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和三年深秋,朱雀城门底下,一股异样的沉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守城二十载的金吾卫老兵自认见惯四方来客,西域吞火术士、南洋纹面祭 司、走南闯北的杂耍艺人往来不绝,可今日踏入城门的这名僧人,从踏过门槛那一刻起,就让周遭所有人浑身不自在。
僧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僧衣,肩上斜挎一支锈迹斑驳的锡杖,掌心托着一只素面粗陶瓶,步履轻缓,落地悄无声息。
千里跋涉的旅人难免满身尘土、神色疲惫,他却截然相反,衣袂干净,不见半点风尘,肌肤光洁,瞧上去不过四十出头。
值守城门的周郎官上前核验路引,例行询问年岁。僧人垂眸,语气平淡无波:“一百二十七岁。”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城门下喧闹的人流戛然而止。
排队入城的商贩、赶路行商纷纷驻足回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周郎官握着笔墨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底只觉荒唐,大雍户籍规制严苛,在册百岁老人无一不是鹤发鸡皮、步履蹒跚,眼前这人皮囊年轻,张口便是百岁高龄,分明是刻意诓骗官差。
“大师莫要说笑,虚报年岁等同于欺瞒公职,按律要拘押审问。”周郎官压下诧异,公事公办地开口。
僧人淡淡抬眼,目光落在周郎官紧绷的脸上:“俗世以皮囊、生辰定年岁,我荒域修行之人不受凡尘时序束缚,肉身常驻,神魂历经长久岁月,自然与凡人不同。”
一旁值守的校尉上前半步,眼神带着浓重戒备:“既是荒域来客,使团文书、通关路引何在?西荒与大雍之间戈壁连绵、瘴林遍布,还有多处无人涉足的险地,寻常商队结伴带足粮草护卫,往返边境尚且要三月有余,你孤身一人,如何横穿千里荒域直达京城?”
这一问,戳中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僧人指尖轻轻摩挲陶瓶冰凉的外壁,缓缓作答:“自故土动身,整整五年,不曾走官方官道,不借车马舟楫,独自行走千山万水,无随从,无向导。”
五年行路四个字落下,周遭空气骤然变冷。
众人心里清楚,若是走寻常坦途,五年足以遍历天下,区区数千里地界,根本耗不上这么久。
周郎官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他常年和各色路人打交道,识人颇有心得,这僧人眼神澄澈却深不见底,没有江湖骗子的浮夸,也没有方士故作清高的虚伪,越是平静,越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
“五年独行,沿途猛兽、风沙、关卡阻碍,你如何一一避开?一路风霜,为何衣衫一尘不染?还请大师据实相告。”周郎官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追问。
“魑魅拦路,自行渡 化;风沙阻道,自行开辟。凡俗外物,扰不住修行本心。”
僧人话音落下,围观百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没人再敢肆意打量议论,心底生出隐隐寒意。
正午时分,城门出现百岁异僧的消息顺着街巷飞速传开,层层递送至皇宫之内。
景和帝素来偏爱域外奇闻、方外异术,听闻有荒域异人身怀诡术远道而来,当即传下圣旨,令礼部将僧人安置于皇家驿馆,入夜带入别院觐见。
朝中一众老臣得知消息,接连递上奏折劝谏,直言荒域之人来路不明,术法阴异,恐是妖邪化身,不宜召入宫禁近身圣驾。
但景和帝正值盛年,一心想亲眼见识传闻中的域外幻术,全然听不进劝阻,反倒催促礼部尽快安排晚间观术。
满朝文武无人知晓,这场看似进贡献艺、远来朝拜的行程,从僧人踏出荒域故土那一刻,便是一场精心筹划的局,一张笼罩整座京城的无形罗网。
入夜后的皇家驿馆灯火通明,院墙内外层层禁军持刀把守,戒备森严。
数十位文武重臣、数位皇室宗亲齐聚院内,人人屏息凝神,都想亲眼一睹荒域奇术的真容。
禁军统领手握长刀立在廊下,目光死死锁定院中席地静坐的僧人,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在场众人各怀心思,统一的想法是:无论此人是真修行者还是妖邪之辈,只要敢在驿馆禁地滋生事端,立刻就地镇压。
庭院中央,僧人随意席地而坐,周遭上百道审视提防的视线、林立冰冷的兵刃,仿佛都与他毫无干系。
礼部尚书端坐主位,沉吟片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大师跨越千里荒域而来,想必身怀独门技艺。世间传言西荒幻术可引动鬼神、幻化天地,不知大师可否展露一二,让我大雍众臣开开眼界?”
