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残秋,汴梁城外三十里,乱葬岗。
雾浓得像浸了血的棉絮,裹着满地断骨腐棺。一具无头男尸斜倚在歪脖子老槐树下,身上锦缎长衫撕裂成布条,腰间空空如也,本该悬着的鎏金腰牌不见踪影。
巡夜捕快捏着火折子走近,火光晃开尸身胸口一道诡异伤口——皮肉外翻,内里没有半分淤血,反倒铺满五颜六色细碎纸花,红的、黄的、青的、黑的,密密麻麻嵌进血肉,如同开在胸膛的鬼花。
尸身脚下压着半块褪色木牌,上面刻八个歪扭朱砂字:三教入局,八门索命。
六扇门总捕燕孤鸿,恰在此时踏碎浓雾而来。
他一身玄色捕快劲装,腰间横一柄窄背薄刃长刀,刀鞘缠满褪色粗麻,周身不带半分官差锐气,反倒像个走江湖的落魄浪人。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旧疤,遮住半只左眼,余下右眼冷得如寒冬深潭,扫过尸身、纸花、木牌,指尖轻轻捻起一片沾血彩纸。
纸薄如蝉翼,触感滑腻,并非寻常竹浆纸,而是方术匠人特制的阴花纸,专用于祭祀索魂。
“死者身份。”燕孤鸿声音低沉沙哑,像磨过砂石。
身侧年轻捕头苏小棠躬身回话:“回燕总捕,死者名唤柳承安,城南盐商巨富,三日之前离家赴千面坊赴宴,再无音讯。家人昨日递状,今日方才寻到此处。”
“千面坊?”燕孤鸿指尖的彩纸随风飘落,“那处藏纳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销金窟。”
苏小棠面色发白:“正是。坊间传言千面坊坊主无面,手下集齐三教高人、八门亡命之徒,寻常官差半步不敢踏足。柳承安身家丰厚,此次赴宴,带去了价值万两的和田玉佛,如今玉佛下落不明,人又身首异处,此案怕是牵扯极大。”
燕孤鸿垂眸,长刀在腰间微微震颤。
汴梁六扇门积压诡案无数,却从未有一桩,敢明目张胆留下“三教八门索命”的标记。
道、释、儒为三教;金、皮、彩、挂、平、团、调、柳是九流八门。僧人老道、算命相士、戏子杂耍、杀手郎中、走镖匪盗,尽数盘踞千面坊。
这一场凶案,根本不是寻常劫财杀人,是一场大乱斗的序幕。
第一章 坊门诡影,僧道同途
次日黄昏,残阳染透汴梁西城巷陌。
千面坊坐落西城死角,高墙三丈,墙面上绘满五花八门诡谲彩绘:炼丹道士、托钵僧人、街头戏法艺人、走江湖的郎中、扛刀镖师、摆摊相士,各色人物缠绕交织,色彩斑驳,瞧着既热闹,又透着刺骨阴寒。
坊门两侧立两名看守,绝非普通家丁。左首光头和尚,颈挂百颗漆黑檀木佛珠,掌心常年握铁念珠,指节泛青,是九流挂门武僧;右首老道束木簪,道袍袖口藏三寸短匕,眼窝深陷,一身阴寒气,乃是方术彩门术士。
往来之人络绎不绝,三教九流鱼贯而入:挎药箱走方郎中、摇卦筒算命先生、吹糖人的杂耍艺人、腰藏短刃的江湖匪类,人人面带假面,或木雕、或丝绸、或陶土,遮住大半面容。
六扇门官差制式服饰太过扎眼,燕孤鸿索性卸了捕快官袍,换一身灰布短打,长刀藏于宽大腰带内侧,脸上覆一张素白陶面,只露出那只冷冽右眼,苏小棠紧随其后,扮作随行小厮,腰间暗藏锁链与捕针。
二人行至坊门,武僧抬手拦路,声如洪钟:“入坊者,要么持坊内请柬,要么上交半两进门银,寻常闲杂人等,不得擅闯。”
燕孤鸿不说话,抬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碎玉,正是无头尸柳承安随身玉佛的残片。
老道忽然睁眼,浑浊双目死死盯住碎玉,指尖捻动袖中短匕,低声道:“柳老板的物件,二位是他亲友?”
