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磁带
第一章 父亲
父亲走的那天,是三月中旬。
成都的春天潮得能拧出水来,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潮湿被褥混合的气味。我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看着护士把那些管子一根一根从他身上撤下来,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一件易碎的瓷器。
父亲享年六十七岁。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这辈子话不多,走的时候也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遗言,就那么闭着眼,呼吸一下比一下浅,最后彻底停了下来。我妈攥着他的手,哭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攥着手机——里面存着父亲最后一段清醒时说的话,不是什么人生感悟,也不是什么临终嘱托。他跟我说的是:“老家的钥匙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别忘了。”
父亲当了大半辈子兵。十八岁入伍,在西藏待了十五年,从列兵干到副营职,后来因为高原性心脏病发作,才转业回了地方。他在世的时候,偶尔喝了酒会跟我们说起西藏的事,说那里的天有多蓝,云有多低,雪山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牦牛走在公路上慢悠悠的,军车按喇叭都轰不走。
但他从来没提过布达拉宫。
唯一一次提到,是在我十四岁那年。那年暑假我跟同学吹牛,说西藏有个布达拉宫,金碧辉煌的,里面全是金子做的佛像,我爸爸当年就在那附近当兵,肯定进去过。回家我就缠着他问,他正在茶几上卷烟叶,听我说完,手顿了顿,沉默了好一会儿。
“进去过。”他说,声音闷闷的。
“里面什么样?是不是特别壮观?是不是有好多金子?”
他摇了摇头,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就进去了十几分钟。”他说,“布达拉宫……瘆人的很。”
我问怎么个瘆人法,他不说了。任我怎么缠,他就只是抽烟,最后被我烦得不行,站起来说了句“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然后拎着水壶出门浇菜地去了。
这件事很快被我抛到脑后,青春期有的是更新鲜好玩的事情。直到父亲去世,这句话都没再被提起过。
父亲的后事办得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骨灰送回老家,葬在爷爷奶奶旁边。从老家回来之后,我开始收拾他在成都这边的遗物。
他们老两口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七十多个平方,是父亲转业后单位分的。我母亲这几年腿脚不好,打算搬过来跟我住,这房子准备租出去。所以父亲的东西该打包的打包,该扔的扔。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军装,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一堆荣誉证书,三等功两次、嘉奖若干,封面落了灰;还有几个笔记本,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
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一个铁皮盒子。
那盒子藏在衣柜最深处,上面压着两条毛毯。巴掌大小,军绿色,边角掉漆掉得厉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盒盖上贴着一块发黄的胶布,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白玛记”。
白玛?这名字我完全没印象。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盘磁带。
不是现在那种精致的录音带,是那种老式的、黑色塑料壳的卡带,表面没有任何标签和文字,只有外壳上印着一行几乎磨没了的型号数字。磁带旁边还放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纸已经脆了,展开的时候差点碎掉。
是一张布达拉宫的参观券。日期是1985年7月14日。
参观券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很潦草,但我认得,是父亲的字——
“此后再不入此宫。”
七个字,最后那个“宫”字写得格外用力,圆珠笔几乎把纸划破了。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1985年,父亲那时候还在西藏当兵,应该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他去了一趟布达拉宫,回来之后写下了“此后再不入此宫”。为什么?那十几分钟里,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我拿起那盘磁带,翻来覆去地看。没有标签,没有日期,没有任何能表明它内容的东西。但既然被父亲放在这个贴着“白玛记”的盒子里,跟布达拉宫的参观券搁在一起,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
问题是——我上哪儿找能播这东西的设备?