僧人微微颔首,没有半分推脱:“不过是小道幻术,只能迷惑耳目,看一看也无妨。”
话音刚落,他缓缓抬起右手,单独伸出一根食指,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物件。满院之人齐齐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那根手指上,生怕错过半点细节。
下一瞬,诡异景象骤然显现。
指尖凭空凝出一缕细碎金光,微光轻轻晃动,缓缓向上飘升,短短片刻,金光层层堆叠交织,半空里凭空生出一座精巧浮屠宝塔。
宝塔通体莹润,砖瓦纹路清晰分明,飞檐之下悬挂细小铃铎,整整十层,三尺来高,稳稳悬浮在指尖半尺开外,不曾晃动分毫。
这还只是开端。塔身之上立满极小的人影,每一个仅有五六分长短,五官清晰,衣袂飘逸,全是仙官神女模样。
无数幡幢华盖环绕塔身缓缓舒展,无风自动,随之而起的还有空灵婉转的歌吟,声响萦绕整座院落,曲调缥缈,完全不似人间乐曲,听得人神志恍惚,杂念尽数消散。
翰林院一位饱读古籍的老学士站在前排,毕生搜罗各类志怪杂谈,自认见过天下半数奇事,此刻瞳孔骤然收缩,低声喃喃自语:“凭空造物,化虚为实,这早已不是寻常江湖戏法,绝非凡人能够做到。”
所有人都沉浸在幻术带来的震撼之中,纷纷低声惊叹,没人留意僧人垂着的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
众人只当眼前一切是供人观赏的幻境,却不知这并非虚无泡影,而是他以自身神魂之力构筑的微型小界,宝塔每一层、歌声每一缕,都在悄然吸纳在场众人外露的心神气息。
众人尚且沉浸在宝塔仙乐的景象里,异变再次发生。
僧人抬手托起掌心陶瓶,微微倾斜瓶口,一缕白雾慢悠悠飘出,落地便向外扩散,转瞬笼罩整座别院,还不断向外蔓延数里范围。
雾气微凉,触在皮肤上没有实质触感,却遮蔽灯火星月,院内咫尺距离都看不清人影,阴冷死寂的气息顺着白雾漫开。
禁军统领心头一紧,当即低声喝令:“全员戒备!”
数十名禁军齐刷刷拔刀出鞘,金属碰撞的脆响刺破夜色,可浓雾隔绝视线,众人无法锁定僧人动向,心底不安持续加重。
就在所有人紧绷心神严阵以待时,僧人对着白雾轻轻吹了一口气。一缕轻风自唇边溢出,转瞬化作呼啸狂风,漫天白雾被狂风卷动,短短数息便消散干净,夜空重归清亮,星月灯火恢复清晰,方才的浓雾如同众人共同生出的错觉。
众人还未平复心神,新一轮异象接踵而至。僧人对着半空悬浮的浮屠塔轻轻一吹,三尺宝塔缓缓向上攀升,越飞越高,一点点没入厚重云层,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全程安静无声,不留半点痕迹。
院内陷入死寂,文武百官两两对视,先前的震撼慢慢转换成深入骨髓的寒意。雾起雾散,塔生塔隐,整套术法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破绽,早已超出所有人对幻术的认知。
可这仅仅只是僧人展示的第一 重手段。
不等众人缓过劲,僧人头颅微微偏转,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钉在他的双耳之上,呼吸尽数停滞。
左耳缓缓飘出青碧流光,光影扭动舒展,化作一条小龙。青龙虚影刚出现时仅有一二寸长短,腾空之后身形飞速膨胀,鳞爪棱角清晰,角须张扬,狂风随龙影一同生出,低沉龙吟在院落上空回荡。
短短数息,小龙长至八九尺,青鳞反光,龙目寒光慑人,盘旋半空,威势迫人。
几乎同一时间,右耳涌出雪白寒雾,凝聚成一头白虎踏雾而出。白虎体态矫健,獠牙外露,起初小巧玲珑,转瞬膨胀数尺,低沉虎啸震得院内灯火不停摇曳。
左青龙,右白虎,两大神兽虚影盘踞庭院上空,风起云涌,厚重云层笼罩驿馆上空,天地间压抑的氛围抵达顶峰。
不少文官吓得向后退去,双腿微微打 颤,自幼诵读圣贤典籍,只在古籍中见过青龙白虎的记载,今日亲眼得见,敬畏与恐惧交织在心头。
景和帝坐在主位,表面强装镇定,手指却死死攥住座椅扶手,掌心布满冷汗。
