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走廊的灯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手机屏幕上是妈发来的短信:“第一人民医院妇产科,十楼38床。”我低头,肚子上那道刚拆线的刀口,纱布上渗出一小片红。
我今年二十八岁,剖腹产刚出院。
我妈今年五十岁,也生了个儿子。
她说她身体虚,让我去伺候她坐月子。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婴儿车经过,婴儿在哭,我的孩子也跟着哭。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01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腿软得差点没站住。
承允扶着我,眼睛红红的:“依萱,你也是刚生完的产妇,你怎么去伺候她?”
我没说话。电梯往下走,一层一层,数字在跳。我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妈是在我出院那天给我打的电话。我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办出院手续。
“依萱,妈生了,你弟弟。”妈的声音很虚弱,但透着高兴,“六斤八两,可壮实了。”
我愣在那,办手续的护士催我签字,我手抖得笔都握不住。
妈继续说:“妈身子骨不行了,老来得子,伤元气。你过来伺候我坐月子吧。”
“妈,我也刚生完。”我说。
“你年轻,恢复快。”妈的声音突然冷了,“我这把年纪了,你不管我谁管?”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挂了电话,承允问我是谁,我说没事。他没再问,但我看到他眼角的泪没擦干净。
电梯到了一楼。我抱着孩子,站在医院大门口。外面的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回哪?”承允问。
我想了想,说:“先回家。”
家是租的。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我和承允结婚三年,攒的钱都存着,想买个小房子。可我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家,存不下多少。
到家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
孩子睡着了,我侧过身,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酸酸的。
承允端了碗鸡汤进来:“喝点吧,你从生完到现在都没好好吃过东西。”
我摇摇头:“喝不下。”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说:“依萱,你别去了,行吗?你身体还没恢复,不能折腾。”
“她是我妈。”我说。
“那你也是她闺女。”承允的声音有点抖,“你刚剖完,刀口都没好利索,你让她看看你肚子上那道口子,她舍得让你去伺候她吗?”
我没回答。
其实我知道答案。她舍得。
从小到大,妈对我说的最多的话是:“闺女是替别人养的,儿子才是自己的。”
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慢慢就明白了。在妈心里,我就是个外人。
我考上大学那年,妈说家里没钱,让我别上了。我求她,她说:“你一个女娃子,上什么大学?找个好人家嫁了,安稳过日子不行吗?”
我不同意。我偷偷打了工,攒了一点钱,又办了助学贷款,硬是把大学念完了。
大学四年,妈从来没给我寄过一分钱。我打电话回去,她总说:“家里没钱,你爸身体不好,你自己想办法。”
我没办法。我白天上课,晚上去饭店端盘子,周末去商场发传单。累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我就蹲在宿舍楼梯间哭,哭完了,擦干眼泪继续去打工。
毕业那年,我回到老家。妈见到我,没说别的,第一句话是:“你工作了吧?以后每个月给家里寄钱,妈给你攒着当嫁妆。”
我信了。
工作第一年,我每个月工资三千,给家里寄两千。留一千,交房租、吃饭、买日用品,紧巴巴的。
那年年底,妈打电话说:“明年你弟弟要上幼儿园了,得交学费,你多寄点。”
我愣了一下,问她:“什么弟弟?”