“讨债。”燕孤鸿吐出二字,陶面下的嘴唇没有半分起伏。
武僧与老道对视一眼,各自退让半步,敞开坊门通路。
千面坊内,远比外头看着更加混乱。
正中宽阔庭院搭起戏台,彩门戏子戴着狰狞鬼神面具,唱着阴腔古戏,戏台下方摆数十张檀木桌椅,各色江湖人分席而坐,泾渭分明,却又暗流涌动。
东侧席位坐三教之人:白袍儒生摇折扇,谈吐斯文,眼底藏算计;胖大和尚端酒碗,酒肉穿肠,毫无佛门清规;炼丹老道面前摆丹炉,炉中飘出淡紫异香,不知是丹药还是迷香。
西侧席位尽数是八门亡命徒:金门相士摆卦摊,专骗富商钱财;皮门郎中拎药箱,既治病也配毒药;挂门武夫腰佩兵器,眼神凶狠;柳门伶人抚琴低唱,指尖暗藏细针;平门骗子、团门戏法、调门贩卖消息的线人,各占一隅。
各方人马看似各自寻欢,目光却时不时交错碰撞,藏着刀光剑影。
苏小棠压低声音贴在燕孤鸿身侧:“总捕,柳承安携玉佛前来,坊间传闻玉佛内里藏前朝藏宝图,三教八门所有人,都盯着这件宝物。”
燕孤鸿缓缓点头,视线扫过全场。
柳承安身首异处,玉佛失窃,凶手必然就在这坊中。而胸口嵌入的五彩阴花纸,是彩门术士独有的咒杀手法,可尸首丢失头颅,斩首干净利落,又是挂门杀手的路数。
一案牵扯两门,绝非单人作案,更像是多方势力厮杀后的残局。
就在此时,戏台之上戏子唱腔骤然骤停。
全场灯火忽明忽暗,一阵冷风卷着无数彩纸从戏台后台飞出,漫天纷飞,与乱葬岗尸身胸口嵌着的阴花纸一模一样。
白衣儒生率先拍案而起,折扇指向戏台:“坊主既已现身,何必藏头露尾?柳承安死在坊外,玉佛不知所踪,今日三教八门齐聚,总得给众人一个说法。”
胖和尚放下酒碗,檀木佛珠攥得咯吱作响:“柳施主前日与我约好,愿以玉佛换我手中佛门舍利,如今人亡物失,贫僧舍利不能白送,这笔账,得有人偿。”
炼丹老道冷笑一声,丹炉火焰暴涨:“诸位不必装模作样,玉佛藏宝图现世,谁不想独吞?柳承安的人头,说不定就是某一方杀人灭口的证物。”
话音落地,八门众人瞬间躁动。
金门相士收起卦筒,眼中精光闪烁;皮门郎中悄悄将药箱往身后藏了藏;几名挂门武夫已然握住腰间兵器,杀气弥漫庭院,一场大乱斗一触即发。
燕孤鸿不动声色拉着苏小棠退至廊下阴影,指尖摸向腰间长刀。
素白陶面遮挡住他的神情,唯有那只右眼,将全场所有人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
“总捕,要亮身份拿人吗?”苏小棠低声询问,手已经按在捕针囊上。
燕孤鸿轻轻摇头,声线压得极低:“现在动手,三教八门联手,我们二人走不出千面坊。先找线索,查清是谁最先接触柳承安,谁有杀人取玉的动机。”
人群中央,一名挎药箱的皮门郎中忽然踉跄倒地,胸口骤然涌出鲜血,他扯开衣襟,众人倒吸一口冷气——他的胸口,同样嵌满五彩阴花纸,伤口样式,与乱葬岗柳承安的尸身分毫不差。
郎中抽搐两下,当场气绝,手中死死攥着半片玉佛碎片。
短短一日,第二具带阴花纸的尸体,出现了。
第二章 八门藏凶,三教各怀鬼胎
郎中倒地,全场哗然。
方才还互相猜忌的三教众人,瞬间警惕后退,八门武夫围成一圈,提防暗处凶手。
胖和尚大步跨到尸身旁,俯身查看片刻,抬头沉声开口:“同样是彩门阴花咒杀术,伤口内里无血,纸花入肉,下手之人,定是彩门顶尖术士。”
炼丹老道眼神阴鸷,扫视戏台方向:“坊主麾下彩门匠人足有七人,难不成是坊主为独吞玉佛,接连杀人,清除知晓藏宝图的人?”