他向来痴迷各类奇术,此刻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后怕,隐约察觉,这名异僧的本事从不是用来取乐的戏法,而是能撼动人心、颠覆常理的诡异神通。
就在龙虎虚影威势达到顶峰,所有人心神全然被震慑之时,僧人随意抬手,朝着虚空轻轻一挥。
半空盘旋嘶吼的青龙白虎瞬间收敛所有威压,光影流转,两道兽影化作流光,青龙缩回左耳,白虎归入右耳,一切异象顷刻消失,方才风云涌动、神兽临世的画面仿佛从未出现。
一放一收随心所欲,众人彻底打消了与之抗衡的念头。
礼部尚书喉头滚动,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拱手行礼:“大师神通盖世,古往今来难寻其二,在下由衷佩服。”嘴上说着敬服,心底警钟不停作响,愈发确定此人藏有不为人知的隐秘,绝非善类。
僧人没有回应,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方才震慑全场的手段不过是举手之劳。下一刻,他抬首张口,正对天上圆月。
众人再度凝神观望,不敢有半分松懈。他微张的口中虚空开裂,精致的羽盖仙车凭空显现,车身雕玉缀花,由螭龙、仙鹤牵引,车上立着数位衣袂翩跹的仙人。
整支仙车仪仗径直朝着僧人嘴里飞去,尽数没入,消失无踪。
亲眼目睹仙人仪仗入人口中,在场所有人后背一片冰凉,仙神入腹的景象太过诡谲,没人能理清其中门道。众人惊骇未平,僧人抬手将掌心按在自己胸口。
安静的院落里,沉闷的雷声忽然响起。轰隆之声并非来自天际,清晰从他胸腹之间传出,层层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发 涨。
几声雷鸣过后,僧人再次张口,方才吞入腹中的仙车、仙鹤、仙人依次缓缓飞出,绕着他周身盘旋一圈,才慢慢消散在空气里。
一波接一波的异象接连冲击众人的心理防线,没人分得清眼前所见是幻术迷局,还是真实存在的神通。
而最让人恐惧的一幕,此刻才缓缓上演。
夜色渐深,月光铺满庭院,僧人静坐于月光正中,身形开始细微变化。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干瘪,挺拔体态渐渐佝偻,黑发快速泛白,光洁面容爬满深浅褶皱,澄澈眼眸变得浑浊黯淡。
片刻之间,方才模样平和的中年人,变成一名垂垂老朽,浑身透着衰败之气。
众人心神再度绷紧,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景象,老者身形再次扭曲变换。
褶皱快速褪去,佝偻身躯舒展,白发复黑,苍老面容重回稚嫩,转瞬化作三四岁模样的孩童,安静盘腿坐在原地,看上去乖巧无害。
老少身形随心变换,反复无常,众人呼吸急促,恐惧如同潮水层层包裹全身。
变幻并未停下,孩童身躯骤然僵硬,头颅垂下,双眼闭合,周身生机快速褪去,一动不动,如同当场身死。
院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心脏提到嗓子眼,死死盯着地上毫无生气的孩童躯体,不敢出声。不少人暗自猜测,异僧施展术法损耗自身,已然殒命于此。
数息之后,淡雅清冽的香气从孩童身躯散开,飘满整座院落,向外扩散数里。
香气温润,驱散了夜里的寒凉,却让人 心底寒意更甚。
一缕清风凭空出现,绕着身躯缓缓吹拂,死寂的躯体慢慢舒展,闭合的双眼睁开,稚嫩孩童恢复生机,光影流转间,又变回最初那名神色平淡的僧人。
死而复生,老少随心,整套变换流畅自然,没有半分刻意雕琢。满院文武、禁军将士,再无人敢生出半点轻视。
所有人都被层层幻术扰乱心神,唯有当朝太傅林文渊,自始至终保持清醒。
林太傅年过六旬,通读历代野史秘录、志怪杂记,见过不少世间诡事,心思缜密城府深沉。
从僧人展露第一重异象开始,他便没有沉迷于幻术的惊艳,始终静静观察推演,心中疑虑越积越多。