“我跟你舅舅说了,想再要个孩子。”妈说,“你舅舅说了,闺女靠不住,儿子才是根本。”
我当时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但没多想。我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真的去做了。
后来我才知道,妈把外婆留给她的一套老房子卖了,凑了钱去做试管婴儿。
那些事,我都是在别人嘴里听说的。妈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躺在床上,看着吊灯发呆。承允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说:“凉了就别喝了。”
我伸手拉住他:“陪我躺会。”
他躺下来,抱着我。我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承允,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我问。
“不是。”他亲了亲我的头发,“是你太好说话了。”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全身发抖。
手机在旁边响了。
我拿起来看,是妈发来的微信:“明天早上过来,别忘了炖条鲫鱼,我要喝汤下奶。”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鲫鱼汤下奶”,这几个字,我念了三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涨奶涨得疼,孩子饿得哇哇哭,我硬是挤不出多少。
我的奶水也不好。可妈从来没问过我一句。
承允把我的手机拿过去,放到一边:“别看了。”
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妈发的那条微信。
02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
承允送我到医院门口,他拉着我的手说:“你在上面,我在楼下等你。”
“你回去吧,在家带孩子。”我说。
“孩子我带,你妈那边……”他顿了顿,“你注意身体,别逞强。”
我点点头,拎着保温桶,走进医院。
电梯到了十楼,走廊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我走到38床,推开门。
妈半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婴儿。她看见我,脸上没什么表情:“来啦?鲫鱼汤呢?”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煮好了。”
“那倒一碗给我。”妈说。
我打开保温桶,拿出碗,盛了一碗汤,端给她。
妈接过去,喝了一口,皱眉头:“太淡了,没放盐?”
“月子里不能吃太咸。”我说。
“你懂什么?”妈白我一眼,“我生了这么多孩子,我还不知道?”
我没说话。
她喝了几口,把碗放在一边:“你去给我把尿布洗了。”
我看了看那张堆在小凳子上的尿布,弯腰去拿。一弯腰,刀口扯得生疼,我倒吸一口冷气。
妈看了一眼:“你也是剖腹产出来的,怎么就你金贵?我那个年代,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
我没吭声,拿着尿布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的水冷得刺骨。我蹲在那,搓着尿布,手冻得通红。肚子上的刀口隐隐作痛,我咬着牙,没出声。
洗完了,晾起来。我回到病房,妈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婴儿躺在她身边,睡得正香。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妈的脸上。她老了,五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
我想起小时候,妈也有对我好的时候。
那是很小的时候了,她牵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跟我说:“依萱,妈养大你,你以后可别忘了我。”
我说不会忘。
我确实没忘。可妈好像忘了。
门开了,舅舅走进来。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依萱来了?”
“舅舅。”我站起来。
“你妈生了你弟弟,可不容易。”舅舅说,“你得多帮衬着点。”
我点点头。
“你也别怪你妈,她也是为了你们家好。”舅舅继续说,“闺女早晚是要嫁出去的,你弟弟才是沈家的根。”
我看着舅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妈醒了,看到舅舅,笑着说:“哥,你来了?看看你外甥,像不像我?”
舅舅凑过去看:“像,像你。”
妈笑得很开心,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眼神温柔得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
我心里一酸,转过头去。
“依萱,”妈喊我,“你去楼下买点水果,你舅舅来了,不能空嘴。”
“好。”我站起来,拿起包,走出病房。
电梯门关上,我靠着墙,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擦了擦,告诉自己别哭。
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到了一楼,我没去水果摊,而是走出医院大门,找了个角落蹲下来。
手机响了,是承允。
“喂?依萱,你还好吗?”
“嗯。”我应了一声。
“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你下来了一趟。”他说。
我抬起头,看到医院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车,是承允。
我走过去,车窗摇下来,承允递给我一个袋子:“给你带了点吃的,你肯定没好好吃早饭。”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你赶紧吃,别凉了。”他说。
我坐在路边的花坛上,打开盖子,馄饨的香味飘出来。
我吃了一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哭了。”承允看着我,声音哑了,“你哭多了眼睛肿,孩子都没奶喝了。”
我赶紧擦了眼泪,大口大口地吃馄饨。
吃完了,我站起来:“我上去了。”
“依萱,”承允喊住我,“晚上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接你。”他说,“你别一个人扛。”
我点点头,走进医院。
回到病房,妈正和舅舅说话。见我进来,她的脸一下子沉了:“买个水果要这么久?”
“楼下没合适的水果摊。”我说。
“那你不会走远点?”妈说,“你弟弟都饿了,我还没下奶,得吃水果补补。”
我站在原地,手攥紧袋子。
“行了行了,”舅舅打圆场,“依萱也辛苦了,坐下歇歇。”
我坐下来,低着头。
妈又开始数落我:“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听话。让你上个大学,偏要去,花了那么多钱,还不是找了个穷老师?”
