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疯了似的震个不停。一看是婆婆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婆婆平时不爱打电话,一打准没好事。
我躲到走廊接起来,那边婆婆的嗓门跟打雷似的:"秀芳!你赶紧回来!李姐摔了!摔得不轻!现在医院里头躺着呢!"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李姐是我花六千块一个月请来照顾婆婆的保姆,来我家才两个多月。我一边往电梯跑一边问:"怎么摔的?严不严重?"
婆婆那边带着哭腔:"拖地的时候滑倒的!屁股着地,腰都动不了!她儿子已经赶过去了,正等着你呢!"
我打了个车直奔市第二医院。一路上手心全是汗,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请李姐的时候我们签了合同的,工资六千,包吃包住,可合同里压根没提过工伤这一茬。我那会儿就图省事,觉得不过是个看老人的活儿,能出啥事?
到了医院骨科病房,老远就听见李姐儿子的大嗓门。那小伙子三十出头,穿着件皱巴巴的黑夹克,看见我进门,眼睛"唰"地就立起来了。
"你就是雇我妈的东家?"他往前一步,鼻孔里喷着气,"我妈在你家干活摔的,腰椎压缩性骨折!医生说要住院半个月,前前后后两万块跑不掉!这钱你得出!"
病床上的李姐脸色蜡黄,看见我,嘴唇动了动,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淌:"秀芳啊……我也不想这样……"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李姐这人我了解,山东来的,五十多岁,干活实在,对婆婆也尽心。可两万块不是小数目,我跟我老公两个人都是普通上班族,房贷一个月就要还八千,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大哥,李姐摔伤我也心疼,医药费我们可以先垫上一部分。但是这两万块,咱们得说清楚——合同里没写工伤赔偿,按理说这是意外……"
话还没说完,李姐的儿子"啪"地一拍床头柜:"什么叫意外?!我妈在你家干活摔的就是工伤!你要是不掏这个钱,咱们法院见!"
就在这时候,婆婆从外头颤巍巍地走进来,一进门就指着我鼻子骂开了:
"秀芳!你这个没良心的!李姐在咱家伺候我,摔成这样你还想赖账?我看你就是活该!传出去看人家戳不戳你脊梁骨!"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一刻我真的寒了心。婆婆来我家住了大半年,平时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哪一样我没尽到?为了让她过得舒坦,我咬牙拿出每月三分之一的工资请保姆。结果出了事,她头一个站出来骂我。
我老公赶到医院的时候,事情已经闹得不可开交。李姐儿子嚷嚷着要去派出所、要找记者,婆婆在一旁抹眼泪,说我"心黑"。
我老公把我拉到走廊,压低声音:"秀芳,要不咱先给了吧?两万块就当破财消灾,老人家这岁数,闹大了不好看。"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建国,不是钱的事。今天我要是稀里糊涂掏了这两万,明天她要是再摔一次呢?后天再有别的事呢?这个理儿,必须掰扯清楚。"
我擦了擦眼泪,回到病房,从包里掏出手机,把当初签的那份合同找了出来,又拨通了我一个做律师的高中同学的电话,开了免提。
同学在那头说得清楚:"家政服务属于劳务关系,不是劳动关系,不适用工伤条款。雇主有过错的承担相应责任,没有过错的,雇主可以适当补偿,但不是赔偿。地面是否有警示?保姆是否违规操作?这些都要查清楚。"
李姐儿子的脸"刷"地白了。
其实事情的真相,是李姐自己拖完地没放警示牌,趿拉着拖鞋去厨房拿东西,自己滑倒的。我家那地砖她拖了两个月了,怎么个滑法她比谁都清楚。
最后协商下来,我出了八千块,算是人道补偿,也是看在李姐这两个月对婆婆确实尽心的份上。李姐儿子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再闹。
回家的路上,婆婆一句话也不说。进了门,她突然拉住我的手,老泪纵横:"秀芳,妈错怪你了。妈是怕李姐儿子那架势,怕把事情闹大,妈一时糊涂……"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我现在重新请了保姆,合同里白纸黑字写清楚了意外责任的划分,还专门给保姆买了份意外险,一年三百多块。
人到中年才明白,善良得带点儿锋芒,心软也得讲个章法。该担的责任一分不能少,不该背的锅,一两也不能扛。这世道,糊涂人吃糊涂亏,明白人才能把日子过得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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