全套幻术落幕,众人纷纷赞叹敬畏,林太傅缓步走出人群,目光沉沉落在僧人身上,声音沙哑低沉,打破院内寂静:“大师术法诡绝,幻术通神,天下难寻对手。老夫心中有一事不解,想当面请教。”
院内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林太傅,不少人暗自心惊,此刻无人愿意主动招惹这名来路不明的异僧,生怕招来祸事,太傅此举等同于以身涉险。
僧人抬眸看向他,轻声回道:“太傅有话但讲无妨。”
林文渊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句句直击要害:“世间所有幻术、方术,终究只是迷惑五感的虚妄幻影。幻境再逼真,终究是空,无法改变实物、牵动天地气机。方才大师施展各类术法,白雾能遮蔽数里天地,龙虎虚影可引动风云,惊雷藏于胸腹,身形能随意切换老少生死。”
他语气愈发凝重:“若只是幻境,为何院内上百人所见、所感完全一致?若只是迷障,草木灯火不该受术法牵动。依老夫判断,大师所用早已不是寻常幻术,而是颠倒阴阳、改换虚实的妖法。”
话音落下,院内一片哗然,众人瞬间回过神,先前的赞叹尽数转为深入骨髓的恐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普通幻术只能蒙蔽双眼,不可能引动风云、化生神兽、操控生死,眼前种种景象,是真正能够扭转万物的阴异神通。
僧人静静注视林太傅,眼底终于生出一丝波澜,嘴角勾起浅淡似有若无的笑意:“太傅博览群书,心思通透,看得比寻常俗人透彻许多。”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刻意收敛周身气息,一股无边阴冷威压四散开来,笼罩整座别院。先前所有华美惊艳的异象背后潜藏的森寒杀机,此刻隐约显露。
“世人都以为我入京献艺,凭术法取悦君王,朝拜大雍朝廷。”僧人声音轻柔,寒意却直钻人心,道出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实情,“但无人知晓,我荒域修行法门,以人心贪痴为引,以众生敬畏为养分,以心神执念为根基。独行五年抵达京华,不为进贡,不为扬名,只为身处繁华帝京,吸纳满城之人的惊骇、敬畏、贪慕之心。”
在场众人浑身震颤,头皮发麻。景和帝坐在高位,身躯僵住,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他终于明白,自己一时猎奇执意召见,竟将这样恐怖的存在引入京城。
僧人目光扫过院内面色惨白的众人,语气平淡,字字清晰:“今日你们目睹我的术法,心生惊叹、恐惧、仰慕,人人心神失守,杂念外露。从你们凝望幻境、心神动荡的那一刻起,神魂就已经被我的术法缠缚,心中执念贪念,都会成为我修行的养料。”
“所谓幻术,从来不是演给众人观赏的戏码,只是我布下的圈套,困住整座京城的罗网。”
禁军统领瞬间反应过来,厉声喝喊:“妖僧意图祸乱京城,所有人立刻上前捉拿!”
数十名禁军持刀上前,兵刃寒光闪动,齐齐朝着僧人冲去。
可下一刻,院内光影轻轻晃动,僧人原本站立的位置变得模糊虚幻,似实似虚,无从捕捉。
所有劈砍出去的刀刃尽数穿体而过,没有半点阻碍,如同劈砍一缕虚影。
庭院上空飘来僧人淡淡的话音,分不清来源何处:“今日踏入局中的人,自凝望幻境起,神魂便被术法纠缠。这座城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话音消散,院内萦绕的异香慢慢褪去,龙虎、仙车、浮屠塔所有异象尽数消失,只剩下廊下摇曳灯火,以及一院沉默不语、心绪纷乱的文武禁军。
没人看清僧人何时离开,也没人能预判,今夜被引动的万千心念,日后会滋生出何种变故。
夜色笼罩整座京城,潜藏的阴诡,自此再无一人能够勘破。
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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