“你看看你舅舅家思琪,找了个做生意的,嫁得好好的。”妈继续说,“你呢?嫁了个穷教书的,还得我替你操心。”
舅舅在一旁笑:“依萱还年轻,以后会好的。”
“好什么好?”妈说,“指望她?她别拖累我就行了……”
我站起来,拿起包。
“去哪?”妈问。
“我去买水果。”我说。
“这还差不多。”妈说,“买点草莓,我爱吃。”
我没回头,走出病房。
走廊里,一个护士推着婴儿车经过,婴儿在哭。我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婴儿,心里酸酸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道刀口还疼。
可妈看不见。
她心里只有弟弟,只有她的儿子。
我站在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妈,我今天先回去了,孩子在家没人带。”
发完,我关机,走出医院。
03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再去医院。
妈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她又发了一堆微信,骂我不孝顺,骂我没良心。
我把微信关静音,不看不听。
承允心疼我,说:“你在家好好养着,别想那些事。”
我坐在床上,奶孩子。孩子吃得挺好,我低头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满足,但至少踏实。
可妈不让我安生。
第八天,舅舅打电话来了。
“依萱,你妈血压高了,你赶紧过来看看。”舅舅的声音很急。
我愣了一下,问:“严重吗?”
“你过来就知道了。”舅舅挂了。
我看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
承允不让我去:“你身体还没恢复,别折腾了。”
“那你也是她闺女!”承允急了,“她血压高就是让你气的,你去了她又要骂你。”
我没说话,还是换了衣服,出了门。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的门,妈正坐在床上吃水果。
她看见我,脸立刻拉下来了:“还知道来?”
“舅舅说你血压高。”我说。
“血压高?”妈冷笑,“我快被你气死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进来啊?站门口像什么话?”妈说。
我走进去,坐在椅子上。
“你弟弟这几天都不好好吃奶,都是因为你。”妈说,“你不来伺候我,我哪有力气喂奶?”
“你刚生完怎么了?”妈大声说,“你年轻,你恢复快!我都五十了,我身体能跟你比吗?”
“你明天开始,天天过来。”妈说,“早上带鲫鱼汤,中午炖排骨,晚上给我擦身子。”
我抬头看着她:“妈,我不能每天来,我家也有孩子要带。”
“你不能来?”妈瞪大了眼,“你弟弟怎么办?我怎么办?”
“你让舅舅帮忙。”我说。
“你舅舅是男人,能帮什么?”妈说,“你是女的,天生就该干这些。”
我站起来:“妈,我不是保姆。”
“你说什么?”妈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说我是保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
“那你什么意思?”妈说,“我养你这么大,让你伺候我一个月子,你就跟我摆谱?”
我站在原地,手指发抖。
“行了行了,”舅舅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你们娘俩别吵了,都是一家人,好好说话。”
妈冷哼一声,抱着婴儿转过身去。
舅舅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依萱,你也别跟你妈置气。她年纪大了,生个孩子不容易,你就多担待点。”
我看着舅舅,没说话。
“你妈也不容易。”舅舅说,“你弟弟还小,以后花销大,你多帮衬点。”
“舅舅,我工资也不高。”我说。
“你一个月多少钱?”舅舅问。
“四千多。”
“那也不少啊。”舅舅说,“你一个月给家里寄三千,留一千自己花,够了。”
我看着舅舅,说不出话。
妈在旁边听见了,转过头来说:“对,以后每个月给我寄三千。”
“妈,我还有房贷要还。”我说。
“房贷你老公还。”妈说,“你的钱,给我。”
我看着她们一张脸,熟悉又陌生。
“妈,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妈问。
“外婆那套房子,你卖了对吧?”我看着她的眼睛,“卖了的钱,去哪了?”