白衣儒生轻摇折扇,慢条斯理分析:“柳承安带玉佛入坊,只私下约见四人:和尚的佛门舍利、老道的九转还魂丹、皮门郎中的奇毒、金门相士的藏宝推演卦象。如今郎中身死,下一个,便是我们三人。”
这话一出,僧、道、儒三人互相戒备,各自拉开距离,原本同席的三教同道,顷刻间互为仇敌。
八门众人更是人心惶惶,调门消息贩子立刻压低声音散播流言:“传闻玉佛藏宝图需三教法器合力方能打开,单一势力拿到玉佛,也寻不到宝藏,故而有人想杀光其他知情人,独占机缘。”
燕孤鸿靠在廊柱,指尖摩挲腰间长刀刀柄,脑中梳理线索。
死者一:盐商柳承安,丢失玉佛,无头,胸嵌阴花纸,死于坊外乱葬岗;
死者二:皮门毒医,持有玉佛残片,胸嵌同款阴花纸,死于坊内庭院,头颅完好。
两处尸体,同一种咒杀手法,却一个斩首、一个留头,两种截然不同的杀人方式,代表凶手至少两人:一人善彩门方术,负责咒杀;一人善挂门暗杀,擅长利落斩首。
双重凶手,互相配合,或是互相利用。
苏小棠悄悄递来一张字条,是方才她收买调门小贩换来的消息:千面坊坊主常年不露真容,只依靠僧、道、彩、挂四门心腹打理坊内事务,而此次柳承安赴宴,便是坊主牵头邀约三教四门,商议平分藏宝图。
“坊主有杀人动机,四门心腹皆有作案条件。”苏小棠耳语,“可方才彩门、挂门之人都在戏台之下,并无离席,凶手会不会另有其人?”
燕孤鸿目光落在戏台后方漆黑的甬道,那里是坊主居所,重兵把守,寻常人不得靠近。
“去后台。”
二人借着人群混乱,顺着廊侧窄巷绕至戏台后方。甬道潮湿阴暗,两侧挂满各式人皮面具、彩绘纸人,阴风从深处吹来,纸人摇晃,如同无数人影窥视。
甬道中段一间偏房虚掩房门,门缝飘出淡淡的彩纸油墨香气,正是炼制阴花纸的味道。
燕孤鸿抬手,指尖轻轻推开木门。
屋内陈设简单,长桌铺满各色染纸、朱砂、符咒,炉上熬着暗红色浆汁,桌角散落几片带血阴花纸,地上还有一滩未干的血迹。
桌案内侧,蜷缩一具彩门学徒的尸体,咽喉被利刃一刀割断,死了约莫两个时辰。
学徒手边留有一张潦草字条,墨字潦草:坊主命我炼制百枚索魂纸,杀柳、杀毒医,事成赐藏宝图,然挂门杀手欲独吞,恐我泄密,先下杀手。
线索陡然清晰。
彩门术士受坊主指使,用阴花咒术重创受害者,再由挂门杀手补刀,二人联手行凶,彩门匠人完成咒杀便会被灭口,杜绝泄密。
苏小棠心头一紧:“这么说来,坊主才是幕后主使,挂门杀手只是棋子。”
燕孤鸿拿起桌上一枚未完工的阴花纸,纸底印着极小的坊主印记,一个无面人像。
“但还有一处疑点。”燕孤鸿眉骨旧疤微微绷紧,“柳承安尸首丢失头颅,为何毒医却保留全尸?若是同一挂门杀手动手,手法不该相差如此之大。”
话音未落,甬道尽头传来沉重脚步声,檀木佛珠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
胖和尚堵在门口,宽大僧袍下暗藏一柄短戒刀,双目死死锁定屋内二人:“二位并非柳施主亲友,六扇门的官差,伪装得倒是巧妙。”
身份被戳穿,再无遮掩必要。
燕孤鸿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素白陶面,玄色长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刺破屋内昏暗:“六扇门总捕燕孤鸿,查办连环诡案,千面坊藏匿凶徒,坊主蓄意杀人夺宝,和尚若阻拦办案,视同同犯。”
