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为詹欣博士,特此鸣谢!
六月十九日,洛杉矶。
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睡了过去,再没醒来。他叫詹姆斯·伯罗斯。名字你可能念不利索,不过他拍的那些东西,你多半看过,比如《老友记》《生活大爆炸》《干杯酒吧》,以及《威尔与格蕾丝》。电视史上最能让人笑出声的那些画面,有一大半是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盯出来的。
一千多集。伯罗斯这辈子拍了超过一千集电视剧。别人一辈子能拍一部好剧就算烧高香,他把几代人的下饭神剧都包圆了。
伯罗斯入行晚。三十五岁才拍了第一集电视剧:《玛丽·泰勒·摩尔秀》。在好莱坞,三十五岁还没混出名堂的人早就改行了。但他不一样,他爸是百老汇的编剧和导演,写过《红男绿女》。伯罗斯小时候泡在剧场里,看着父亲工作,在Sardi's和Gallagher's那些纽约名流常去的馆子吃饭,参加父亲的新年派对,见惯了各路明星。然而老子的路不是儿子的路。他在欧柏林学院拿了学士学位,又去耶鲁戏剧学院读了研究生。在耶鲁,他被迫上了导演课,然后就上瘾了。
机会是怎么来的?伯罗斯给玛丽·泰勒·摩尔写了封信。就这么简单。信写得诚恳,对方让他来导了一集。他后来回忆说,迈出第一步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获得机会,并且做好准备。这话说得轻巧,可能做到的人没几个。
《干杯酒吧》是伯罗斯职业生涯的转折点。他参与创造了这部剧,执导了二百四十三集,整部剧一共二百七十三集。也就是说,百分之九十的《干杯酒吧》是他拍的。这剧在美国电视史上的地位,相当于《西游记》在中国,没人没看过。
然后是《老友记》。伯罗斯拍了十五集,包括全剧的开篇首集。那集里瑞秋穿着婚纱冲进Central Perk咖啡馆,钱德勒说“欢迎来到现实世界,它糟透了,但你会爱上它的”,这句台词后来刻在了无数人的青春里。他还拍了第二季第十四集(舞会录像带那集)、第三季第十五集(罗斯和瑞秋“take a break”那集)。都是粉丝能倒背如流的经典。
《生活大爆炸》的试播集也是伯罗斯拍的。但这剧差点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伯罗斯后来透露,最初的设计是一群男孩儿走在街上,遇见一个贫穷哭泣的妓女,他们把她带回家当室友。后来团队推倒重来,找了吉姆·帕森斯和约翰尼·盖尔克奇,加了两个科学怪人和一个甜美的女孩儿。
接下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伯罗斯说:“我希望我能为这部剧贡献更多。本子写得非常好,但是我也得对演员们表示敬意。”他从来不说自己有多厉害。他把功劳推给编剧,推给演员。
伯罗斯拍了一辈子情景喜剧,可很少抛头露面。观众不认识他的名字,只在片头字幕里一闪而过。但这不重要,他不在乎这个。伯罗斯在回忆录里写道:“当我导演一集电视剧时,我努力达到那个最佳点——最好的剧本、最好的表演、演员之间最好的化学反应,这三者结合在一起的那个瞬间,能产生最甜蜜、最持久的笑声。”
这话听着像技术手册,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情景喜剧是最难拍的剧种之一。现场有观众,笑声是真实的还是假装的,演员节奏对不对,包袱响不响,全在一念之间。伯罗斯能在这种高压环境里干五十年,靠的不只是技术。
伯罗斯的家人发了一份声明,说伯罗斯明白,伟大的喜剧从来不只是关于笑声,而是关于人性、连接和真相。“除了他卓越的成就,伯罗斯将被铭记的还有更伟大的东西:他的善良、慷慨,以及对身边人坚定不移的信念。他有一种罕见的能力,能让每个人都变得更好,而且他能记住他见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让各个层级的同事都感到被看见、被重视、被欣赏。”
这段话可能是悼词里最常见的套话。但如果了解伯罗斯这个人,一个在片场待了五十年、拍了上千集、拿了十一座艾美奖的老头,能让人记住名字这件事本身就不简单。好莱坞是个名利场,导演对底层工作人员连正眼都不瞧的比比皆是。伯罗斯不是那种人。
伯罗斯走的时候很安静。在睡梦中,家人陪在身边。八十五岁,不算早也不算晚,刚好够把一个时代打包带走。
《老友记》开播三十多年了。主创和演员一个接一个地走,马修·派瑞去年溺亡在自家浴缸里,特瑞·加尔前年去世,尼基·凯特、帕特·芬恩也都走了。现在连躲在镜头后面的那个老头也走了。
我们置身其中、一起欢笑的那个时代真的结束了。那个还能让人坐在电视机前,一家人围着一集二十二分钟的喜剧笑出眼泪的时代。
伯罗斯这辈子没拍过什么深刻的电影,没拿过奥斯卡,没讲过什么人生大道理。他就是让人笑。让人在疲惫的一天结束后,坐在沙发上,忘记房贷、忘记老板、忘记那些糟心的事,笑上二十二分钟。
这活儿看起来简单,事实上没几个人能真正干好。伯罗斯干了五十年,干了一千多集。
现在他谢幕了。灯光暗下来,笑声停下来。
剩下的,只有那些永远播不完的 rerun,和屏幕前那些看着重播还能笑出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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