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柏油马路晒得能煎鸡蛋。我下班刚进小区门口,就看见女儿小雯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车后挂着个黄色的外卖箱,一身汗水把T恤都浸透了,贴在背上,勾出瘦瘦的肩胛骨。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皱巴巴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几张红票子。
"妈,你看!我攒了3680块!"她笑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刘海全湿了,黏在脑门上,"我打算开学拿这个钱报个画画班,再给你买条新裙子。"
我心里一酸,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可手刚抬起来,就听见身后"咣当"一声——是婆婆把菜篮子重重地放在了水泥台阶上。
老太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还攥着半根没择完的豆角,眯着眼睛瞅着小雯手里的钱,嘴角往下一撇:"雯雯,把钱给奶奶。"
小雯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奶奶,这是我自己挣的……"
"自己挣的怎么了?"婆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楼道里都起了回音,"你弟弟下学期要交补习班的钱,你爸厂里又欠着工资,这个家紧巴成啥样了你不知道?你一个丫头片子,留那么多钱干啥?买胭脂水粉?"
小雯的嘴唇一下子就抖了。我看见她手里那沓钱被攥得更紧,指节都发白了。
"奶奶,我送了整整四十二天外卖……"她声音都哑了,"有一回下大雨,我摔在十字路口,膝盖到现在还有疤。还有一次,一个客人嫌我送晚了,把饭盒摔我脸上……"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每天回来,她都笑嘻嘻的,说今天又遇到了好心的阿姨给她递水,说今天小区保安大叔帮她指路。
婆婆却像没听见,伸手就去抢那沓钱:"给我!这家里我说了算!你弟弟是咱老张家的根儿,你将来是要嫁出去的,胳膊肘别往外拐!"
小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她把钱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跑上了楼。那沓被她数了无数遍的钞票,散了一地,被穿堂风吹得到处飞。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婆婆弯腰一张一张地捡钱,嘴里还在嘟囔:"这丫头,翅膀硬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这十几年的媳妇,白当了。
晚上,我端着一碗绿豆汤敲开小雯的房门。她趴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枕头都湿了一片。屋里没开空调,只有那台旧风扇在"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雯雯,"我坐在床边,"妈知道你委屈。"
她翻过身,眼睛肿得像核桃:"妈,我不是舍不得那点钱。我是想不通——为啥弟弟想要啥就有啥,我挣的钱就得交公?我也是这个家的人啊。"
我没说话。窗外,蝉在拼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我想起我自己十六岁那年,跟着我妈去地里掰玉米,掰了一整个夏天,挣的钱全给我哥娶媳妇用了。后来我哥的媳妇还嫌彩礼少,跟我哥闹离婚。
这种事,一辈一辈地传,传到小雯这儿,我不想再传下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婆婆捡回去的钱,一分不少地从她抽屉里拿了出来,重新塞回小雯的手里。
婆婆在客厅里跳脚:"你这个媳妇反了天了!"
我看着她,第一次没有低头:"妈,雯雯这钱,是她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是她在三十八度的大太阳底下晒出来的。您要是心疼孙子,咱们当大人的想办法,不能从孩子身上抠。"
我老公从屋里出来,黑着脸站在中间。我以为他要帮他妈骂我,结果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递给婆婆:"妈,弟弟补习班的钱,我来想办法。雯雯的钱,让她自己留着。"
婆婆愣了半天,最后摔了门进了屋。
小雯把钱抱在怀里,又哭了,这回是笑着哭的。她说:"妈,我画画班不报了,我把这钱存起来,将来上大学用。"
我摸着她晒得黝黑的脸,心里又疼又骄傲。
其实啊,咱们做父母的,欠女儿的,往往比欠儿子的多得多。重男轻女这四个字,压垮了多少姑娘的脊梁。这个夏天,我没能给小雯买什么,但我替她守住了她应得的尊严。
这3680块钱,不多。可它是一个十六岁姑娘,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汗,值钱。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