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秋刚过,村头老槐树底下的事儿,到现在还有人嚼舌根。
我叫张桂兰,今年六十八,老家在河北一个小村子里。十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我亲手把自己往后半辈子的路给堵死了。说起来都是悔,悔得我半夜睡不着觉,瞅着房梁直发愣。
那天日头毒得很,知了在树上吱呀吱呀叫个不停。我儿子建军和儿媳秀芹两口子在县城开了个小餐馆,把五岁的闺女妞妞放我这儿养着。妞妞是个乖娃,扎俩小辫儿,眼睛黑亮亮的,见着我就"奶奶奶奶"地叫。
那会儿我心里其实是有疙瘩的。我跟老头子盼了一辈子孙子,结果儿媳头胎生了个丫头片子。秀芹娘家穷,嫁过来连像样的彩礼都没拿,我打心眼儿里看不上她。这疙瘩,就像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硌一下。
那天下午,妞妞从邻居家小宝兜里摸了根棒棒糖,红色的,包装纸亮晶晶的。小宝他娘王婶儿不是个善茬,追到我家门口,叉着腰就嚷:
"桂兰嫂子,你们家孙女偷我家娃东西啦!才这么点儿大就手脚不干净,长大还得了?"
我那张老脸,唰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儿。院里晾着的衣裳被风吹得啪啪响,几个邻居伸着脖子往里瞅。我心里那团火"腾"地就起来了——丢人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妞妞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攥着那根棒棒糖,糖纸都被她攥皱了。她小声哭:
"奶奶,我就是想尝尝……"
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邪火,一巴掌就甩了过去。"啪"的一声,脆生生的,妞妞那白嫩的小脸蛋上立马印出五个红指印。她愣了一下,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可硬是没敢哭出声。
我还不解气,又拽着她胳膊打了两下屁股,嘴里骂着:"小小年纪学偷东西,丢死个人!"
王婶儿在旁边看够了热闹,撇撇嘴走了。妞妞蹲在地上,抽抽搭搭的,那根棒棒糖滚到了土里。
晚上秀芹来接孩子,看见妞妞脸上的印子,脸色当时就变了。她蹲下来抱着妞妞,半天没说话。临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恨,是凉,凉得像冬天井里的水。
"妈,"她说,"妞妞以后我自己带。"
打那天起,整整十三年,我没见过我孙女一面。
这十三年,建军偷偷回来过几次,每次都背着秀芹。他给我塞钱,叹着气说:"妈,秀芹那性子你也知道,认死理。妞妞……妞妞现在都不让人提你。"
我嘴上硬,心里跟刀剜似的。村里人都说我,为根糖把孙女打没了,值当吗?我蹲在灶台前烧火,烟熏得眼泪直流,分不清是烟呛的还是心里苦的。
去年开春,老头子走了。一场急病,没撑过三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夜里听见耗子在房梁上跑,都觉得瘆得慌。我这身子骨也一年不如一年,腿脚疼,眼也花,烧顿饭都费劲。
我寻思着,该去儿子家了。城里有暖气,有热水,建军是我亲儿子,养老送终是天经地义。
我让建军开车来接我,大包小包收拾了一后备箱。到了县城那套两居室,门一开,秀芹站在门口,没让我进。
她还是那么瘦,头发挽在脑后,鬓角已经有了白丝。她身后站着个高挑的姑娘,扎着马尾,眉眼像极了小时候的妞妞。可那姑娘看我的眼神,跟看个陌生人没两样。
"妈,"秀芹开口,声音平平的,"建军跟您是母子,这断不了。可这个家,我做主。您要是想他养老,我不拦着,他每月给您打钱,请保姆,住养老院,都行。但您进不来这个门。"
我腿一软,扶住门框:"秀芹啊,都这么多年了,那点儿事……"
"那点儿事?"妞妞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得很,"奶奶,您还记得那根棒棒糖吗?我记了十三年。不是糖的事,是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就认定我是贼。"
她顿了顿,眼圈红了,可声音没抖:"我那时候才五岁。小宝说要跟我换,我把我的橡皮给他了,他才给我糖。可您不听,谁都不听。"
我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这么多年,我从来没问过那根糖是怎么来的。我就认准了她偷,跟王婶儿一个鼻孔出气,打了自己的亲孙女。
建军在旁边搓着手,一个劲儿叹气。秀芹把一张银行卡塞到他手里:"每月三千,给妈。我跟妞妞,这辈子跟她老死不相往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妞妞在里头小声说:"妈,我手凉……"
秀芹答:"来,妈给你焐焐。"
我站在楼道里,胳膊上挎着那个装满了红枣花生的布包——那是我特意给孙女带的。楼道灯一闪一闪的,照得我影子忽长忽短。
回村的路上,建军一句话没说。我望着窗外飞过去的杨树,忽然就明白了:有些巴掌,打下去一秒钟,要还一辈子。
人这一生啊,最贵的不是钱,是那一口咽不下的气。我咽不下王婶儿那口气,就用我孙女的脸赔了。如今,我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只剩满屋子的红枣花生,和一根再也送不出去的棒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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