妈的脸色变了。
舅舅也不说话了。
“你……”妈指了指我,“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了一点。”我说,“那套房子卖了十几万吧?你拿去做了试管婴儿?”
“关你什么事!”妈冲我吼,“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我没说不该花。”我说,“我只是想问,你卖了房子,买了个弟弟,以后谁来养他?”
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做姐姐的,你不养谁养?”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凉透了。
“妈,你要我养弟弟?”我问。
“他是你弟弟!”妈说,“你不管他谁管他?”
“他姓沈,不跟我姓。”我说。
“你说什么?”妈的脸色白了,“你再说一遍?”
“妈,我也有自己的家。”我说,“我不是你的一颗棋子。”
“你……”妈气得发抖,“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我白养你了!”
舅舅赶紧上去扶住妈:“依萱,你别气你妈了!”
我站在那里,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放在桌子上。
“妈,你再说一遍,你要我养弟弟?”
“对!你养他!”妈冲我喊,“你每月的钱寄回来,你弟弟以后读书、结婚、买房,都要靠你!”
我看着录音结束,保存好。
“妈,你今天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我说完,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我握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和妈之间,不再一样了。
04
回到家,承允正在给孩子喂奶。
他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录音放给他听。
承允听完,沉默了。
“承允,我想告她。”我说。
“告什么?”他问。
“我要她补齐我大学四年的抚养费。”我说,“她不是说我白养了吗?那我就让她把我花在她身上的钱,都还给我。”
承允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依萱,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翻出大学时候的记账本,一笔一笔地算。
大学四年,我打了三年工,干了无数份兼职。
在校门口的发传单,一个小时十块钱。
在饭店端盘子,一个月一千二。
在超市做促销,站一天腿肿得像萝卜。
我算了算,四年下来,我花的钱加起来,差不多有两万四。
这两万四,是妈应该给我,但没给的抚养费。
我把账单拍成照片,存在手机里。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姓郑,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干脆。我把情况说了,她听完,点点头。
“这种情况,虽然法律规定的是18岁之前,但你母亲在你成年后确实有经济能力但恶意不履行,再加上她现在对你的种种行为……”郑律师翻着材料,“可以试试。”
“能赢吗?”我问。
“难度不小。”郑律师说,“但如果有证据证明你母亲有能力支付而拒不支付,而且有恶意行为,法院可能会酌情支持。”
“你母亲有固定资产吗?”郑律师问。
“有一套房子,她卖了。”我说。
“卖了多少钱?”
“十几万。”
“有记录吗?”
“我可以去查。”我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四处搜集证据。
我去银行打印了大学期间的转账记录,去法院调取了当年的强制执行通知书,去房管局查了那套房子的买卖记录。
我看着那些证据,一样一样整理好。
心里说不清楚什么滋味。
其实我不是想要那点钱。
两万四,我自己也能赚。
我只是想让妈知道,她不欠我命,她欠我公道。
开庭前一个星期,舅舅又打电话来了。
“依萱,你把你妈告了?”舅舅的声音很急。
“嗯。”我说。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舅舅火了,“她是你亲妈!”
“她也是欠我抚养费的人。”我说。
“你……”舅舅气得说不出话,“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妈也打电话来了,我接起来,她在那边哭。
“依萱,你怎么能告我?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现在要告我?”
“妈,你养大了我,我谢谢您。”我说,“但是你欠我的,也得还。”
“我没钱!”妈冲我喊,“我没钱给你!”
“那法庭上见。”我说完,挂了电话。
承允看着我,轻声问:“后悔吗?”
我看着窗外,路灯亮着,黄色的光铺在路面上。
“不后悔。”我说,“我要让她知道,我不是她想的那个免费的保姆。”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法庭照得亮堂堂的。
我坐在原告席上,承允坐在旁听席,抱着孩子。
妈和舅舅坐在被告席上,妈一直低着头。
法官敲了敲法槌,宣布开庭。
我提交了所有证据,包括银行记录、法院通知单、录音。
妈的律师辩解说:“被告是高龄产妇,经济状况不好,不存在恶意欠款的情况。”
我站起来,对着法官说:“法官,我有证据证明,我妈在四年前卖了一套外婆留给她的房子,价值十六万。她有经济能力支付我的抚养费,但她没有。”
我拿出房管局的交易记录,递上去。
法官看了看,问被告:“这是真的吗?”