老式卡带录音机,这年头怕是比大熊猫还稀罕。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问她家里有没有旧录音机。我妈想了想说,好像有一个,是以前父亲听新闻用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应该在储藏室那个装杂物的纸箱里。
我翻遍了三个纸箱,在最底层找到了那台录音机。银灰色,熊猫牌的,巴掌大小,带着一个提手。装电池的仓门已经锈住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撬开,里面两节五号电池早就漏液了,铜片被腐蚀得不成样子。我用砂纸打磨了半天,又找了块砖头把电池仓变形的铁片敲回去,装上两节新电池,按下开关——红灯亮了。
磁带放进去,按下播放键,机器发出吱吱呀呀的转动声,像一台尘封了三十多年的老钟重新开始走动。
沙沙沙的声音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一个声音从录音机里传了出来。
是父亲的声音。但跟印象里那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不一样,磁带里的声音年轻、洪亮,带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只是他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不像是在陈述什么,更像是在给自己做记录,语气急促,偶尔有停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下面,就是那盘磁带里的内容。
我按照原话整理成了文字。有些地方因为磁带老化听不太清,我就用省略号标出来了。
第二章 磁带
“记录人,陈卫国。时间……今天是几号来着?七月十五号吧,对,十五号。地点,拉萨,军区招待所。
“以下内容……我不知道该怎么记录,但我觉得必须记下来。这种事要是不记下来,我可能很快就忘光了,或者说……我可能会强迫自己忘光。那不行。我得记下来。
“昨天,也就是七月十四号,我去了布达拉宫。原因不说了,总之是因为一个……一个任务吧。跟我一起去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们政治处的老吴,一个是后勤的小刘。我们下午两点左右进的宫,从正门进去的。那天人不多,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几个外地的游客,零零散散的。
“布达拉宫里面很大,分白宫和红宫。白宫是达赖喇嘛生活起居和处理政务的地方,红宫是佛殿和灵塔殿。我们走的是常规参观路线,从白宫进去,沿着指定通道走。老吴之前来过两次,他在前面带路,边走边给我们讲,说这个殿堂是做什么的,那个佛像有多少年历史。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我们到了一个叫……我想想,叫西大殿还是什么的地方。具体名字我没记住,但位置我记得很清楚。那个殿里供着好几尊佛像,正中间那尊最大,大概有三四米高的样子,鎏金的,表情很威严。
“就是在这儿,出的事。”
磁带里传来一阵沉默,大概有五六秒钟。然后是父亲清嗓子的声音,咳嗽了两声,接着往下说。
“准确地说,也不是出事了,是我……我看到了点东西。
“当时老吴和小刘在殿那头看壁画,我站在大佛前面,仰着头看。那佛确实造得气派,金光闪闪的,脸部的线条很柔和,但是眼睛……眼睛是半闭着的,从下往上看,像是在俯视你,那种感觉我说不好,反正让人不太舒服。
“我盯着佛的眼睛看了大概有十几秒吧,不知道怎么就……就走神了。对,走神了。就是那种你明明睁着眼,但脑子突然空掉的状态。
“然后我就看到了——也不能说‘看到’,更像是……像是有人往我脑子里塞了一段画面。
“我看到自己在一条很窄的通道里走,两边是石头墙,湿漉漉的,上面长着一种暗红色的苔藓。通道很矮,我得弓着腰才能走。空气里有股味道,说不清楚,不是臭,是那种……闷了很久很久的、不通风的气味,很浓,吸进肺里让人发闷。通道里没有灯,但我能看见东西,光是从我身后照过来的,把我影子拉得老长。
“我就这么弓着腰走了大概几十步吧,通道突然变宽了,变成了一个房间。不对,不是房间,更像是个洞窟,很大,很高,抬头看不到顶。
“洞窟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磁带又沉默了几秒。这次时间更长,我甚至能听到父亲在磁带里咽口水的声音。
“我一开始以为是个活人,因为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得直直的。但等我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活人——那是一具……一具干掉的尸体。怎么说呢,他身上裹着红布,露出来的地方是那种暗褐色的,皮肤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但表情很安详,像是在打坐。他的头发还在,很长,灰白色的,披在肩膀上。
“最让我发毛的是,这具干尸的嘴是张着的。
“不是那种自然张开的张,是张得很大,像是……像是在喊什么。你看着那张黑洞一样的嘴,会觉得他好像随时会发出声音。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父亲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磁带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可能是他在挪动录音机。
“那声音不是我听到的,是我脑子里响起来的。怎么说呢……就是你能感觉到是有人在跟你说话,但你的耳朵并没有接收到任何声波。那声音很慢,很沉,像是一个老人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他说的是——”
磁带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似的。大概过了两三秒,声音才重新变得清晰。但父亲的语气明显变了,比之前快了,也更紧张了。
“我不确定我听到的是什么。可能是藏语,也可能是汉语,也可能都不是。但我就是能听懂。他说的是……”
又是一阵杂音。我下意识地把录音机凑近耳朵。
“……四个字。”