胖和尚放声大笑,戒刀抽出,刀身布满细小佛纹:“六扇门管得了市井盗匪,管不得千面坊三教八门的事。坊主有令,凡官差踏入坊内,有来无回。”
戒刀横扫,劲风直劈燕孤鸿面门。燕孤鸿侧身避让,窄背长刀顺势格挡,金铁碰撞刺耳声响震得屋中纸人簌簌掉落。
苏小棠立刻甩出腰间捕锁,锁链缠绕和尚脚踝,试图牵制行动。和尚脚下发力,浑厚佛门内功震开锁链,掌心铁念珠直砸苏小棠心口。
燕孤鸿长刀斜挑,隔开念珠,刀锋擦过和尚小臂,割开一道血口。
“和尚不过坊主走狗,何必拼死相护。”燕孤鸿攻势沉稳,招招留有余地,他不想在此处缠斗,惊动坊内所有八门打
第二章 八门藏凶,三教各怀鬼胎(续)
血珠顺着僧袍袖口滴落在地,胖和尚眼中戾气更重,掌中百颗檀木念珠骤然脱手,如漫天飞石分袭两人周身大穴。
燕孤鸿脚步滑步后撤,窄刀横削,半空佛珠尽数被刀气劈碎,碎木碎屑纷飞。他这柄捕刀经年斩贼杀凶,刀锋薄利,无花哨招式,招招直取破绽,正是六扇门不传的擒杀路数。
苏小棠趁空隙翻身后退,袖中数根淬麻药针弹指射出,直指和尚双目。胖和尚低喝一声,僧袍宽大下摆猛地扬起,劲风将银针尽数扫落在地,戒刀顺势劈向苏小棠肩头。
刀锋将至一瞬,一道紫雾忽然从房门外涌进来,刺鼻腥甜瞬间填满整间纸房。
炼丹老道缓步走入,丹炉托在左掌,炉口源源不断溢出迷魂紫烟,他冷笑道:“武僧师弟,何必与官差死斗,熏晕了带回见坊主便是,弄脏此地,耽误炼制阴花纸。”
胖和尚收刀退到老道身侧,两人一武一术,堵死房门退路。
燕孤鸿以袖掩住口鼻,右眼冷光扫过二人:“坊主许你们分藏宝图,可知他早已打算事成之后,杀光所有知情人?方才彩门学徒尸身字条,你们不妨细看。”
老道眼角斜睨桌案上那张染血字条,面色微动,却不肯信,指尖一弹,三枚丹丸飞射而出,落地便炸开滚滚毒烟。
“一派胡言。”老道声音阴恻,“柳承安怀璧其罪,死不足惜;皮门郎中私藏半块玉佛残片,贪心该死。坊主运筹帷幄,藏宝图本就该归三教八门共有,与六扇门无关。”
“共有?”燕孤鸿长刀贴紧地面,身形矮伏,“彩门匠人奉命行凶,转头便被挂门杀手割喉灭口,下一个,便是你们僧道二人。”
胖和尚眉心一蹙,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伤口,方才交手,燕孤鸿的话并非全无动摇。他守千面坊数年,坊主素来行事狠绝,从不留活口,今日接连死人,细想确实处处透着蹊跷。
就在三方僵持之际,戏台方向陡然爆发震天喧哗,兵器碰撞、怒骂惨叫交织在一起,三教八门竟真的斗作一团。
原来方才僧道二人追入纸房,院中无人压制,矛盾彻底爆发。金门相士咬定平门骗子偷藏玉佛残片,抬手掀翻卦摊;皮门一众郎中互相猜忌,药粉毒药漫天乱撒;挂门七八名刀手各自站队,刀光映着满院彩纸;儒生带着几名文弱门生,折扇藏钢针,暗中偷袭八门武人;柳门伶人拨弄琴弦,音波扰人心神,伺机下毒。
五花八门大乱斗,顷刻血流满地,戏台彩绘被鲜血染透,无数面具滚落尘埃,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
苏小棠侧耳听院中的厮杀声,急声道:“总捕,再耗下去,线索全要被他们互相杀绝!”