妈的律师看了看妈,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法官沉默了一下,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妈追上我。
“依萱,你非要这样?”妈的眼睛红红的。
“妈,你只要补齐抚养费,这事就完了。”我说。
“我没钱!”妈说,“我把房子卖了,钱都花了!”
“那你欠我的呢?”我问她。
“你……”妈愣了一下,“你是我闺女,你怎么能……”
“妈,我走了。”我打断她,转身上了车。
车窗摇下来,承允握着我的手。
我看着窗外,妈站在路边,舅舅在一旁骂骂咧咧。
车子启动了,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05
判决下来了。
法院判妈补齐我大学四年拖欠的抚养费,共计两万四千元。
法官说,考虑到被告的实际经济状况,可以分期支付,每个月一千块,分两年还清。
我坐在听众席上,听到宣判,心里很平静。
妈站起来,在法庭哭得稀里哗啦:“我没有钱,我老来得子,身体也不好……”
舅舅扶着妈,她的律师在一旁低声安慰。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妈突然大声喊我:“依萱!你不能这样!”
我停下脚步。
“我是你妈!你怎么能告我!”妈哭喊着,“我把你养大容易吗?你就这样对我!”
我转过身,看着她。
“妈,你把我养大,我谢谢你。”我说,“但你欠我的,也得还。”
“我没钱!我没钱还你!”妈说。
“你卖房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没钱的?”我说。
妈愣住了。
舅舅站出来:“依萱,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舅舅,你要是觉得她做得对,你替她还。”我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照在脸上。
承允在外面等我,抱着孩子。
我走过去,接过孩子,亲了亲他的脸。
“回家。”我说。
“回家。”承允笑了。
车上,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
手机响了,是妈发来的微信:“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去死吧!”
我看了,没回。
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到家后,我坐在床上,看着孩子睡着的小脸。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谈不上。解脱?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承允进来,端了杯热水给我:“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依萱,这事就算完了吗?”承允问。
“完了。”我说,“她每个月还一千,还两年。”
“还完了呢?”
“还完了,我就跟我妈没有经济瓜葛了。”我说。
承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我每天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妈那边,我没有再联系。
舅舅打过几次电话来,骂我不孝,说我在外面学了坏,忤逆亲妈。
我全部没用回。
我知道,在舅舅眼里,我就是个不孝的闺女。
没关系。我不在乎。
可是内心深处的某处,我还是有所触动。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心里空落落的。
承允走出来,递给我一件外套:“外面凉,穿上。”
我接过来,披在肩上。
“想什么?”他问。
“想起小时候。”我说,“妈也是对我好过的。”
“什么时候?”
“很小的时候。”我说,“那时候她牵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跟我说,妈养大你,你以后可别忘了我。”
“后来呢?”
“后来……”我苦笑了一下,“后来她忘了,我也快忘了。”
承允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搂着我的肩膀。
那晚的星星很亮,可我心里却怎么也亮堂不起来。
过了几天,我接到了法院的电话。
说妈逾期了,第一期抚养费没有支付。
我愣了一下,问:“她说了原因吗?”
法院的工作人员说:“她说没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承允问我:“怎么了?”
“妈没还钱。”我说。
“那怎么办?”
“法院会强制执行。”我说。
“你是真打算执行强制执行?”
