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多,太阳晒得人发蔫,家政公司的玻璃门被一阵急促的推门声撞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烫着小卷发的女人气呼呼地冲了进来,把手里的包往柜台上一摔,嗓门高得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经理!你们这是介绍的什么活儿?我不干了!"

这女人叫李秀芹,今年52岁,河北沧州人,来北京做家政已经七八年了。在圈子里,她算是个老练的,照顾过偏瘫老太太,伺候过坐月子的少奶奶,啥脏活累活没干过。可这回,她说啥也不接这单了。

经理王姐赶紧给她倒了杯水,压低声音问:"秀芹啊,你慢慢说,赵大爷那边咋了?人家不是挺好说话一老头嘛,退休教师,一个月给你六千,包吃包住,这条件在咱们这儿可是顶尖的。"

李秀芹咕咚灌了一口水,胸脯还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好说话?王姐你是没看见!我刚到他家,茶都没喝一口,老头就把一张纸推到我跟前,说要签合同。我一看那合同,乖乖,四条要求写得明明白白——我当场就懵了,这是请保姆呢,还是招儿媳妇呢?"

王姐一愣:"啥要求啊,能把你吓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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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芹左右看了看,凑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王姐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半晌没说话。

事情还得从三天前说起。赵大爷今年75岁,住在朝阳区一个老小区里,是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老伴儿走了八年,唯一的儿子在上海做生意,一年回不来两趟。老头身子骨还硬朗,就是去年冬天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儿子不放心,硬是托人找了家政公司,要给老爹请个住家保姆

李秀芹是王姐亲自挑的,干净利索,做饭手艺也好。按理说,这活儿不难。可谁能想到,签合同那天,会闹出这么一出。

李秀芹定了定神,把那四条要求一条一条说给王姐听。

第一条: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他煮粥要熬够四十分钟,米和水的比例必须是一比八,不能多不能少。第二条:屋里所有的书,三千多本,每周必须用鸡毛掸子掸一遍灰,不能用湿抹布,不能颠倒顺序。第三条:他午睡的时候,保姆不能看电视、不能打电话、不能出门买菜,必须坐在客厅,听见他咳嗽或者叫人,三秒之内得到床前。

李秀芹说到这儿,气又上来了:"王姐你说,这哪是请保姆,这是请丫鬟!我一个月六千块,连个自由喘气的时候都没有。可这还不算完,最绝的是第四条——"

王姐赶紧问:"第四条是啥?"

"第四条,他说,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我必须陪他在客厅坐着,听他读古诗,读完了还得跟他聊两句,说说感想。他说他老伴儿在的时候,天天这么干,他离不了这个。"李秀芹一拍大腿,"我跟他说,赵大爷,我小学没念完,您让我聊古诗,这不是为难人嘛?他还挺较真,说不用聊得多深,就是有个人听他说话就行。我一听就火了,扭头就走——做梦呢?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给他当老伴儿的!"

王姐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秀芹啊,你先坐下,我跟你说点实在话。"

王姐告诉她,赵大爷这个人,她接触过两回。老头不是难伺候,是孤独。儿子三年没回家了,老伴儿走的那年,他一个人在家把老伴儿生前最爱的那本《唐诗三百首》翻烂了。摔那一跤,其实不是腿的事,是他半夜起来找老花镜,恍惚间叫了一声老伴儿的名字,没人应,心一空,腿一软,就栽地上了。

"他要的不是保姆,是个能在屋里陪他说说话、有点人气儿的人。那四条听着古怪,其实你琢磨琢磨——熬粥的时间,是他老伴儿熬了一辈子的方子;掸书上的灰,是他老伴儿生前每周都干的活儿;午睡守着他,是怕他像上回那样摔了没人知道;晚上读诗……是他活下去的念想。"

李秀芹端着水杯的手,慢慢停住了。她想起自己老家的爹,去年腊月走的,走之前也是一个人住,每回打电话,都说"闺女啊,没事儿,爹好着呢",可那屋子里冷锅冷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当时心里就跟刀剜似的,恨自己挣这点钱,连爹最后一程都没好好陪。

她低下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王姐拍拍她的肩膀:"这活儿你要是不接,我再给你介绍别的。可这世上的老人啊,有几个是真难伺候?多数都是心里头空。咱们这行干的不光是力气活,也是良心活。"

李秀芹沉默了很久,最后抹了一把眼角,站起身来:"王姐,那合同……您让我再看看。古诗我是不会读,可我识字,我可以慢慢学。我爹要是还在,我也愿意天天听他唠叨。"

她走出家政公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下象棋,笑声一阵一阵的。李秀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不是钱,是有人愿意听你说话,有人记得你爱喝什么粥。

赵大爷家的那盏台灯,今晚,应该不会再一个人亮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