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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写了很多篇关于秦制、明朝、清宫戏的文章。评论区里有一种声音永远不绝于耳:你凭什么用今天的标准去评判古人?你这是历史虚无主义!你这是站在上帝视角!你不了解那个时代的历史条件!
每次看到这些评论,我都想笑。你们把我扣上“历史虚无主义”的帽子,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到底谁才是真正不尊重历史的人?是谁把历史当成了一座神像,只准跪拜、不准触碰、更不准质疑?是谁把那套吃人的制度包装成了“时代的必然”,然后理直气壮地说“那个时代嘛,都这样”?如果历史只允许歌颂,不允许批判,那历史书跟功德簿有什么区别?
什么叫神像?神像是供人跪拜的,你不能问它为什么长这个样子,不能质疑它手上的剑为什么滴着血,更不能伸手去摸它脚下的底座是不是空的。你只能低头、合掌、祈祷——求它保佑你。
很多人对待历史的态度,跟对待神像一模一样。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那是“千古一帝”,不能说不好。康乾盛世,那是“古代繁荣的顶峰”,不能说那是饿殍遍野的虚胖。朱元璋杀功臣、搞厂卫、搞文字狱,那是“为了巩固皇权、稳定江山”,不能说他心理扭曲、刻薄寡恩。秦制严刑峻法、榨取百姓,那是“为了统一、为了集权”,不能批判它是把整个社会变成一座大监狱。
只要你敢说一个“不”字,他们立刻跳出来:你不要用今天的标准去衡量古人!你不懂历史复杂性!你是历史虚无主义!
可我想问一句:如果历史只能被歌颂、不能被批判,那历史学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每一段历史都必须被安上“时代局限性”的免罪金牌,那秦始皇的暴政、朱元璋的杀戮、清朝的文字狱,是不是都成了“情有可原”?那我为什么不能为那些死在长城脚下的民夫、被锦衣卫抓进诏狱的百姓、被文字狱逼死的文人说一句话?他们的命就不是命?他们的苦难就不值得被记住?
很多人把“批判”和“否定”混为一谈。我批判秦制,他们就以为我在否定中国历史。我批判明朝的宗室制度,他们就以为我在否定整个明朝。我批判清宫戏的奴才文化,他们就以为我在否定清朝的一切。这种思维逻辑极其粗糙——批判一个制度的黑暗面,不等于否定整个时代的全部价值。我可以承认秦朝的统一对中国历史有深远影响,同时也可以说商鞅的连坐制是一种反人类的制度设计。

这两个判断一点都不矛盾。承认秦制的效率,和批判秦制的残酷,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一个成熟的历史观,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站队。它能看到一个时代的复杂性——既能看得到万里长城的雄伟,也能看得到墙基里埋着的白骨;既能承认科举制度选拔人才的贡献,也能看到它把天下读书人变成皇帝奴才的悲剧。真正幼稚的,是那些只允许你唱赞歌、不允许你皱眉头的“历史信徒”。他们活在一个二极管的脑子里,觉得一件事要么全好、要么全坏。你指出它的坏,他就觉得你在否定它的好。这种思维方式,根本没法讨论任何问题。
还有一个特别荒诞的逻辑链条:有人说,你批判古代制度,是因为你站在现代人的立场上,是“后见之明”。可你猜怎么着?那些制度的受害者,在当时就已经在骂了。
陈胜吴广在大泽乡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在骂秦朝的暴政。东汉末年黄巾军的“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是在骂东汉的腐败。明代的老百姓在李自成进城时“喜迎王师”,是在骂朱家的吸血。清代的读书人偷偷传抄《明夷待访录》,黄宗羲在里面骂皇帝是“天下之大害”。他们不需要等到几千年后才有资格说话,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在反抗、在控诉、在批判。
如果连当时的人都在骂,凭什么几百年后的我不能接着骂?我批判的不是一个抽象的“古人”,我批判的是那些被当时人用血泪记录下来的暴行。那些暴行不是我用现代标准编造出来的,是历史自己留下的疤痕。
我读历史,从来不是为了给古人打分。秦皇汉武是80分还是90分,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读历史,是为了弄明白一件事:那些导致无数人受苦的制度,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它为什么能运转那么久?它靠什么维持?最后又是怎么垮掉的?
如果历史学不能回答这些问题,那历史就是一门关于死人的学问,跟考古挖骨头没有区别。但历史之所以有意义,是因为那些死人的经历,还跟活人有关。朱元璋搞锦衣卫,靠特务统治监控天下——你今天看到某些技术被用来大规模监控,难道不觉得似曾相识?清朝搞文字狱,因一个字杀全家——你今天看到某些话题被“404”,难道不觉得后背发凉?秦制“外儒内法”,嘴上仁义道德、手里法家板斧——你今天看到某些华丽的辞藻和现实的反差,难道不觉得这套话术从来没变过?
批判历史,从来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识别那些换了身衣服又跑回来的老东西。你只有知道了秦制是怎么运作的,才能认出它在今天的变种。你只有知道了大明的宗室是怎么吃垮国家的,才能明白特权阶层不纳税的后果是什么。你只有知道了文字狱的恐怖,才能理解为什么“不敢说话”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社会病。
历史是一面镜子。这句话是老生常谈,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它的含义。镜子是什么?是你站在它面前,它如实反射你的样子。你脸上有灰,它就让你看到灰;你衣服上有污渍,它就让你看到污渍。你不能因为镜子照出了你的丑,就骂镜子是“历史虚无主义”。
那些不允许批判历史的人,本质上是不想照镜子。他们想把历史这面镜子砸了,换成一幅巨大的美颜画像——画像里的每一个皇帝都英明神武,每一个朝代都盛世繁华,每一个制度都“符合当时的历史条件”。他们宁愿活在美化过的谎言里,也不愿意面对真实的过去。因为真实的过去里有血腥、有残忍、有不公、有荒谬。这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会让某些东西变得不太好维护。
可我不愿意活在美颜相机里。我想知道真相——哪怕真相很难看。我想知道我们的来路是什么样子,哪怕那条路上全是荆棘和尸骨。因为只有知道了那条路有多难走,我才能看清今天脚下的路到底通向哪里。如果历史是一面哈哈镜,那它照出来的不是历史,是幻想。而我,不想要幻想。
所以,我还会继续写。写秦制的残暴,写明朝的腐烂,写清宫戏的奴性,写一切该写的东西。不是为了“历史虚无主义”,而是为了历史清醒主义——在别人忙着跪拜的时候,我还有胆子站着,把那面镜子擦干净,让它照出它该照出的样子。