我看着承允:“她是我妈,但我不能一辈子被她牵着走。”
承允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
一个月后,法院强制执行了。
妈名下一套闲置的宅基地被查封,拍卖了,凑齐了两万四。
钱打到我卡上的那天,我看着那串数字,没有半分喜悦。
我只是完成了一件事。
一件从二十岁就应该完成的事。
那天晚上,我请承允去外面吃了顿饭。
点了一桌菜,可我怎么也吃不下。
“怎么了?”承允问。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觉得,这条路,真难。”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水汽。
“以后不走了,我陪你往前走。”他说。
我点点头,低头夹了一筷菜,放进嘴里,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和妈再也没联系。
有时候,我会想起小时候的事,但也只是想。
我知道,有些绳子断了,就再也接不起来了。
06
三个月后。
我正在厨房熬汤,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舅舅打来的。
“依萱,你妈生病了。”
我的心一紧:“什么病?”
“肝癌,晚期。”舅舅的声音闷闷的。
我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一个星期前。”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妈不让。”舅舅说,“她说不想见你。”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舅舅问。
我沉默了一会:“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翻滚的汤。
眼泪,掉进了锅里。
承允走进来,看到我在哭,问怎么了。
我把舅舅的话告诉他。
他沉默了一会:“你要回去吗?”
“我不想回。”我说。
“那就不回。”
“可是她是我妈。”我又说。
承允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在怀里。
那几天,我心里乱得不行。
白天带孩子的间隙,就坐在窗边发呆。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妈的脸总是浮现在眼前,有时候是年轻的她,拉着我的手说“妈养大你”;有时候是法庭上的她,骂我不孝。
我把这些事告诉承允。
“依萱,没有人能替你选择。”他说,“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那晚,我给孩子喂完奶,站在阳台上。
凉风吹过来,秋天的夜晚有些冷。
我想起小时候,妈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
那些模糊的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
走的前一天,我打电话给舅舅。
“舅舅,我后天回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好。”
到了医院那天,我站在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迟迟没有推开。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妈躺在床上。
她瘦得不成样子,头发几乎掉光了,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我推开门的瞬间,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她偏过头,看到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别的什么。
“你怎么来了?”
“舅舅打电话了。”
“多管闲事。”她哼了一声。
我走进去,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
“你瘦了。”
“化疗,当然瘦。”她的语气冷冷的。
我们沉默着。
弟弟不在病房里,舅舅说被领回去带了。
“你弟弟呢?”妈问。
“没看见。”
“他长大了,跟你小时候有点像。”妈的眼睛突然有点红。
“跟我像?”
“嗯,鼻子眼睛都像你。”妈的声音低下去,“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小时候……”
她没说完,话已经哽咽了。
“妈……”不知道为什么,“妈”这个字出口的那一刻,我鼻子一酸。
“依萱,妈对不起你。”她突然开口。
我愣住了。
“你小时候,妈对你好过……后来……”她咳了两声,“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说完,闭上了眼睛。
我坐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回家的火车上,我靠着窗,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
承允握着我的手,问我:“后悔吗?”
“不后悔。”我说。
“见到你妈,你难受吗?”
“难受。”我说,“但我知道,我走出来了。”
我看着窗外,风吹过麦田,一片金黄。
我想起小时候,妈牵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
那时的风也是这样吹,麦田也是这样黄。
只是有些路,再也回不去了。
我去医院的事,没跟任何人说。
但妈的样子,却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里弟弟的照片。
那张小脸,确实有点像我小时候。
我点开妈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弟弟的照片,配文是“我的宝贝”。
下面的评论里,有亲戚问:“依萱呢?她没来看你吗?”
妈回复:“她忙,不来。”
我没回复,退出了朋友圈。
承允走过来,把孩子递给我:“小家伙饿了。”
我接过孩子,喂他吃奶。
他吃得用力,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服。
我低头看着他,心突然软了。
“承允,你说人为什么要生孩子?”
“因为爱吧。”他说。
“那如果以后我不要你了,你恨我吗?”