燕孤鸿点头,手腕一转,长刀直劈老道手中丹炉。老道慌忙后撤,丹炉脱手落地,紫雾骤然消散。趁二人避让丹炉的刹那,燕孤鸿反手拽住苏小棠胳膊,纵身撞开后窗,跃入屋后狭窄暗巷。
巷中堆放着成堆废弃纸人、残缺面具,月光被高墙遮挡,四下漆黑。身后戒刀劈砍、丹丸破空的声响紧追不舍,僧道二人竟不肯罢休,一路追来。
“分头走。”燕孤鸿低声吩咐,从怀中摸出半块柳承安的玉佛碎块塞给苏小棠,“你去坊西调门市集,逼问消息贩子,查清挂门杀手落脚之处;我引开僧道,直闯坊主内院。一刻钟后戏台汇合,若是见不到我,直接传信六扇门总衙调人手。”
苏小棠攥紧玉片,应声拐进岔路,转瞬消失在面具堆后方。
燕孤鸿不再遮掩,长刀出鞘,回身直面追来的僧道。
胖和尚戒刀大开大合,佛门硬功势大力沉;老道游走侧面,不断抛出蚀骨毒丹、缠魂符咒,一刚一毒,配合无间。燕孤鸿独战两人,刀势稳而快,眉骨旧疤随着发力微微泛白,右眼死死锁住两人每一处出招破绽。
三招过后,燕孤鸿寻到老道换气间隙,刀身旋扫,正中老道持符的手腕。一声痛呼,符咒散落一地,老道踉跄后退,掌心鲜血淋漓。
胖和尚见同伴受伤,怒火攻心,全身内力灌注戒刀,一刀劈出,劲风几乎撕裂空气。燕孤鸿不硬接,身形贴着墙面腾空翻身,脚尖点过堆积的纸人借力,长刀顺势斜划,在和尚肩头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再拦我,便是同谋死罪。”燕孤鸿声音冷得像冰,长刀抵住胖和尚脖颈一寸之处。
老道捂着伤腕,慌忙拉住冲动的武僧,眼底生出惧意:“这官差刀法诡异,我们二人留不住他,不如回内院禀报坊主,让挂门杀手出手。”
胖和尚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燕孤鸿,终究缓缓收回戒刀。两人对视一眼,转身折返内院方向,不敢再追。
燕孤鸿收刀入腰,循着巷深处唯一一盏摇曳灯笼,缓步走向千面坊最核心的无面主院。
第三章 无面坊主,双凶合谋
主院院门以整块黑檀木打造,门上雕刻千百张各异人脸,阴森可怖。两侧没有守卫,静得诡异,唯有院门缝隙飘出细碎五彩阴花纸,与两具尸体身上的一模一样。
燕孤鸿单手推开门,院内空旷,正中摆一张乌木大案,案上平放完整玉佛,佛身裂痕清晰,内里中空,本该藏着藏宝图的夹层空空如也。
案后立一人,通体裹着玄黑长斗篷,从头到脚蒙着一张光滑无纹路的白玉面具,看不见眉眼口鼻,正是传闻中的无面坊主。
斗篷之下,分左右立两人。左首一身彩衣,指尖沾满朱砂颜料,是彩门为首术士;右首黑衣束身,腰间悬一柄短斩马刀,刀身无纹,斩切干净利落,正是那名灭口学徒、斩杀柳承安头颅的挂门杀手。
三方静静伫立,没有一人先开口,空气中只剩阴花纸淡淡的油墨腥气。
“六扇门总捕,孤身闯我的千面坊,胆子不小。”白玉面具下传出雌雄难辨的沙哑声线,分不清是男是女。
燕孤鸿手握刀柄,脚步稳稳踏入院中:“柳承安、皮门郎中、彩门学徒,三条人命,皆是你下令所杀。玉佛在你此处,藏宝图何在?”