“什么?”我忍不住对着录音机说出口。
磁带继续转动,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说——‘你来了’。”
沙沙沙的转动声突然变得很响,盖过了父亲的声音。我赶紧按下暂停键,把磁带取出来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重新放回去,再次按下播放键。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懵的。第二反应是想跑。但我动不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是我的腿不听使唤。我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那具干尸面前,像个傻子一样。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他说的是……他说……他说了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
又是一阵剧烈的杂音。我急得差点把录音机摔了,使劲拍了拍它的外壳,杂音反而更大了,吱吱呀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断断续续的,我只听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七月……十六……”
杂音持续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突然消失了,父亲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我当时整个人是崩溃的。我使劲挣扎,想动一动,但是动不了。我甚至想喊老吴,但嘴张不开,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那种感觉就像鬼压床,但比鬼压床可怕一百倍,因为我知道自己是醒着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我听到了脚步声,是老吴和小刘。他们从壁画那边走过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到我跟前的时候,我突然就能动了。
“老吴问我怎么了,说我跟丢了魂似的。我说没什么,就是看佛像看入迷了。他没多问,催着我跟上,说前面还有几个殿要看。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刚才的经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能说。也许是因为我自己都搞不清楚那是幻觉还是真的。也许是怕他们觉得我脑子有病。总之,我什么都没说。
“后面那一路,我完全是浑浑噩噩走完的。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嘴,那个洞窟,还有那句话。‘你来了’,他跟我说‘你来了’。就好像……就好像他知道我会来一样。就好像他坐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几百年,就是为了等着跟我说这句话。
“出了布达拉宫,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站在台阶上往下看,看到了整个拉萨城。那一刻我才觉得,活着真好。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进那座宫殿了。”
父亲的声音在这里停了一下。然后是长长的一声叹息。
“关于那个日期……我需要查一些东西。今天就先记录到这里。陈卫国,七月十五日,拉萨。”
咔嗒一声,磁带结束了。
第三章 日期
我坐在父亲房间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台老旧的录音机,后背一阵阵发凉。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我居然听了一个多小时,反反复复地倒带重听,试图听清那段被杂音盖住的日期。但不管我试多少次,那个地方都只有尖锐的电流声,像是被人故意抹掉了一样。
我点上烟,抽了两口,掐灭了。然后又点上一根。
父亲在磁带里提到的那个日期——“七月十六”——后面应该还有内容,是某一年吗?还是某一天的具体时间?他最后说要查一些东西,他后来查到了什么?
我把那盘磁带取出来,翻到另一面。磁带分为A面和B面,A面我已经听完了,B面看起来也有内容。我把磁带翻了个面重新塞进去,按下播放键。
这一面的内容比A面短很多,也没有开头的介绍。直接就是父亲的声音,但听起来比A面沙哑了不少,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录的。
“……我查到了。我他妈的真查到了。我现在手在抖,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在抖。
“那个日子,七月十六号……是1986年7月16号。就是明年的今天。我一开始不确定,翻了好几本藏历对照表,又去资料室查了老档案,反反复核对了好多遍。没错,就是明年的七月十六号。
“你们肯定觉得我疯了。听这段录音的人,不管你谁,你肯定觉得我疯了。但我告诉你我没疯。我陈卫国当了十几年兵,从来不信鬼神。可那天在布达拉宫里经历的事情,我没法解释。那不是幻觉,绝对不是。幻觉不会给你一个具体的日期,幻觉不会让你在事后查资料的时候发现这个日期居然是——
“不,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但那个日期是真实的,它对应着一件发生过的事,一件大事。这件事在档案里能查到,在地方志里也能查到。
“我现在脑子很乱。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难道我就坐等明年七月十六号?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它会来吗?它会在拉萨?还是在别的地方?它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的家人有没有关系?