“不恨。”他说,“但我会担心你。”
我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依萱,你已经很棒了。你做了很多人不敢做的事。”
我抱着孩子,靠在承允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小时候的妈,牵着我的手走在田埂上,阳光暖洋洋的,风吹过来都是甜的。
她回过头,对我笑。
“依萱,妈养大你,你以后可别忘了我。”
“我不会忘。”我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越走越远。
我想追上去,却迈不动腿。
我蹲下来,哭了。
哭完,我站起来,看着她远去的方向。
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晚醒来,我的枕巾湿了一大片。
承允还在睡,孩子也在睡。
我侧过身,看着他们的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有点酸,有点涩,还有一点点暖。
我轻轻把手覆在承允的手背上。
他动了动,没有醒。
我闭上眼,没过多久,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自己坐在田埂上,身边有承允,怀里是孩子。
风吹过,满野金黄。
我就那样坐着,什么也不想。
这样的日子,也挺好的。
07
日子慢慢往前走。
妈那边,我很少再联系。
只是每个月,我会给舅舅转一笔钱,说是给妈的营养费。
舅舅每次都会打电话,说妈的病情,说弟弟的事。
我听着,偶尔应两声,然后找个理由挂掉。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也许是不想真的一点念想也不留。
也许只是因为,她是我妈。
可我心里清楚,那些年欠我的,她永远还不了。
那些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就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
拔不掉。
就算时间过去,也不能。
有一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打开,是一本旧相册。
翻开,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从满月到十八岁。
那些照片,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边角都皱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全家福。
我、爸、妈,还有刚出生的弟弟。
我的名字,被涂改液糊上了。
可仔细看,还能看到“沈依萱”三个字的痕迹。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把相册收起来,放进柜子里,没有再翻开。
承允问我为什么不扔了。
我说:“留着吧,这也是我一个阶段的记忆。”
他没再问。
那段时间,我开始考虑要买房子的事了。
我和承允商量了很久,决定用这两年攒的一点钱,加上之前妈还的那笔钱,作为首付。
看了很多房子,最后看中了一套二手的,价格不高,位置也还行。
签合同那天,我站在新房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这就是我的家了。不是租的,不是凑合住的。
是我一点一点挣回来的。
搬家那天,承允帮我收拾东西。
他从柜子里翻出那本旧相册,问我:“这个还要吗?”
我想了想:“留着吧。”
他点点头,把相册放在纸箱里,没有多问。
晚上,我躺在新家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
承允搂着我,孩子睡在旁边的婴儿床上。
“依萱,你开心吗?”他问。
“开心。”我说。
“真心的那种?”
“嗯。”我笑了一下。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那就好。”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梦到妈。
她站在我面前,怀里抱着弟弟。
“依萱,你还是恨妈的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不恨了,只是不想再见了。”
她的眼眶突然红了。
“你不恨,妈开心……但你不见我,妈心里……”
她没说完,我转身走了。
边走,边哭。
哭得浑身发抖。
但我知道,我不能回头。
有些路,走到头了,就不能再回头看一眼了。
从我决定告她那一天开始,我就已经走过了那个路口。
现在,我只能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承允已经起床了,在厨房忙活。
我坐起来,擦了擦眼睛。
孩子醒了,咿咿呀呀地朝我伸手。
我抱起他,亲了亲他的脸。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难过,也不是遗憾。
是一种终于放下了的轻松感。
八年了,我第一次觉得,我的生活终于属于我自己了。
08
一年后。
妈还是走了。
舅舅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了三次,我才看到。
我走出会议室,接起来。
“依萱,你妈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天出殡,你回来一趟吧。”舅舅说。
“好。”我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眼睛干干的。
没有眼泪。
可心里,像塌了一块。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夜空。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我不知道妈在哪一颗上。
我点了一根烟,没抽,就看着火苗明灭。
承允走过来,把烟从我手里拿走。
“不抽了吗?”
“不抽了,就是喜欢看着火。”
他坐下来,握着我的手。
“依萱,你不难受吗?”
“难受。”
“那你哭出来。”
“哭不出来。”我说,“眼泪好像在那一年已经流干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陪着我坐在阳台上。
第二天,我回了老家。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
亲戚们都来了,围着妈的棺材哭。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具黑色的棺材。
妈躺在里面,瘦瘦小小的。
我想起她生前的样子,大嗓门,掐着腰骂人的样子。
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能骂我了。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有人扶我起来,是舅舅。
“依萱,你妈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
我愣了一下:“念叨什么?”