坊主低低发笑,笑声空洞沉闷:“三教九流,各有贪欲。柳承安手握藏宝图不肯平分,留他何用?皮门郎中私吞半块玉片,妄图私下寻宝藏,该死;彩门匠人知晓咒杀秘术,留着便是祸根,自然要灭口。”
一旁彩门术士躬身行礼:“谨遵坊主之命,以阴花纸入肉封魂,让死者不得超生。”
挂门杀手面无表情,抬手抚过斩马刀锋,冷声道:“凡坊主要杀之人,我必斩下头颅,断其魂魄归途。唯独那郎中死在庭院,人多眼杂,来不及斩首,才留了全尸。”
至此,所有疑点尽数解开。
两具尸体同有阴花纸,出自彩门术士咒术;柳承安无头,是挂门杀手补刀斩首;彩门学徒知晓双凶合谋行凶,事后被杀手灭口,字条留下全部真相。
燕孤鸿右眼寒光骤盛:“你利用三教八门所有人,假意邀约共分宝藏,实则打算杀光所有知情者,独吞前朝藏宝图。方才院内大乱斗,也是你暗中挑唆,借江湖人之手互相残杀,省去你动手的麻烦。”
“聪明人。”坊主抬手轻抚白玉面具,“三教自以为清高,八门贪图钱财,人心贪欲,最好操纵。他们互相厮杀,死伤再多,官府也只会归为江湖私斗,牵扯不到我千面坊主身上。等所有人死绝,藏宝图归我,这座汴梁西城销金窟依旧安稳。”
话音落,彩门术士抬手一挥,漫天阴花纸从斗篷袖口飞出,纸间裹着细小淬毒银针,铺天盖地袭向燕孤鸿周身。
同时挂门杀手脚步一错,短斩马刀带起一道漆黑刀光,直劈燕孤鸿头顶,两人一远一近,配合默契,和方才僧道的联手相比,凶险何止数倍。
燕孤鸿长刀出鞘,寒光流转,舞出密不透风的刀幕,毒纸银针尽数被刀气斩碎,碎屑纷飞。斩马刀劈至,他侧身沉腰,窄刀横挡,金铁相撞巨响震得院内木案微微震颤。
挂门杀手内力极沉,一刀压得燕孤鸿膝盖微弯。彩门术士趁机绕至侧面,掌心朱砂符咒燃起青绿色鬼火,火光一扬,数道火舌直扑燕孤鸿衣襟。
燕孤鸿脚尖一点地面,身形向后急退,避开鬼火,同时甩出腰间暗藏的铁锁链,锁链如长蛇窜出,缠向彩门术士手腕。术士慌忙躲闪,锁链擦过他小臂,割出一道血痕,朱砂颜料混着鲜血流淌。
“术士负责咒杀,杀手负责斩首,双凶联手,的确歹毒。”燕孤鸿气息微喘,眉骨旧疤隐隐作痛,“可惜,你们低估六扇门擒凶手段。”
挂门杀手不言语,再度提刀猛攻,招招皆是搏命杀招,短刀专攻脖颈心口要害。燕孤鸿不与他硬拼蛮力,专寻对手刀势空隙游走,窄刀轻巧刁钻,每一刀都逼得杀手回防自救。
彩门术士趁两人缠斗,从怀中掏出一整叠阴花纸,口中念起晦涩咒文,纸花在空中聚拢成团,化作五彩虚影,朝着燕孤鸿心口冲撞而去。阴花咒术专伤魂魄,寻常人沾之即倒,剧痛蚀骨。
燕孤鸿早有防备,怀中摸出一块随身携带的六扇门青铜腰牌,腰牌刻狱神纹路,阴邪术法遇之溃散。五彩虚影撞上青铜牌,瞬间化作漫天碎纸,咒术当场破去。
术士脸色骤变,不敢置信:“狱神牌……官府制式辟邪器物,竟能破我的阴花索魂术!”
