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多,院子里的丝瓜藤被风刮得哗啦啦响,我刚从厨房端出一盆刚剥好的毛豆,就听见东屋里"哇"的一声哭嚎,像被人掐住脖子的小猫一样。

我手一抖,毛豆撒了一地。

那是我孙子壮壮的声音,刚满四岁,平时摔个跟头都咬牙不哭的小子。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一看那场面,火"腾"地就从脚底窜上了天灵盖。

壮壮蹲在墙角,小手捂着左边脸蛋,指缝里渗出一道红印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地上散着几块拼图,还有半截被掰断的塑料小汽车——那是他爸上个月从县城给他买的,他宝贝得睡觉都要搂在怀里。

我那十岁的孙女朵朵,正叉着腰站在床边,脸上没一点害怕的样子,反倒梗着脖子冲我喊:"奶奶,是他先动我书包的!"

我喘着粗气问壮壮:"谁打的你?"

壮壮抽抽搭搭地指了指朵朵

我又问:"车子谁掰的?"

壮壮哭得更凶,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朵朵把头一扭:"谁让他翻我东西!我说了多少遍不许碰我书包!"

我这心口窝就像被人塞了一团烧红的棉花。壮壮才四岁啊,脸上那巴掌印子,分明是用了狠劲的。我活了六十二年,最看不得小的被大的欺负,更何况欺负的是我们老张家三代单传的金疙瘩。

我没说话,上前一步,抬起脚就往朵朵屁股上踹了一下。她"哎呦"一声扑到床上。我又补了两脚,不算太重,但解气。

"你个白眼狼!弟弟才多大?你下得去手?!"

朵朵愣了两秒,"哇"地哭出来,比壮壮哭得还响。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我要给我爸打电话!我要给我妈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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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屋里直喘气,膝盖隐隐作痛——年纪大了,踹这三脚,自己腿也发麻。

老伴儿听见动静从菜园回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辣椒,皱着眉问我:"你又跟孩子置什么气?"

我没理他,弯腰把壮壮抱起来,那小身子还在一抽一抽地颤。我拿温毛巾给他敷脸,心里翻江倒海。

朵朵是我大儿子头一段婚姻里的闺女,她亲妈八年前跟人跑了,扔下她不管。后来我儿子续了弦,娶了现在这个媳妇小芬,生了壮壮。这些年朵朵跟着我们老两口在乡下住,她爸妈在城里打工,一个月回来一两趟。

我对朵朵不能说不好。她爱吃糖醋排骨,我隔三差五就炖。她冬天手生冻疮,我半夜起来给她抹獾子油。可这丫头,打从小芬生了壮壮,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看谁都横眉竖眼。

晚上八点,儿子的车开进了院子。

车门"砰"地一摔,我就知道坏了。

儿子大军一进门,脸黑得像锅底。朵朵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奶奶踹我,踹了我三脚——"

大军把闺女搂在怀里,眼睛却盯着我,那眼神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从亲儿子身上看到——又凉又硬。

"妈,您六十多的人了,怎么对一个十岁的孩子下脚?"

我把毛巾往盆里一摔:"她打壮壮,你看看壮壮那脸!还把车子掰了!"

"那是孩子之间的事!朵朵这么大的闺女,您踹她屁股,传出去她以后怎么做人?"大军声音越来越高,"妈,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就是偏心!您眼里就只有壮壮!"

我手一抖,盆里的水洒在裤腿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我偏心?大军你摸着良心说,这八年朵朵的衣裳鞋袜,哪一件不是我亲手洗?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半,是谁背着她走两里地去村卫生所?"

大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旁边的小芬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轻轻拉了拉大军的袖子,低声说:"爸妈带朵朵这些年也不容易……"

朵朵从她爸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小芬,那眼神,跟刚才看壮壮的一模一样。

我忽然就明白了。

这丫头心里有怨。她怨她亲妈跑了,怨她爸再婚,怨这个家里多了一个抢她爸爸的弟弟。这怨气没地方撒,就全撒在四岁的壮壮身上。

我叹了口气,在小板凳上坐下来,膝盖那块儿还疼。

"大军,妈今天这三脚,不是冲着偏心去的。"我看着儿子,"朵朵这孩子心里有疙瘩,你们当爹妈的不管,全推给两个老的。她欺负壮壮,我今天不教训,明天她就敢动刀子。这不是偏心,这是规矩。"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大军蹲下来,把朵朵的脸捧起来,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大闺女:"朵朵,明天爸不走了,爸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朵朵的眼泪又掉下来,这回没有声音。

窗外的丝瓜藤还在响,夜里的风带着点凉气钻进屋。我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头那团火慢慢灭了,剩下的,全是说不出的酸。

偏心不偏心,老天爷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