“她说,对不起。”舅舅的眼睛也红了,“她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你小时候,她其实特别爱你。”舅舅说,“可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那样……”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疼。
可是我没喊疼。
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站在妈的坟前。
风呼呼地吹,吹得头发乱了。
“妈,我不恨你了。”我说,“可我也不想原谅你。”
说完,我转身走了。
09
从老家回来后,我很久没有提过妈的事。
承允也不问。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时间。
那年秋天,孩子满一岁了。
我抱着他,站在镜子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咯咯”地笑。
我也笑了。
那段时间,日子平淡而充实。
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周末和承允带着孩子去公园。
偶尔,我会想起妈,但只是一瞬间。
那笔抚养费的事,像已经翻过去的一页。
我不想再翻。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发现门口放了一个快递。
拆开,是妈的一本旧日记。
我愣了一下,翻开第一页。
是妈的字,歪歪扭扭的。
“依萱出生那天,下着雨。她好小,我抱着她,哭了一夜。我想,我这辈子,一定要好好爱她。”
我看着那行字,呆住了。
往后翻:“依萱今天会叫妈了,我好高兴。”
“依萱考了第一名,她笑得真好看。”
“依萱上初中了,她说要考大学。我没说话,心里想,我一定要供她读完。”
“依萱考上大学那天,我哭了一夜。我没钱,我不能让她去。”
“我恨我自己。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后来,我想生个儿子。儿子是自家人,可以传宗接代。闺女,终究是要嫁人的……”
“可我错了。”
“依萱再也不理我了。”
我看着那本日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
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妈走的前一个月。
“依萱,妈对不起你。下辈子,我再补偿你吧。”
我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
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承允听见声音,跑出来。
他蹲在我身边,抱着我,没有说话。
我哭了很久,久到嗓子都哑了。
最后,我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走吧,回家吧。”我说。
“好。”他搂着我的肩膀,带我回了屋。
那本日记,我没有再看。
可我把它收好,放在柜子的最深处。
我不想忘,但我也不想再拿起来。
因为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我能做的,只是往前走。
10
又过了一年。
孩子已经两岁多了,会跑会跳。
我在公司升了职,工资涨了不少。
承允教书的学校也调到了离家近的地方。
日子,一天天地好起来。
那天周末,承允提议去野外走走。
我们开着车,带着孩子,去了郊区的一片田野。
麦子正黄,风一吹,像海一样翻涌。
我下了车,站在田埂上。
风吹过来,带着麦香味。
孩子追着一只蝴蝶跑,“咯咯”笑。
承允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水壶。
“这地方,像不像你小时候说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哪个?”
“你说,小时候妈牵着你的手,走过的那个田埂。”
我看着眼前的麦子,金黄金黄的。
“像。”我说,“不过,这里更美。”
“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恨,只有风和我。”
承允笑了,没再追问。
他带着孩子,在田野里跑。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握在手里。
泥土干干的,带着太阳的温度。
我张开手,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
像时间,像那些过去的事。
一点一点,都散了。
“妈妈,你看!”孩子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小野花。
“真好看。”我蹲下来,接过花,“送给妈妈的吗?”
“嗯!”他点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亲了亲他的脸。
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就暖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田埂上。
背靠着大树,看着孩子在麦田里跑。
承允坐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开心吗?”他问。
“嗯,很开心。”
“那就到这儿吧,以后都是开心的事。”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太多,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平稳。
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那条路,不在任何人的期待里。
只在我自己脚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坐在田埂上。
妈坐在我身边,怀里抱着小小的弟弟。
远处,承允和孩子在麦田里跑来跑去。
阳光很好,风轻轻地吹。
我没有回头看妈。
我只是看着远处的麦田。
金色的麦浪,一层一层涌过来。
妈也看着我。
“依萱,这条路,对得起你自己就行。”
我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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