贫乐道、安分守己,外资的高薪不仅破坏了“本分”,更动摇了统治的根基。
于是,一场场荒诞的打压接踵而至。两江总督沈葆桢严令“谁给洋商打工就是资敌”,直接将30名华籍员工抓捕并流放黑龙江;李鸿章则亲自给天津海关道下令,规定洋行华人月薪不得超过百两,否则以“扰乱市面”论罪,买办连坐;上海道台吴煦更是出台“保甲加捐”规定,凡月薪超过50两者,需额外征收10至30两的保甲费。这些手段,本质上都是权力在面对市场规律时,因无法提供同等竞争力而产生的恼羞成怒,最终只能诉诸行政暴力和税收惩罚。
时光流转百余年,当我们将目光投向现代,却惊觉历史的韵脚何其相似。
近年来,特斯拉等外资企业进入中国市场,同样开出了令本土企业艳羡的薪酬待遇。特斯拉上海超级工厂的一线普工,综合年薪往往能达到十万甚至十几万元,且享有足额缴纳五险一金、免费工作餐、家属医疗保险等完善福利。相比之下,许多本土制造业企业仍在依靠“996”和极低的底薪维持运转。外资企业在退出中国市场时给予中国员工的补偿往往在热榜霸屏良久不退,令本土企业难堪至极,令一些媒体发“社论”抨击这些破坏“行情”的企业......
面对这种局面,舆论场中再次响起了似曾相识的论调。有人指责外企“高薪挖角”是“恶意竞争”,有人担忧“本土人才被外企洗脑”,更有甚者将外企的高福利解读为“文化渗透”和“收买人心”。尽管现代社会不再动辄将打工人“发配黑龙江”,也不再有“月薪不得超过百两”的明文禁令,但各种隐性的“保甲加捐”却换了一种形式存在。例如,对外企合规要求的严苛审查、在特定行业对外企参与政府采购的限制、以及在舆论上对外企的“道德绑架”与“民族主义审视”,其底层逻辑与晚清官员的“防骄”、“防资敌”如出一辙。
这种跨越两百年的“不变”,其底层逻辑究竟是什么?
第一,是“利出一孔”的权力垄断思维。 在传统治理逻辑中,统治者习惯于将天下所有的利益分配权牢牢抓在手中。财富不能自己带来安全,必须依附于权力。当外资企业通过市场化手段提供高薪时,实际上是在权力体系之外,开辟了一个新的“利益分配孔”。这直接挑战了权力对资源的绝对垄断,让民众意识到:不依附于体制,仅凭技能和市场价值,也能获得体面的生活。这是统治者最深层的恐惧。
第二,是“防民甚于防川”的维稳焦虑。 高薪不仅意味着物质生活的改善,更意味着个体尊严的提升和独立人格的形成。正如刘坤一所担忧的“久而生骄”,一个经济独立、见过世面、享有法治保障的劳动者,是不容易被随意拿捏的。他们敢于对不合理的加班说“不”,敢于对违法的辞退说“不”,敢于在网络上对公权力进行监督。对于习惯了“顺民”治理的权力而言,这种“骄气”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因此,打压高薪,本质上是在打压个体的独立性,试图将劳动者重新按回“安分守己”的模具中。
第三,是“劣币驱逐良币”的制度惰性。 当本土企业或官办机构长期依赖低人权优势、低环保成本、低福利支出来维持竞争力时,它们已经丧失了通过技术创新和管理升级来提升利润的能力。此时,外企的高薪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了本土制度的落后与剥削本质。面对这面镜子,正常的逻辑应当是改革自身、提高待遇、完善法治。但权力的本能反应却是“砸碎镜子”——通过行政手段限制外企、通过舆论抹黑外企、通过政策倾斜保护本土落后产能。这不是在保护民族企业,而是在保护“落后产能”和“既得利益集团”。
第四,是“家国同构”下的道德绑架。 从曾国藩的“不愿为国效力”到今天的“恶意竞争”,权力总是习惯将市场行为政治化、道德化。它将企业与员工之间的契约关系,偷换概念为“忠君爱国”的政治关系。在这种叙事下,拿高薪不再是个人能力的体现,而成了“不爱国”、“忘本”的道德污点。这种道德绑架,既是为了掩盖自身薪酬体系的不合理,也是为了在舆论上占据制高点,从而为行政干预提供合法性外衣。
近两百年来,从沈葆桢的流放令到李鸿章的限薪令,从吴煦的保甲加捐到今天的“恶意竞争”论,手段在变,话术在变,但那个试图将人视为工具、将利益视为禁脔、将市场视为敌手的权力幽灵,从未散去。
只要“利出一孔”的逻辑不变,只要“防民甚于防川”的焦虑不变,只要“劣币驱逐良币”的制度惰性不变,那么无论科技如何进步,无论高楼如何林立,我们在本质上,依然活在那个“月薪不得超过百两”的时代。
历史没有终结,它只是在不同的时空里,反复上演着同一出荒诞剧。而你我既是观众,也是剧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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