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倒下。
我若倒在宫门口,就真成了他们口中那个省事的人。
朱雀街很长。
从前我坐在车里走过无数次。
车帘一掀,百姓跪满两侧,喊郡主千岁。
那时我觉得这条街太短。
短到我还没看够灯市,马车就进了王府。
如今我赤脚走在雪里,才知道它长得没有尽头。
第一个认出我的,是卖糖人的老翁。
他手里的糖勺停在半空。
“郡……”
后一个字没出口,他立刻低下头。
我走过去。
他也没有叫住我。
第二个认出我的,是胭脂铺的掌柜娘子。
她从前每月把最好的胭脂送进王府。
我母妃还在时,常夸她手巧。
她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
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她把门关上了。
第三个,是茶楼里的说书人。
他平日最爱讲我父王的旧功。
说父王一刀斩敌首,说父王三日不眠守雁门,说姜家铁骑是大梁脊骨。
今日他看见我,立刻改了词。
“话说那逆臣旧党,根脉深重,幸得新君圣明,才保我大梁安稳。”
茶客们哄笑。
有人探头看我。
“那是不是姜家那个?”
“可不是。”
“啧,听说她从前在宫里眼高于顶。”
“现在连鞋都没了。”
“活该。”
我继续往前走。
雪水混着血,在身后留下一串浅红的印子。
我不敢停。
一停,疼就会从脚底爬上来,把整个人撕开。
走到第二条街时,天色暗了。
一辆马车从我身边驶过。
帘子被风掀开。
我看见了我舅母。
她身边坐着表姐孟清梨。
从前我去孟家,舅母总拉着我的手,说阿稚便是她半个女儿。
我母妃过世那年,她抱着我哭,说有孟家一日,便有我一日归处。
马车停了。
我心口动了一下。
表姐掀帘看我,眼里闪过不忍。
“母亲,是阿稚。”
舅母脸色一变。
她立刻按下帘子。
“走。”
车夫迟疑。
“夫人,她像是伤着了。”
舅母声音压低。
可街上太静,我听得清楚。
“新帝刚下的旨,谁敢沾她?”
表姐急了。
“可她是阿稚啊。”
“她现在不是郡主,是罪臣之女!”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污雪,溅了我一身泥。
我站在原地,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圣旨被我攥得变了形。
我没有哭。
眼泪在这种天气里太没用。
它落下来,也只会结冰。
第三条街更窄。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像刀刮过皮肉。
我走到一处破庙前,终于撑不住,扶着门框坐下。
脚底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血和泥粘在一起。
我撕下一片里衣,想把脚裹住。
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试了几次,都没能打上结。
就在这时,有人把一双旧布鞋放到我面前。
我抬头。
是个瘦小的女孩。
约莫十岁。
脸冻得通红,身上衣裳打满补丁。
她手里还端着半个硬馒头。
“姐姐,你穿吧。”
我看着那双鞋。
鞋面破了洞,鞋底也薄。
可它是我今夜收到的第一点善意。
我说:“你呢?”
女孩缩了缩脚。
她脚上只裹着草绳。
“我习惯了。”
她把鞋往我面前推。
“我娘说,人活着,脚不能坏。”
我慢慢拿起鞋。
一双破布鞋,轻得像没有重量。
可我的手却抖得厉害。
我问她:“你叫什么?”
“阿梨。”
我一顿。
这个名字与表姐小字相同。
一个在马车里放下帘子。
一个在破庙前脱下鞋。
我低下头,把鞋穿上。
布鞋太小,挤着伤口。
我却第一次觉得自己还能往前走。
阿梨把馒头掰了一半给我。
“你别在这睡。”
她说。
“夜里会有人抢东西。”
我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
硬得硌手。
我问:“你家在哪?”
她指了指巷子深处。
“没有家,我跟娘摆摊。”
“卖什么?”
“馄饨。”
我抬起头。
远处巷口有一盏油灯。
灯下,一个妇人正弯腰收摊。
热气从木桶里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
我扶着墙站起来。
阿梨跑过去喊人。
那妇人转头看我。
她没有问我从哪来,也没有问我犯了什么事。
她只看了看我的脚,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圣旨。
然后她说:“会洗碗吗?”
我点头。
她把一只木盆递给我。
“那就洗。”
我接过木盆。
冷水刺进手指。
比雪更疼。
可那一刻,我忽然笑了。
原来活下去这件事,不需要封号,也不需要锦衣。
只需要有人肯递给你一只碗。
我洗到后半夜。
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停在摊前。
为首的人展开一张画像。
“奉命搜查姜氏庶人。”
“有人说,她进了这条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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