就在术士失神刹那,燕孤鸿寻得空隙,长刀脱手飞掷,直钉术士肩头。一声惨嚎,术士跪倒在地,鲜血浸透彩衣,再也无力施展方术。
仅剩挂门杀手一人,攻势依旧悍不畏死,斩马刀疯狂劈砍,院内乌木桌椅尽数被劈碎,玉佛滚落地面摔出裂纹。燕孤鸿赤手空拳,侧身避开刀锋,近身贴靠,手肘重重撞在杀手肋下。
杀手闷哼一声,动作迟滞一瞬,燕孤鸿反手夺下斩马刀,刀背重重劈在杀手后颈,黑衣杀手当场昏厥倒地。
院内只剩蒙着白玉面具的无面坊主,孤身立在案前,不见丝毫慌乱。
“你杀我两员心腹,好大的本事。”坊主缓步上前,袖中滑出一柄细长银匕首,匕首纹路缠绕各式人面,“他们只是棋子,我手中手段,远不止这些。”
燕孤鸿弯腰捡起自己的窄背长刀,横在身前:“束手就擒,随我回六扇门认罪,尚可留一条性命。”
“认罪?”坊主大笑,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白玉面具。
面具落地翻滚,露出一张布满纵横伤疤的妇人面孔,眼角一道旧疤与燕孤鸿眉骨伤痕纹路相似。
燕孤鸿瞳孔骤然一缩,呼吸顿住。
“燕孤鸿,十年前城西灭门案,你还记得吗?”妇人声音褪去沙哑,清晰尖锐,“当年你初入六扇门,听信富商一面之词,带人抄我全家,我夫君就是那前朝藏宝图的守藏人,柳承安勾结官府,夺我家传玉佛,害死我满门老小。我隐姓埋名建千面坊,收拢三教九流,筹谋十年,就是为了今日复仇。”
第四章 大乱斗终局,诡案落簿
燕孤鸿握刀的指节骤然收紧,过往尘封旧事涌上心头。
十年前一桩旧案,线索残缺,证据片面,当年的巡捕正是年少的他,依照片面供词定案,逼死一户寻常匠人,如今想来,处处皆是破绽。
“柳承安当年买通证人,颠倒黑白,我确有失察之过。”燕孤鸿声音低沉,“但你复仇牵连无辜,僧道、八门、彩门学徒、皮门郎中,数十条性命枉死,这笔血债,不能用旧恨一笔勾销。”
妇人眼中血泪翻涌,银匕首紧握在手:“满门百余人的性命,谁来偿还?今日千面坊三教八门自相残杀,柳承安身死,宝藏图我唾手可得,就算栽在你手里,我也不亏。”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杂乱脚步声。苏小棠带着数名六扇门捕快冲入主院,锁链、捕刀寒光林立,方才她逃出暗巷,直奔城外六扇门分衙调来了人手。
戏台那边的大乱斗已然落幕,三教八门死伤过半,幸存之人尽数被捕快控制,遍地残破面具、染血兵器,昔日鱼龙混杂的销金窟,沦为人间修罗场。
妇人环顾四周,四面八方全是官差,自知无路可逃,忽然抬手,银匕首径直刺向自己心口。
燕孤鸿纵身飞扑,长刀鞘重重打在她手腕,匕首脱手落地,捕快一拥而上,铁链锁住她四肢。
“藏宝图在何处?”苏小棠上前喝问。
妇人垂着头,惨笑不止:“根本没有什么完整藏宝图。当年我夫君将图纸一分为二,一半藏玉佛,一半带在身上。十年前柳承安只抢到玉佛碎片,另一半随我夫君埋入乱葬岗。我假意散播完整藏宝图的流言,只为引所有贪财之徒入局,借他们的手除掉柳承安,再让这群三教九流自相残杀,泄我心头之恨。”
众人皆惊,闹得满城风雨的藏宝图,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复仇骗局。
燕孤鸿走到碎裂的玉佛旁,指尖抚过中空夹层,心中五味杂陈。十年前一桩错判旧案,酿成今日连环凶案,三教九流大乱斗,十余条人命葬送千面坊。
彩门术士、挂门杀手被铁链捆缚在地,依旧恶狠狠地瞪着官差;胖和尚与炼丹老道也被押入院中,肩头伤口流血不止,再无之前嚣张气焰;幸存的金门相士、走方郎中、伶人、镖师垂头丧气,各自交代坊主挑唆厮杀、雇凶杀人的全部经过。
苏小棠取来供词纸笔,一一记录口供,转头看向燕孤鸿:“总捕,人犯全部收押,尸首清点完毕,证据齐全,可以回衙结案。”
燕孤鸿点头,目光扫过满院散落的五彩阴花纸,又望向墙外还未散尽的厮杀血腥味。
江湖三教,自诩修身悟道,却抵不过财宝诱惑;市井八门,奔走谋生,终究困在贪嗔痴念。一座千面坊,一张虚假藏宝图,便让无数人放下戒律、道义,拔刀相向,酿成大乱。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枚碎裂的白玉坊主面具,指尖轻轻摩挲光滑表面。人人都戴假面活在坊中,僧有贪念,道藏歹心,商人谋财,杀手嗜杀,到头来唯有一副枷锁,一副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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