“我不知道。但是……”
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说‘你来了’。他跟我说‘你来了’。意思是不是——我明年七月十六号会回到那里去?”
磁带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父亲把录音机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磁带转动的沙沙声。
就在我以为录音已经结束的时候,父亲又开口了。
“我会想办法调离西藏。”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越快越好。”
咔嗒。
录音到此为止。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我一下。我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易拉罐里。
1986年7月16号。我脑子里飞速转着。那年我还没出生——我是1987年生的。父亲确实在那年调离了西藏,转业回了成都。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会突然转业,只知道他心脏不好,高原待不住了。
但磁带上这些话……他是因为那个“幻觉”才离开的?因为那句“你来了”?因为那个日期?
1986年7月16号。这个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输入“1986年7月16日”。搜索结果没什么特别的——那天是星期三,农历六月初十,历史上的今天栏目里列出了几件国际大事,没有一条跟西藏有关。
我又搜“1986年7月16日西藏”,这次跳出来一条信息。很简短,只有几行字,来自某个地方志数据库。
“1986年7月16日,西藏自治区某地发生山体滑坡,致318国道中断,一辆长途客车被埋,车上37人全部遇难。因事发地点偏远,救援力量到达时已过去数小时……”
我把手机屏幕熄掉,又点亮,反复看了好几遍。
我不确定这个发现意味着什么。也许父亲只是查到了一个自然灾害的记录,然后自己吓自己。也许那个日期和山体滑坡完全是巧合。也许磁带里那些话只是父亲在高原缺氧状态下产生的臆想,配上他后来查到的某个无关信息,自己脑补出了一整套因果关系。
这些都有可能。
但有一个细节,让我在后半夜的凉意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重新倒回A面,找到那个被杂音覆盖的段落,把音量调到最大,反复听了十几遍。在刺耳的电流声缝隙里,我终于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字音——不是完整的,只是气流擦过嘴唇的声响。
他说的是四个字,不是七个字。
也就是说,那个日期后面跟着的,不是“山体滑坡”或者“客车被埋”。
那四个字,发音大概是——不是特别确定,但越听越像是——
“……你该回去。”
回去?
我猛地按下暂停键,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录音机里磁带停止转动后残余的电流声,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父亲的遗物里,那张布达拉宫参观券的背面写着“此后再不入此宫”。他没有食言,此后的四十一年里,他真的再也没去过西藏。
可他从来没告诉我,当年让他仓皇逃离那片高原的,不是心脏病,是一座宫殿里一句未完的话。
那句“你来了”,等了三十多年,也没等来他的“回去”。
我把磁带重新装回铁皮盒子,盖好盖子。胶布上“白玛记”三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黄的颜色。
白玛。藏语里,“白玛”是莲花的意思。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拨出了一个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妈,没睡吧?”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想问你个事儿,关于我爸在西藏的时候……”
“什么?”我妈的声音有些疑惑。
“他当年,为什么突然转业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妈的语气有些奇怪,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很久远的记忆。
“就是……收拾他东西的时候看到一些旧文件,好奇。”
“他心脏不好嘛,高原待不住了。”我妈说,标准答案,跟过去几十年里说的一模一样。
“就这个原因?”
“那还能有什么原因?”我妈反问我,“你爸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不想待一个地方,谁能问出理由来?”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成都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远处传来春雷的闷响,空气里弥漫着大雨将至前的那种潮湿和压抑。
我看着面前那个军绿色的铁皮盒子,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把它放回原处。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父亲留给我这盘磁带,不只是让我听听就算了。
他说了什么,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那个洞窟里的干尸到底是什么——这些问题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我的脑子里,不致命,但让人无法忽视。
布达拉宫。西大殿。大佛。红宫。
如果我也进去,站到那尊鎏金大佛面前,仰起头,盯着它的眼睛看上十几秒——我会看到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把它按了下去。
但有些念头,按得越狠,弹得越高。
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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